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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风波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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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偌大东院笼罩在橘红色暖光中,映着积雪,罕见露出温馨氛围。
晚饭后,季桃初独坐屋头,无声观察那边刚刚哭闹过一场,勉强才被哄好的稚子。
小孩苦楚着脸,嘴角下撇,瘦猴子样,唯有不哭不闹,安静独处时,方叫人看出浓眉大眼的底色。
说来也奇怪,那副眉眼越看越像杨严齐,若是再白净些,再肉嘟嘟些,几乎要与记忆里杨严齐儿时的模样相重合。
季氏多浓眉大眼,但鲜少有这样漂亮的小孩,该不会,她其实是杨严齐亲生的吧……
“哎呦!”
脑袋忽被人用力推了下,身子跟着往另侧歪,险些掉下凳子。
季桃初稳住身形,不满地抬头,入目是一张比小孩更俊的脸,对方眉目尚带寒夜甫归的霜寒,笑颜已如春花悄然绽放:“在胡思乱想甚么?”
是杨严齐,这个素颜却妖艳的祸害。
季桃初回她一巴掌,示意往屋子那头看,脑袋挨近来说小话:“那小孩和你长得好像,不会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子吧。”
后面还有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在温泉房那次那样熟练,啧,应非首次。
……呸,想歪到哪里去了。
独处的小孩不知几时停下玩耍,站在圆光罩里,一手倒抓布老虎尾巴,另只手吃在嘴里,怯生生望过来。
“啊。”当杨严齐看着小孩发出轻叹时,季桃初已预判到她要做甚。
还未来得及阻止,且见杨嗣王反手叉腰,故作严肃,用关原话问小孩:“恁唤甚名。”
话音未落,袖口被人扽了下,季桃初提醒她,别这样和小孩说话,怪吓人。
不出所料,小孩吓得往门框后躲,又探出毛茸茸的脑袋,目光兼具警惕与好奇,关原口音更重:“月华奴。”
四岁年纪,口齿不太清晰,说话像嘴里含有口水,嘟嘟哝哝。
“她说她唤月华奴,”杨严齐自行给身边人当翻译,不待季桃初给出应答,她复故作严厉问小孩,“恁娘亲嘞?”
月华奴:“……”
“娘亲”二字令月华奴呆滞须臾,即刻嘴角一撇,哇地放声大哭。
紧随哭声响起的,是季桃初绝望的咆哮,“杨肃同!你惹哭她干嘛!”
惊天动地的哭闹不是两个年轻人能解决,唐襄和向风华闻声匆匆赶来,使尽浑身解数方叫小孩停止嚎啕。
临走时,顶着满头大汗的两人,还不忘殷切叮嘱季桃初,千万别再弄哭这小姑奶奶,顺便给杨严齐留下两个无情大白眼。
小孩哭哑嗓子,脸颊通红,泪痕斑驳,涕泪横流,抽噎打兜不停,无比凄惨。
罪魁祸首杨严齐,还抽空从厨房端了碗面来,靠在圆光罩门框上,边吃边看里面的一大一小无声对望。
哭声吵得耳朵嗡嗡响,但还挺有趣。
“溪照……”
“闭嘴,吃你的面。”遭到季桃初捏着嗓的低斥,听来鬼鬼祟祟,像做贼,“再胡言乱语弄哭这小姑奶奶,夜里咱俩别想好过!”
杨严齐挑眉,恰与茫然扭头的小孩四目相对,赶忙挥手示好,笑得露出两排皓齿:“月华奴,你好呀。”
月华奴打着哭嗝,小肩膀一抖一抖,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惹得杨严齐哈哈笑:“溪照你快看,她不搭理我!”
淡定的娃娃,傻笑的她,无奈的季桃初没办法。
“杨嗣王,莫要再逗她,王妃安排的奶母稍后应该会过来,你若无事,且在这里陪她片刻,我先回房了。”
她还是无法接受小破孩。
目送季桃初离开,杨严齐百感交集,席地坐到月华奴对面,掩下情绪,倒是大方:“吃面条吗?”
