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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里应外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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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律有云,拘传三品及以上封疆大员,需经都按察使、都巡抚使、总督都使及监察御史四方共批用印,书呈刑部、吏部、兵部、大理寺、都察院五部审核,共请九相提行朝议,由天子下召派专使赴地方执行,飞翎卫督办如律。
全套议程下来,少说需要半年时间,未免延误时机走脱嫌犯,飞翎卫故有持驾帖拿问之权。
厚重阴云压在屋脊上,飞翎卫驻奉鹿监察寮里,一座青砖的小独院外,气氛格外凝重。
飞翎卫里外三层围守,青砖独舍小院水泄不通。
为首的年轻总旗脸上汗流如注,风吹过,滴汗成冰,他双手持刀如临大敌,浑然不觉冷。
他对面没有全副武装的可怕敌人,只有个身高不及他肩头,衣饰简朴,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年轻女子。
恒我县主之女,季皇亲侄,幽北嗣妃。随便哪个身份头衔摆出来,都不是总旗可以持刀相对。
这位人物要进去见杨肃同,总旗领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踏进独院。
他升总旗半个月来,领到千户指挥使的第一个任务,便是看守幽北军大帅,决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面对季桃初态度坚决的要求,情急之下,他失手拔刀。
总旗用力吞咽,发干的嗓子如刀片划过。
他手中刀尖指在对方喉咙前,对方始终毫无惧色,如今他骑虎难下,去给指挥使报信的人也迟迟不见回。
“我无意为难总旗,亦不想叫总旗因我之故受上官责罚,”季桃初观察片刻总旗的反应,态度稍作退让,脚步还在继续逼进,眼看喉咙即将触碰到刀尖。
总旗半步不敢退,手抖得愈发厉害,又不愿在手下人面前丢份,强装镇定重复提醒:“季嗣妃请止步!”
“抱歉。”
骤闻此言,总旗心下大骇,瞥见嗣妃眼眸中的愧色时,他只来得及旁偏刀身躲开嗣妃喉咙,锋利刀尖不可避免扎进单薄的左肩……
飞翎卫指挥使白幼保被迫露面。
“见尊驾一面,真是比见我姑父还难。”
离青砖独院不远的一间里暖厅,简单包扎过的季桃初,见到曾在邑京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幼保。
小姑娘的“杀威棒”给得可真足,下坐的中年男人拱手行礼,笑容尴尬:“六姑娘折煞小官,小官在京时,也只是季后凤驾前一仪仗官,岂敢与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季桃初示意左肩,未言。
白幼保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跟在季后和长公主身后的内向小丫头,为逼他露面,不惜做出自伤之举。
沉默片刻,白幼保再次抱拳:“六姑娘,小官虽誉加监察寮指挥使,实则不过区区五品千户,在奉鹿讨日子,绝不敢与杨帅过不去,还请六姑娘就此回府,莫再为难小官。”
“呵呵,”季桃初忽然笑开,连连摇头,“白指挥使暗示我,你为季皇所驱使,拘传我家嗣王乃奉季皇之旨,我若信以为真,就此转回家去,待到明日,是不是就能来领我家嗣王的尸身了?”
“六姑娘慎言!”白幼保倏尔变脸,横眉竖目,低喝训斥,“北境内外安定系于杨帅一人身,某敢加害杨帅,必定触怒龙颜,罪夷三族!”
白幼保的跳脚,暴露出他对季桃初表面尊敬、实则轻视的真实态度,使得季桃初愈感从容。
她执盏吃茶,摆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夷三族是坐实加害之名,倘我家嗣王是旧疾复发以至于暴毙呢?”
