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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意外之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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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都堂热闹非凡。
今日月中开会,各处将官齐聚在此汇报公务,严平拦杨严齐在门口说点小事。
且未到开会时间,都堂里三五聚堆,东拉西扯,甚嘈杂。
严平反映城防上将官子弟多,不好管教,她准备杀鸡儆猴收拾几个,杨严齐听得仔细,腿上忽有重物附坠。
低头看,是个吃手的三岁小儿。
严平噗嗤乐出声,看笑话似也:“你儿?”
小孩搂抱杨严齐腿,坐在她脚面上认真吃手,全然不似与陌生人相处。
杨严齐弯下腰将小孩拎起,同严平道:“许是跟随哪位将官来此,找找他娘或爹去。”
严平环顾四周,正要问谁丢了儿子,被杨严齐掐着胳肢窝抱起的小孩,忽然开口道:“娘回家。”
管谁叫娘呢。
严平来了兴致,按住小孩脑袋问:“臭小孩,你娘是谁?”再一指杨严齐,“你认识她?”
小孩被严平吓得咧嘴就哭,口水和眼泪一道流出,长得拉丝。
严平:“……”
“看你,吓哭他做甚,”杨严齐没接触过小孩,登时感觉举了个烫手山芋,强行塞给严平:“找找他家里人,别叫他哭,这里马上要开会。”
小孩的哭声,成功引来他那没看住娃的亲爹老郭,他叠声道着歉将小孩抱出都堂,换来其同僚阵阵唏嘘。
“老郭媳妇和他离了,儿子这么小,怎么说也该跟着娘,如今跟着爹饥一顿饱一顿,大清早又被带来这里开会,早饭还不知吃没吃。”
“瞧小孩那身埋了吧汰的样,老郭绝对养不成,真该叫孩子娘带。”
“抠死老郭算逑,请个奶母很贵吗?”
“嘁,倘老郭舍得花钱请人,他媳妇值当和他离婚?”
“老郭那人,这辈子只在乎他自己,倘非儿子能传宗接代,你们以为,他会强行留下儿子?”
一帮大老爷们儿,凑起来越说越没边,严平忍不住放声打断:“那个谁,各班将官到齐没?拿花名册点个名,衙门里事情多着呢,抓紧时间开会!”
严平既发话,聊天的人识相闭嘴,聚堆的各回其位,书吏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
都堂逐渐安静下来,唯余书吏点名和应到声,杨严齐搭眼扫过去,但见负责刑狱的石映雪,照旧坐在角落里,点过名又是抄起双手补觉。
远远瞧过去,石映雪不再似以前骨瘦如柴,脸庞仍显清瘦,气色有所好转,听人说,是因石提刑寻到位好庖厨。
思绪回转间,书吏点名结束,请杨严齐先讲话。
大帅大致总结前半月军务政治,再按照书吏房提交上来的书文,简单说说下半月公务安排和重点。
杨严齐不喜开会,尤其像这种总结安排类的大会,甚觉冗长枯燥。
言简意赅结束发言,流程交由书吏主持,她独坐长桌首,边听诸将官汇报要务,边趁闲暇想些个人私事。
友人来帖,其子周岁宴,邀她携亲眷共赴。
往常这类帖仅止于恕冬手,再经由恕冬汇报,她知道即可,鲜少赴宴,恕冬自会挑选合适的礼物,以王府名义送去发帖人府上。
昨日恕冬顺口说起九日前收到张周岁宴请帖,明日是赴宴期,杨严一时冲动,管恕冬要来请帖。
已有许久未曾和季桃初见面,要否趁此借机会回东院找她?
照季桃初的性子,不会去热闹人多的场合,帖子不过是个见面机会。
真要见吗?
之前送去东院的玩具之类稀罕玩意,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自己贸然前往,又会否叫桃初感到逼迫?