月华奴不做理会,黑琉璃似的眸子瞥向门口,沉默少顷,复低头摆弄手中老旧的布老虎。
屋内暖意充足,杨严齐热得后背冒汗,故意用筷尾拨人家的布老虎尾巴:“月华奴,你知道自己现在经历了甚么,对吧?”
嗣王四五岁时,对家庭和双亲已有基本概念,四五岁的小孩,不全然是懵懂稚童。
月华奴自顾玩耍,不时抽噎,无动于衷。
杨严齐贼心不死,放低身子靠近:“你既管方才那人唤娘亲,亦当有人教过你,该如何称呼我。”
布老虎被摆出前肢伏趴的动作,月华奴冷不丁吐出两个字,含糊不清:“大大。”
“谁要做你大。”杨严齐筷尾一挑,布老虎被掀翻,肚皮朝上,“谁教你唤季桃初做娘亲的?——敢哭,连夜送你出城,扔到山里陪真大虫玩,真大虫专吃你这样的小娃娃。”
月华奴,不过四岁孩童,倒是会审时度势,季桃初不在便不掉泪,抽着哭嗝捡回布老虎,抱在怀里:“我叫你大,阿婆有饭吃,住大房子。”
“嘁,就知道你不是个只会哭闹的傻小孩。”杨严齐一个脑瓜崩将月华奴弹得后仰躺地,笑着叹息,冰冷眼眸闪过悲悯,“国母季皇是要逼着俺杨严齐,一条道走到黑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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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地位注定杨严齐和季桃初,不能在个人情感纠扯中花费过多时间。
数日之后,泰山营中层以上将官家眷二十余人,轮番登门拜访王妃朱凤鸣,与杨氏各门的利益交往,亦变得频繁起来。
直到十一月初,杨严齐忙于军政,已连续十余日未归家,有关杨严齐的流言蜚语,陆续传进季桃初耳朵。
在季桃初从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准备出发去军衙见杨严齐一面时,王妃朱凤鸣恰好过来东院找她。
“闻说你近来出过几趟家门,去的东西二市,想来你也已知奉鹿粮米恢复常价,其余物价,亦随行就市,逐步稳定。”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朱凤鸣落座后开门见山,简单有效,“商行和商会发生的事算是尘埃落定,肃同确实很有手段,但终究是军里的能耐,不适用于军营外,今朝攻讦肃同的谣言,有如扬尘四起,不仅驻幽北监察御史就此事开始着手调查,据可靠消息,飞翎卫驻奉鹿指挥使,也已向邑京大内传去飞书。”
听到这里,王妃接下来的话,主旨和季桃初预料的殊无二致。
“桃初,你与肃同同床共枕至今,比外人更清楚肃同是哪样的人,软舌似刀,杀人如麻,我想请你帮忙,在你姑母面前,为肃同解释两句。”
既有王妃坦率若此,季桃初没理由再继续装傻充愣:“严齐治军理政确实无可挑剔,几年以来,她带领幽北逐渐走出困顿,使多数百姓得以恢复生息,她的功劳不容置疑,我叫人出去打听许久,外间那些流言蜚语,左不过是非议她两件事,一则是当年屠城,二则,是东防抄没罪田归军有。”
汉应立国以礼,庞大而精密的朝廷中枢得以保持秩序良好运营,乃至于一名县令能顶着父母官的身份,领导其治下成千上万的庶民百姓,核心驱动力不是日臻完善的《大应律》,而是圣人的遵礼重教,和四书中的伦理约束。
想杀死一个人,从律法上开刀,去抓对方的犯罪事实,远不如从道德舆论上下手,更能令其死得彻底。
此言切中要害,朱凤鸣露出焦急神色,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正因如此,方使我万分担忧却偏无路可选,说是外间流言,实则句句真实,叫我们如何自辩!”
