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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葫芦丑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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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北王府,老王君杨玄策住处。
午饭已罢,小厨房又在重新点火,幼儿双手揉眼,哈欠连天闹觉。
杨玄策将幼子交给其母宣椿茂抱下去哄睡,终于得空和独坐桌前吃饭的长女说话。
“慕双彪的事我已听说,那谋士毕竟是东宫人,说杀就杀,未免莽撞。”
杨严齐拿木饭勺往嘴里扒饭,狼吞虎咽,吐字不清:“不碍事。”
她杀的那人,东宫不敢承认是其臣属。
长公主还算有定力,至今多次拉拢,虽为杨严齐所拒,然尚不曾有过分之举,哪怕东宫只是忌惮她投向长公主,也不会追究她杀其谋属。
为面子上过得去,东宫许还会给那谋士罗织罪名,反过来感谢杨大帅帮东宫“除害”。
武侯车上绑许多孩童玩具,杨玄策转着车轮自行过来,晃得玩具互相碰撞,丁当响:“朝廷有九位宰相,其中以右相为尊,季由衷也做了许多年右相,毕竟年事已高,今岁他数度向禁中乞骸骨,皆被留中不发,关于此事,你二舅父那边,是何口风?”
武侯车扶手上,挂着个葫芦做的丑娃娃,上面画有眉眼口鼻,还用彩稠串出了胳膊腿,活灵活现。
“这个好玩,跟哪儿弄的?”杨严齐用饭勺手柄拨它,彩稠搓成的胳膊腿来回乱甩,打在葫芦肚子上,咚咚响。
“当然是你心灵手巧的老子亲手所做,”杨玄策靠在武侯车里,说话还能听出些大舌头,“不要岔开话题,邑京如今三足鼎立,你究竟是何打算?”
面对长公主和东宫的拉拢,杨严齐究竟准备带着幽北军,投靠向哪边?
一念之差,悔之晚矣,必当慎之再慎。
杨玄策尽管退居养病,时势尚且看得清楚。
长公主和东宫两方势力发展蓬勃,大有分庭抗礼之态,近两年来,种种事迹表明,季皇长女和次子的权位争夺,颇有袖手旁观的意味。
季皇当政,无论最终问鼎的是长公主,还是东宫,季氏始终是三方人无法避开的存在。
纵使是季皇哪日被逼到需要断尾求生的地步,只要长公主或东宫还在,盘踞关原数代的季氏,亦不会受到重创根基的牵连。
杨严齐答非所问:“泰山营如今漏得像筛子,叙利胜和他的心腹班子,得换掉一部分。”
慕双彪来奉,和大帅在都堂对峙,这事不仅不能不了了之,还要趁机有所作为。
杨玄策不动如山,语气稍露迟疑:“备选者有谁?”
杨严齐先后报上几个人名,唯中军人选令杨玄策生疑,而他开口时,却是话音带笑:“允执任中军,你是认真的?”
杨严齐笑不出来:“特殊时期,舍他其谁?”
杨玄策轻拍膝盖,似乎觉得非常有趣:“既已是胸有成竹,缘何仍旧心事重重?”
饭碗见底,杨严齐擦嘴看向父亲,黯淡的眸子里,颇有嫌他明知故问之意。
作为父亲,杨玄策自觉不方便像王妃那样,开口过问嗣王东院里的事,偏偏作为父亲,他又不能明知东院有事而闭口不提。
稍作思忖,他道:“泰山营将领更换非同寻常,接下来,凡事涉泰山营,你毋要亲自回来,当面同我汇报。”
杨严齐不假思索:“我哪有空,叫惊春来跑腿。”
杨玄策用力啧嘴:“你这痴儿,叫你回来,你只管回来便是。”
杨严齐摇头:“多谢爹好意,但不用了。”
没用的。
见不到就是见不到。
哪怕当真见到面,则又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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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阴云骤聚,再度飞雪当空舞,忽寒。
嗣王东院的二道院主屋里颇为热闹。
向风华半边脸贴着数张纸条,半边脸画着丑画,聚精会神紧盯旁边准备出牌的小丫鬟至美。
这局牌打到关键时候,牌桌前无人不和向风华一样,紧张关注至美手中仅剩的两张牌。
——向风华的牌,至美压得住,还是压不住?
压得住,庄家赢,压不住,庄家输。
筹码放在六姑娘的梳妆台上,挑战庄家获胜者,能在六姑娘的妆奁盒子里,任意挑选一件首饰。
从上午到现在,已有六人获胜,得了六姑娘赏赐的昂贵首饰。
此刻,外面的青砖灰瓦渐为白雪覆盖,屋里正值鸦雀无声。
至美慢慢搓开手中重叠起来的两张叶子牌……
少顷,屋里爆发出姑娘们得胜的欢呼,喜悦搅和着火龙蒸腾的暖气,直冲云霄。
至美得了双伽南镶珠宝耳坠,和小伙伴们凑在铜镜前,贴着耳垂比划,青春烂漫。
季桃初搓乱桌上牌,火龙暖气扑红她脸颊,站起来呼唤:“赢两幅耳坠给你们美成这样,说出去丢我季桃初的人,来来来,继续打牌,今日叫你们掏光妆奁盒才痛快!”
小丫头们叫着好一拥而来,豪气干云的季桃初被唐襄捂嘴按回椅子里,肝儿都是颤抖的:“姑奶奶,打牌而已,图个开心,谁家拿妆奁盒出来做庄,日子不过了?”
