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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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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杨严齐未归东院。
倒叫苏戊回来送消息,因是泰山营今日早饭后出现哗变,杨严齐亲自去了泰山营驻地,仅带五六骑。
哗变。
幽北军主力泰山营出现哗变,何其惊悚,又何其在意料之中。
张毓亭薨逝的消息于上午传到奉鹿,泰山营几乎同时出现意外,此般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之下,很难让人不把两事联想到一起。
但若两者间存在哪怕极其微弱的关联,于杨严齐而言,于幽北军及幽北而言,皆如千钧重负之危。
往好了琢磨,当是二者的发生纯属巧合,哗变仍然难处理。
王府二公子杨严节不久前刚奉帅令去到泰山营任职中军,兵营发生哗变,无论军衙追究与否,他皆逃不了担责。
中军失职,势必离营。
好生歹毒又好生精准的谋划。
杨严齐名正言顺统帅幽北二十州,文有治世之能,武有镇边之策,到底是谁在和她作对?
白日里老王君杨玄策说的那些话,究竟又有何深层含义?
“我杨氏至肃同承权,已是五代戍边,五代人,马革裹尸者二百九十八,前仆后继艰苦创业,方积累下微薄家产。”
“帅印王爵得自天子,荣华富贵来于黎庶,我奉鹿杨氏无人恋栈权位,倘功高盖主令陛下不安,何妨主动交出权柄。”
“三北之地,远离朝堂,很多时候受时势裹挟,并无过多选择,山雨欲来风满楼,关北张王之死只是个信号,三北究竟归谁,得由天定。”
“耿直人臣挨不过邑京一个冬,可狡猾者绞尽脑汁,亦敌不过命运轻轻一笔,溪照我儿需牢记,思危思变,急流勇退,方是长久之策。”
“不管是幽北军,还是这座王府,昨日如烟消云散,不要阻拦,更不必阻拦。”
“那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怪肃同,更不怪你,切莫因此心生执念。”
……
张毓亭薨是何信号?不必阻拦的是甚么,不怪我们的又是甚么?
季皇放权,无论是东宫上位,还是大公主问鼎,朝廷皆不敢对三北王府赶尽杀绝,也没有实力如此,则杨家最糟糕无非朝坐云头,夕掉泥淖。
杨玄策哪来如此深重的感慨?
会不会是老头嘴上说着不恋栈权位,心里依旧舍不得千辛万苦挣下来的这份家业?
杨严齐呐,你爹这儿要咋整?
夜深人静时,季桃初心中乱哄哄不得安静,思绪似乱麻缠绕,听见自己呼吸声亦觉烦躁。
辗转反侧之下,她干脆披衣起身,独自走出屋门。
寒夜风雪无孔不入。
钻出门帘方觉到冷,瞬息已是手脚冰凉,身体里的躁动不安遭到冻结,人很快冷静下来,全身血液也降低了流速。
季桃初站在屋门口用力深呼吸几回,待脑子冷静下来,她打着哆嗦准备转身回屋,漆黑一片的小厨房忽然传来响动。
搁在以前,季桃初准会吓溜回屋,躲起来保证自身安全,搁在这里,搁在幽北王府嗣王东院,杨严齐的老巢,季桃初底气十足,裹紧衣裳提灯直奔小厨房。
不出所料,非是外来梁上客,而是家中小毛贼。
季桃初点亮墙上的挂壁灯台,转身看见躲在灶台旁的月华奴。
四目相对,小孩自觉交出手中半块抓破外皮的蒸地瓜,怯惧惶恐地低头抱住膝盖。
比起杨严齐,月华奴更害怕季桃初,她知道,真正决定她能否留下的人,是这个看起来亲切的季桃初。
半块蒸地瓜上啃出个豁口,小牙印几道,宽度目测和月华奴的两个小兔子门牙相契合。
“饿了?”季桃初收回落在地瓜上的目光,问得冷声冷气。
话音落下,她惊觉态度恶劣,拧起眉心,不满这般语气。
——季桃初啊,何故欺稚子。