好难决定啊,简直比处理军机政务还不好搞。
季桃初说分手就要分手,杨严齐心里充满疑惑与难过。可她夹在忙碌的公务和棘手的家事中间,甚至来不及管顾自己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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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开起来没完没了。上午都堂大会,下午是个关于泰山营的专人专会。
新的人事任免公布,慕双彪升任参将的同时,二公子杨严节泫然欲泣,如遭雷劈,被“霸王硬上弓”,安排去泰山营任中军。
会议结束,杨严节跟在他姐身后苦苦哀求,不肯领命赴任:“我连泰山营的全甲也穿不起来,便是勉强穿上,也会爬不上马背,丢光咱家脸,肃同,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杨严齐脚步生风回书房,一改常态,言辞犀利:“丢脸好过丢性命,杨允执,你就是团烂泥,也要给我糊在泰山营的地上。”
“我!我腿摔折尚未痊愈,不将养好会瘸!”杨严节无论如何无法理解,长姐为何安排他进军中任职,还是主力泰山营,“更何况,我答应你要考取功名,去到军中如何专心念书?”
一纸任命,打乱他全部规划。
转过最后一个弯,走在前面的杨严齐忽然转身,揪住二弟衣领将人拽至面前,眉眼染着霜雪的凌冽,低缓的言辞更是骇得杨严节头皮发麻。
“泰山营火器使用必须撤销,军改不容阻挠,今朝有慕双彪的刀尖抵到我喉咙上,来日叙利胜的铁骑就可能踏到咱家门口,听着杨允执,幽北军食万民税禄,效忠汉应江山,但泰山营,只能姓杨。”
杨严节从没见过长姐如此神色,尤其那双乌黑眼睛,竟深似绝渊,渊下黑云缭绕,压着头有撕天裂地之能的凶兽。
吓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疾步走过长廊,胸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情绪,重新被寒冷冰冻封起,杨严齐撒了火,喘息微粗。
少顷,她松开二弟衣领,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脸上:“我坐中军帐,对各地营、路、守备军之控制,并非绝对,此去泰山营,吾弟当以性命为先。”
话音落下,杨严齐转身进书房,干脆利落到显得决绝。
严平从后面跟上去,路过时拍了拍二公子肩膀,似叹似劝:“肃同而今所临之境非比寻常,允执,知道你有那个能耐,一起出把力吧,挺过去,咱们都好过。”
杨严节垂首,露出书生伤感:“我志不在此,被迫披甲,心中岂不难过?——哎呀!”
书生被人一巴掌用力兜在后脑勺上,险些朝前栽倒,抱住脑袋扯呼:“杨持中,你打我做甚!”
严平抬手再欲做打,吓得杨严节缩脖子。
“二公子只管道自己心里不舒坦,难道肃同心里就好受?”严平用食指朝他用力一点,有警告意味,也有偷偷告诉他的低切,神色语气三分肖似杨严齐,“肃同已在努力和老古董何微接触,倘不出意外,待你从泰山营回来,应能求娶到吕姑娘。”
娶到吕勉人,无疑是绝好的“鱼饵”。
二公子连蹦带跳欢欣鼓舞走了,严平摇头失笑,刚掀开门帘进屋,苏戊脚底打滑从外面冲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严平一把拎住苏戊后衣领,免苏戊摔个狗啃泥。
且见苏戊衣裳泥脏,显然已是摔过,急慌中反手抓住严平,气喘吁吁:“嗣、嗣妃差人送口信,请大帅下衙后,回家一趟!”
门帘后忽然出现杨严齐身影,手握书卷,矜贵自持:“就说我忙,没空回。”
苏戊用力摆着掌根擦破的手:“是关原,关原侯府,送来了个小女孩!”