“季姑娘!”白幼保被一句句状似威胁的话,戳到心里那根脆弱的弦,起身厉喝。
好像气势足够时,他就可以吓唬住眼前的弱女子。
“白指挥使急甚么,我们有话好好说,”季桃初端坐不动,目光坚定地看进白幼保眼睛,“昔年在宫城,我当然听说过白指挥使为人,嗣王在家也时常感叹,幸得是白指挥使坐镇奉鹿,她才能安心整饬军武,经民治世,倘非如此,嗣王公务缠身,数日不曾归家,为何收到阁下邀请,毫不犹豫主动登门?”
“说到底,无非是我家嗣王相信指挥使,才叫有心人得钻空子,否则,指挥使以为,监察寮困了我家嗣王,还能安然无事等我前来?”
说这些话时,季桃初脑海里浮现的,有母亲与人谈判时的神色语气,有杨严齐平日里处理问题的从容镇静,也有长姐季桢恕御下时的进退配合。
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她没想到自己能精准到通过控制面部表情,来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打一棒再给颗糖?白幼保垂首,不敢再看那道令人心慌的冷静目光,他想,无论姓季的所言是何目的,他都要掂量着才行。
“六姑娘过奖,小官只是做好了本职而已。”倒底还是收敛下几分抵触和提防。
季桃初的话,听来不无道理。
无论白幼保态度如何转变,季桃初始终保持沉稳镇静,尽管冷汗已湿透贴身衣物:“拿问嗣王的钦帖,我便不向阁下索要了,关于我家嗣王,外间流言虽汹,幽北关防依旧牢不可破,可一旦她在监察寮里有个三长两短,阁下必定等不到左近同袍驰援,得不偿失。”
杨严齐的心腹近卫,会将整个监察寮夷为平地,如若朝廷追责,近卫营甘随其主而去,这是近卫营存在的意义。
飞翎卫的刀远比军刀锋利,左肩伤口疼得她半边身体渐失知觉,就快要撑不下去,“指挥使是聪明人,有些话正好我不便多说,如此,我先打道回府,只盼指挥使仁慈,叫我家嗣王在这里吃饱穿暖。”
来见白幼保时,她不惜自伤身体;说了回家后,她是走得毫不犹豫。
如此干脆利落,倒叫白幼保另眼相看。
不多时,手下来报,嗣妃尊驾果然转回王府去了。
白幼保越琢磨季桃初那些话,心中愈觉忐忑不安,干脆亲自来见杨严齐。
阴沉半日的天穹再度开始下霰雪,颗粒砸在独院的青砖灰瓦上,听来别有一番韵味。
白幼保赤膊负荆,进门便跪:“请杨帅责罚!”
“呦,”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吃芋的人,甩掉粘在手指上的芋皮,吃得鼓起半边脸颊,“指挥使请我来,说是有事商议,我在此苦等半日,却等来指挥使负荆请罪,真是叫我不明所以。”
听听这阴阳怪气,世上谁能比得过杨大帅。
白幼保真是不惜身,光亮的脑门子咚咚咚往青砖地面上砸:“杨帅恕罪,下官位卑人轻,阖家老小全在邑京,身不由己,事不由人,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杨帅恕罪,请杨帅恕罪,请杨帅……”
杨严齐敲敲空盘子:“你这的香芋确实好味,但不解饿,我好几日没安稳吃顿饭了,去,整碗削面来,要大碗的。”
白幼保岂敢犹豫,顶着一脑门血和灰,冲到门口喊人送削面。
等他自觉地跪回来,杨严齐不紧不慢问:“你这香芋,是从何处购得?”
香软面甜,实在好吃,溪照应该会喜欢。
白幼保抱拳,冻得上牙打下齿:“回杨帅,此乃季夫人适才所送。”
“谁?”听见“季”字,杨严齐不觉陌生,但却没能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称呼。
“季夫人,季嗣妃,您家里那位。”白幼保轻声细语提醒,忐忑得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他来请罪,杨肃同半字不接他话茬,非同他东拉西扯,又是要吃面,又是打听破芋头,这是何意!
难道被困此处,姓杨的半点不堵心?