月华奴后背挤着灶台和墙壁构成的角落,磨磨蹭蹭起身,没有做出任何语言上的回应,一味低头抠弄沾在手指上的蒸地瓜碎屑。
小动作落进季桃初眼里,勾起她许多尘封的,不堪的回忆。
沉默片刻,她上前将小孩拉到旁边,蹲到灶膛口开始生火,语调平板道:“我小时候,半晌会饿,俺外爷要么扔给我个硬馒头,要么叫我忍到饭点,我受不了,就拿个小铲子,去别人家地里偷挖地瓜,拿回家烤着吃。”
柴禾在干草的襄助下成功燃起,火焰映得季桃初脸颊红彤彤,她回头看了眼披头散发的小破孩,继续去往铁锅里舀水。
嘴里话未停。
“第二次偷地瓜,被主人家逮个正着,人家拎着我去找俺外爷要赔偿,俺外爷不肯赔,同那人大吵一架,而后又写信给俺娘。”
季桃初远比杨严齐更会讲故事,哪怕腔调无波无澜,言辞不冷不热,依旧慢慢吸引来月华奴好奇的清澈目光。
“俺娘亲自往俺外爷家送去两车地瓜,顺便把我给揍了一顿,嫌我不学好,没出息。”
“我辩解说,偷地瓜是因为饿肚子,俺娘认为我是在为自己犯的错找借口,紧跟着又揍我一顿。”
“俺娘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坐下来听我解释,也没时间思考孩子该怎么养,而我么,挨了打,认了错,背着个‘偷瓜贼’的绰号,在乡下野长到十来岁。”
“后来长大了,我经常反思,明明当时不偷地瓜也饿不死,为何非要去偷?”
月华奴显然听不懂这些话里深藏的含义,只看着季桃初做饭,识趣地躲到不碍事的地方去。
小厨房外,庭院积雪泛着微弱银光,悄无声息跟来护卫的苏戊,在确保上卿没有危险后,悄无声息退到合适的距离外。
厨房里,季桃初还在和月华奴说话,话里话外,没有把月华奴当成懵懂无知的稚童。
“你的身世和经历,我多少了解过,你的母亲产下你后死于疾病,你的父亲将你卖了钱换酒,你是被你老祖母从牙行赎回家的。”
月华奴脸上无声划过两行泪,她已经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但被父亲夹在胳膊下卖去牙行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
季桃初站在灶台前,拿筷子搅拌碗里的鸡蛋,叮当响。
“我大姐排查关原季氏宗亲户籍,意外发现你,她怜你和你老祖母孤苦无依,遂将你交由季氏的抚育所抚养,俺娘去抚育所帮忙,意外相中你,就千里迢迢将你送来给我,当然,你的老祖母也因为你被送来奉鹿,而在四方城享受到了很好的待遇。”
“俺娘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就像我小时候她揍我,不需要听我的任何辩解。”
从开始到现在,近距离接触季桃初的月华奴,不仅没从这位“娘亲”的言语和神情里,真切看见她对自己的厌恶,反而,她觉得季桃初和自己一样,是痛苦的。
撇了浮沫的鸡蛋羹蒸进笼屉,季桃初蹲下烧火,月华奴左顾右盼,搬个马扎放到她身边,抽着鼻子,同病相怜:“大说我和你很像,原来你小时候,也经常饿肚子。”
季桃初坐上马扎,纯属下意识地,如同儿时等待姥爷做饭时被他抱在腿上那样,顺手揽了月华奴坐到她腿上。
两人一起面对着灶台,温暖火芒映在脸上,点漆般的眸子里跃动着橘色光点。
“你偷过东西吗?”季桃初问。
“偷过,”月华奴两手撑着季桃初的膝盖,灶火反射出她脸上的两道泪痕,稚嫩声音竟带沧桑沉重,“年初时,我家母鸡误跑到别人家里,那人非说母鸡是他家的,不肯还给我家,还骂我阿婆,我气不过,偷走他家晒的衣裳,全部捣进了茅坑。”
在季桃初震惊后抿嘴失笑时,月华奴下巴微抬,露出倔犟模样:“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以后也不会后悔。”
季桃初捡根短柴,塞到月华奴手中,示意她送进灶膛里烧,道:“我也没有后悔偷地瓜。”
月华奴不解:“那你为甚么反省错误?”