季桃初热得鼻头挂上薄薄细汗,点头时又解开衣领一颗扣子:“图个开心嘛,你家六姑娘别的没有,唯剩下金银珠宝无数,唐嬷嬷别只顾着劝我,洗牌洗牌,一起玩呀。”
“不能……”
“姑娘。”丫鬟拿着一物推门而入,意外打断了唐襄,“姑娘,苏戊卫长送来此物,明言要转交给姑娘。”
一个丑葫芦娃娃?
在上下两个葫芦肚子上横打两孔,彩稠搓条,穿孔而过,葫芦腰上系虎头小铜铃铛,大葫芦肚画有眉眼口鼻。
好丑。
季桃初捏住葫芦把儿,大头朝上倒过来一看,噗嗤笑出声:“苏戊打哪儿弄这么个丑玩意?”
晃几晃,充当胳膊腿的彩稠来回甩,葫芦腰上铜铃叮当当,几根彩线编成的头发咻咻摆,像发癫。
“哈哈哈哈,它真,真的好丑哈哈哈!”
小孩玩具而已,真有这么好笑?众人围上来研究丑葫芦,唐襄偷拽向风华,使劲儿给她示眼色。
“你干嘛?”向风华还在笑,脑袋凑过来。
唐襄:“姑娘这几日不大对劲,今日格外明显,要否派人知会杨嗣王?”
丑葫芦娃娃逗得向风华合不拢嘴,闻言多看季桃初几眼,不觉得有何不妥:“姑娘难得开心,笑容满面不比愁眉苦脸好?”
她拿手背拍对方,手中叶子牌带起几缕风:“老唐,你就是爱多想。”
“但愿吧,”唐襄看着被大家传来玩的丑葫芦娃娃,喃喃自语,“但愿姑娘是真开心。”
牌局持续到深夜。
众人各得所愿,捧着赏赐叽叽喳喳欢天喜地散去,主屋不再喧闹,寂静从四面八方涌出,轻易占领院落。
灯台先后灭三盏,半间房为夜色吞没,季桃初歪在罗汉榻上等待唐襄收拾残局。
人气渐消,原地留下凌乱的牌桌、放凉的茶水、零星散落地面的葵花籽皮,还有暖气中尚存的脂粉香,满目荒唐,满心失落。
蓦地,季桃初咬着凉橘瓣问:“唐嬷嬷,你有喜欢过谁吗?”
唐襄茫然转身:“姑娘为何忽然这样问?”
几名小丫头收拾干净桌椅鱼贯而出,橘子酸得季桃初睁不开眼,眉毛拧出波浪纹:“今日看你和向嬷嬷打牌,忽有些好奇,你们和我一样年纪时,会是甚么样子?”
白日里苏戊送来的丑葫芦娃娃,被人随手撂在条几上,显得无辜又滑稽。
唐襄捡起,放进空空如也的妆奁盒,笑了下,不知是因为丑葫芦,还是回忆起了年轻时的事:“说来不怕姑娘笑话,老仆年轻时跟在县主身边当差,三秋三夏耕收播种忙不尽,不觉间年年复年年,转眼鬓已秋,早已不记得年轻时的模样,也不记得那时候,是否对别人心动过。”
“会否觉得可惜?”橘子齁酸,季桃初偏要继续往嘴里塞,像是刻意跟自己过不去。
身为仆从差使,唐襄多年以来确不曾想过类似这般的问题,稍加思索,她微笑答道:“没甚么可惜与否,我为主当差,尽心效力,没有虚度日子,这辈子,便不算白活。”
季桃初抿嘴笑,眼里流露出羡慕之色:“多年以后,我活到你如今年纪时,回想起今日之我,不知会有何感想。”
是无感,是庆幸,还是会懊悔?
闻及此言,唐襄方解姑娘为何忽有此问,略作犹豫后,问:“恕老仆斗胆,姑娘和杨嗣王,吵架了吗?”
为何无缘无故闹成今日这般?
没想到唐襄会当面问此事,季桃初摇头笑:“你要给俺娘汇报?”
唐襄惊得心中咯噔跳,示礼欠下身去:“姑娘数日来一反常态,老仆有些担心,遂趁此机会自作主张问起,老仆知错。”
嗣王东院由两名陪嫁嬷嬷唐襄向风华全权打理,然除日常事务外,季桃初全然不曾信任过二人。
她无法信任任何人:“没关系,你可以告诉俺娘这里的真实情况,如你所见,我和杨严齐处得并不好,我在这里,过得不称心。”
不知为何,每每听到如此言辞,人第一反应是劝阻,好似“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是刻在骨子里的金科玉律。
唐襄道:“姑娘应该有所耳闻,一直以来,东院吃到的新鲜果蔬,皆是近卫每隔五日送来一次的关原货,无论季节,那些果蔬皆用冰块保存运送,煞是耗费心思,绝非有钱便能做好,光从这点来看,杨嗣王是在乎姑娘的。”
愈是听人劝和,季桃初逆反心思愈重,“嬷嬷所言我皆知晓,关于此事,我心中另有计较,待下半月你再往四方城去信,记得告诉俺娘,我已和杨严齐分开。”
“姑娘,这里有封晚饭时才送到的家书。”今日屋里人多,唐襄险将书信揣怀里忘记。
瞧唐襄的模样,她知道信里大致内容。
季桃初看破不说破,即时拆信浏览。
“这简直胡闹!”
惊诧中,季桃初一跃而起,赤脚站在罗汉榻上,甩得信纸哗哗响,“娘怎能半声不吭,直接送个小娃娃来奉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