原来是溪照来过。
杨严齐看着桌上的芋皮笑出声,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低笑声传进白幼保耳朵,如同两百斤的流星锤咣咣砸在他头顶,不明所以到泫然欲泣:“杨帅!请听我陈情!”
“嗣妃不会喜欢‘季夫人’这个称呼,不过,你且先陈你的情。”杨严齐暗自懊悔,方才饿得紧,狼吞虎咽一盘芋,最后几个才品出点味道,可惜了。
惊春逃出监察寮,必定已将她的私印交给溪照。
私印能动用所有明面下的力量,芋,芋,草字头下面一个于,不正是指隐藏身份,化名于霁尘,孤身在江宁经营势力的霍让?
搅动江宁那池浑水,可真是打蛇打七寸。
白幼保完全看不透杨严齐表情,琢磨不出这位有应以来最年轻的帅臣,六朝风流人物里的首位女总督,她究竟在笑啥。
笑得他心里发毛,以为他做的事,杨严齐全知道。
解释时,不得不提着十二万分小心,生怕用错一个字,报错一个人名:“是东宫长史季九彬,和清噪处来秀幸。”
来秀幸,不算甚么。
清噪处自成立起,便因和飞翎卫有职责重叠之嫌,而使双方矛盾不断,整体而言,飞翎卫簇拥皇帝,清噪处为东宫所用,天生低飞翎卫一头。
杨严齐打趣:“白指挥使,你们霍总使虽然不争不抢,待人宽厚,你好歹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身披御赐飞翎服袍,不至于沦落到俯首听命来秀幸的地步吧?”
白幼保羞愧难当,又是如此无奈:“昔年我在邑京,无意间得罪总使首徒李持岸,被外放至此,我一家老小全在邑京,却被清噪处盯上,杨帅,我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垂髫幼子,我不得不听来秀幸安排,杨帅,我句句属实,半字不敢欺瞒!”
哎呦,还有李持岸的事呢,那厮宽心大肺,绝不会干出栽赃陷害、排除异己的腌臜事。
杨严齐盘腿而坐,耳朵和手指冻得通红,依旧不动如山,“东宫长史季九彬,是季九彰何人?”
季九彰者,今任户部尚书,官居二品,位列九相,乃九相之首左相季由衷子。
白幼保无辜地推脱:“只知是东宫长史,出自关原季氏,其具体支系及与季九彰关系,许得问季夫——季六姑娘。”
“倘你实在不肯说,我便也不再多问。”杨严齐敲桌面提醒。
指节一下下敲在红木几面上,仿佛是敲在白幼保天灵盖,吓得他后背发紧,分不出后背上的粘腻,是荆条扎出的热血,还是害怕出的冷汗。
“杨帅,我真的不清楚!宗体庸拿来份有东宫画押的密信给我看,授意我以清查城中流言为由,将你扣押在此两日,两日后放你回去,宗体庸保证,两日后奉鹿城再无大帅半句非议!”
刚出锅的削面送进来,杨严齐倒是没想到,只在奉鹿待两年的宗体庸,党附东宫,敢对她动手。
削面热气模糊了视线,杨严齐没动筷,语气平静温和:“无论宗体庸是否成功取我性命,指挥使你在答应帮他的时候起,便没了任何活路,今次你既告诉我实话,我也不负你的诚心,安心去,你一家老小,我保。”
“杨帅?”
白幼保额头的灰尘和血眨眼间被如瀑大汗冲刷掉,脸上反而失了所有表情,呆呆的,像是没能反应过来。
面对杨严齐的冷静,他没有呼喊哭闹,没有撒泼打滚,亦或干脆撕破脸皮,而是像个初入学堂的稚子,懵懂问老师《咏鹅》一诗怎么背诵。
“若是我死,谁来指证宗体庸害你?谁来、谁来指认东宫长史等人?你又将如何反、反击东宫?”
杨严齐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提醒他:“那可是东宫啊。”
反击?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