该怎么告诉月华奴,那不是反省错误,是对儿时经历的一遍遍叩问?
季桃初答不上来,月华奴对她的沉默嗤之以鼻:“大人就是这样嘴硬,好面子,错也不肯认。”
听得季桃初脸颊发热,她终于,也成了孩子眼中好面子嘴犟的大人了吗?小时候她同样讨厌这种大人的,还曾暗暗发誓,长大后绝不要成为这种人。
少顷,她感觉膝盖一戳一戳的,是月华奴,用柔软的指腹戳着她膝盖:“你不要再难过,大她非常担心你,早上她抱我进屋……”
小孩低下头,难掩失落和忐忑:“她是想请示你,要否送我走,你误会她了。”
月华奴嘴里叫的“大”,是指杨严齐,未曾留心,她竟管杨严齐唤大。
在四方城方言里,“大”发音同“答”,本指亲叔父,后因前朝末帝禅位后分封于此,其为保存家族血脉,特令封地百姓改“父亲”之称为“大”,以图混淆视听。
“大”之含义,后来逐渐演变为特指扮演父亲角色的人,不具体区分女或男。
杨严齐肩膀上担着幽北二十州,数万官兵,百万生民,已经够重,为何还要再加这样一个角色给她?
季桃初的短暂沉默,将月华奴小小心脏里的忐忑无限放大,她小心翼翼从季桃初腿上离开,站到旁边,嘴巴抿成一条线。
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季桃初心尖,她看着小孩,不明白这是要干啥,嘀咕着解释:“我没误会她,你不用这样,像我趁她不在欺负了你似的。”
月华奴不为所动。
季桃初盯她片刻,倒底还是叹息着认栽:“没打算送你走,臭小孩,过来烤火。”
“真的?”月华奴咻地抬头,黯淡眼眸里亮起灿烂星河。
……乍看有点人来疯的意思。
季桃初捏着根细细的柴禾,随手一敲灶火口,带笑半嗔:“骗你是小狗。”
话音没落,臭小孩风似的扑过来,吧唧亲在季桃初脸颊上,高兴得不得了:“谢谢娘亲!”
吓得季桃初手忙脚乱推开她,擦着脸拒绝:“不准乱称呼,真是天上掉娃娃,张口就会喊娘。”
月华奴便抱着双手嘿嘿笑,憨头憨脑:“反正,谢谢你肯收留我。”
季桃初眼里闪过抹月华奴看不懂的悲凉,若无其事扔半截柴禾进灶膛:“跟着我享不了荣华富贵,哪日你想走时,坦率说出来,我着人送你回四方城。”
月华奴还在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大说你是世上顶顶好的人,我相信她,你肯留下我,我就不走了。”
听听这几句话说的,多么熟悉的无赖气息。
蒸汽顶着笼屉发出呲呲声响,鸡蛋羹快蒸熟了,季桃初看几眼傻笑的小破孩,忍不住好奇:“你真不是杨严齐亲生的吗?”
“叫严平去升堂断案,她也不敢如此草率的。”
门帘一掀一合,熟悉的颀长身影低头进来,脱下帽子冲这边笑,隔着灶台上的层层蒸汽,笑得眉目如画。
“想叫月华奴给我当女儿可以直说,绕这么大的弯子做甚。”
季桃初噗嗤笑出声,担心的眼睛将对方上下打量着,以确认她没受伤,嘴里没好气道:“深更半夜,风寒雪重,你跑回来干啥?鸡蛋羹是我和小破孩的,没有你的份哦。”
“是么,”连夜赶回来的杨严齐,变戏法般拿出个牛皮纸袋:“我带了蒸饺,热一热蘸醋应该很好吃。”
饥肠辘辘的月华奴最先按捺不住,兴高采烈蹦哒起来,逃脱不了故意活跃气氛的嫌疑:“哇蒸饺,我最爱吃啦!”
季桃初一个眼神杀过来:“小破孩,你倒底跟谁同伙?”
月华奴嗖地捂住嘴。
鸡蛋羹还是蒸饺?怎么办,好难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