狼烟烽火,生民何辜。
千百年来,屠城者无不遭人诟病,可杨严齐十七岁便做出了屠光舂耽的残忍举动。
草原习俗,战争胜负既分,十岁以下及矮于车轮的孩子,不受战败牵连。
可杨严齐不然。
莫说十岁以下的孩童没能幸免,她令车轮放平,襁褓里的婴儿也杀了个干净。
那场屠城结束,金国再无舂耽部落。
据说现在的乌扑海舂耽空城外,入夜可闻鬼哭嚎。
每每盛春来时,东风咽残鼓,骷髅摇头舞。
屠城赶尽杀绝,是为不仁,此其罪一也。
昔日贪官污吏吞并百姓耕田,既没(mo四声)罪徒刑,耕田应如数归还原主百姓,却被杨严齐悉数充归军有。
此举令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背井离乡,是为大不义,此其罪二也。
不管失田百姓究竟因谁流离失所,今朝舆论所指,两罪加于杨严齐身,反正是为不仁不义。
这样一个不仁不义之徒,如何做得万军统帅,拜官封疆大吏?
季桃初直视朱凤鸣,问出个可以叫朱凤鸣同她撕破脸的问题:“王妃真心想助严齐脱离舆论漩涡,以保大局平稳,还是说,你有允执作备用,输了长女的赌局,还能押上次子?”
“桃初!”
不能怪朱凤鸣变脸,换成谁都会用力拍桌,声色俱厉。
“关于三百行商会,我确实另存了私心,也对严齐的做法心存芥蒂,但我终究是她亲娘,和她荣辱与共,生死与共,说句难听的,倘他朝王府不幸落得抄家灭门下场,你还有可能因为姓季而逃于一死,我必定和肃同允执共赴黄泉!”
朱凤鸣用力拍着心口,气到脸色发白:“我平时是贪财些,可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
“我信王妃所言,”季桃初端坐不动,不知哪来的沉稳,“事关严齐,恕我不得不慎重,我只有一个问题问王妃。”
朱凤鸣看到希望,心脏忽然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跳得她胸口发闷:“你问,我必知无不言。”
不知是否是受到王妃影响,季桃初也莫名跟着心中不安,只是蹙着眉头,未做显露:“多时以来,泰山营旧将官的家眷,还有其他军官家眷给你送来的礼品,折合现银大约有多少?”
“这个……”朱凤鸣犹豫起来。
可以理解,倘她不是真心爱财,何来热忱耗费几十年心血,发展出能供养数万军武的三百行?
季桃初不语,安静等待。
权衡利弊,总是需要点时间,见凡不假思索的答案,或没有触及其核心利益,或是捧着一颗真心来给人搭桥。
人生二十余年,涉世不满十载,季桃初从未见过上述的后者,当然,大约,杨严齐除外。
朱凤鸣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数次,又掐着指尖默算许久,叹息着报上一个数字。
金额之巨,令季桃初暗暗惊诧,同时她也清楚,这个数字,还是王妃有所保留后的总数。
季桃初低低念两遍额数,平铺直叙告诉王妃:“五日之后,我要以王府名义举办一场布施,将所有收受的银钱尽数捐出,需杨氏各支鼎力支持,此事我做不来,得由王妃出面。”
“杨氏各支……”涉及杨氏各支,现实的复杂情况令朱凤鸣犹豫不决,“如此动静绝不会小,是否和肃同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季桃初预感不好,两个字脱口而出:“晚了。”
“啊?”朱凤鸣没听明白。
紧闭的屋门被咣当撞开,朱凤鸣猛惊而起。
是惊春噗通跌进来,连滚带爬到季桃初面前,将一物塞进她手。
“飞翎卫指挥使白幼保和监察御史宗体庸,带人困了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