从军衙到王府,驰马仅需半刻。
东院不再像以前平静,小孩哭声嘹亮,上下手忙脚乱。
进得主屋,但见众人围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打转,唐襄手拿拨浪鼓,愁容满面说姑娘在西屋书房。
杨严齐摆手,叫唐襄带那小孩去别处。
等人走光,杨严齐整理仪容,推门进西屋书房。
书桌后,季桃初尴尬地提提嘴角,底气不足:“有事求你。”
书桌上的“残骸”,赫然是杨严齐从老王君那里顺来的丑葫芦娃娃,葫芦肚子摔破,缺胳膊少腿。
“不答应。”杨严齐敛袖坐到书桌对面,不容对方说出所求何事。
风水轮流转,该她趾高气昂了。
桌上的丑葫芦被摔得支离破碎,季桃初久久没能再开口。
沉默横亘,尴尬丛生。
她哪儿来的脸这样和杨严齐说话?
“咳,”杨严齐意识到季桃初正值情绪敏感时期,故作严肃主动破冰,“外面那小孩,怎么回事?”
季桃初要求嗣王办的事,正是关于那小孩:“小孩乃关原季氏子,俺娘挑来叫我养,我想请你给俺娘写封信,就说不要那小孩。”
“为何?”杨严齐看着她问。
季桃初始终眼眸低垂,不敢看对面半眼:“我讨厌小孩。”
杨严齐摊开手,冷漠疏离:“那是你的事。”
被拒绝了,报应不爽。
季桃初没有废话,桌子下的两手捏在一起,指尖泛白:“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
却是杨严齐态度忽变,倾身靠近,冷漠不在:“溪照,适才听到我拒绝,会感到难过吗?”
“会。”季桃初没心思否认掩饰,她无法接受母亲自作主张的安排,好想崩溃大哭一场。
杨严齐:“你说要和我分手时,我的难过比你更重。”
季桃初几乎紧接着她的话音:“为何会难过,因为喜欢?”
“不然呢?”杨严齐有些意外,未曾想过,季桃初会直白和她说喜欢。
她早已观察到,见凡关于爱慕思恋,季桃初态度总是闪躲,还会刻意逃避。
季桃初反应平静,缓慢摇头:“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这种人,我知道你所看中的,其实是我种地的本事。”
情爱只是用来迷惑世人的虚假装饰,她们的结合,仅为互惠互利。
她能给幽北带来耕种上的收获,才有机会获得嗣妃头衔,与杨严齐平起平坐。
若非如此,她和杨严齐不会有任何交集。
杨严齐沉默片刻,点头说好:“我答应你就是,不过眼下已幽北进雪季,天寒地冻,再回关原路途遥远,小丫头那么小,来回折腾恐怕会要她小命,不妨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时我们再送她回家,你觉得如何?”
“好,听你安排。”季桃初纳闷地偷瞄过来一眼,不明白杨严齐态度为何发生巨大转变。
便听杨严齐继续道:“我会偶尔过来探望,好确保小丫头安稳。”
“没问题。”季桃初爽快答应。好似只要能让那小孩走,她啥条件也肯答应。
好在杨严齐没有得寸进尺,问:“好端端的,恒我县主为何千里迢迢,给你送个小孩来?”
即便唐襄已写信及时告知梁侠,季桃初和杨严齐闹分手,梁侠也来不及在这么短时间内,挑选好小孩,星夜兼程送来奉鹿。
小孩赶远路快不得,唯一的解释是,梁侠早已准备送小孩来给季桃初养。
“我也不清楚俺娘为何如此,你大约得去问她。”季桃初低着头,心说自然是因为知女莫若母,娘知她不会老实待在王府,遂想用小孩把她栓奉鹿。
季桃初补充提议:“你不也因子嗣问题,遇到很多麻烦?可以趁此机会,在杨氏寻个小孩来养。”
杨严齐不可思议,看向她的眼眸格外慎重,慎重到露出纯稚之色:“小孩不是小猫小狗,不是一时兴起说养就能养,如果没有准备充分,还是暂且别提为好。”
季桃初用力弹了下桌上的破葫芦,振得手疼,嘴角却扯出个笑:“没有甚么事,是等你准备好它才发生。”
“不,有的,”杨严齐笃定地看着她,乌黑眼眸里星光点点:“无论是外面那个小丫头,还是别的事,终有一日你会知道,它发生的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