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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为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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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俺大帅呢?让开让开,俺大帅呢!”
处理好慕家亲兵从城外回来的恕冬,卸着佩刀冲进书房,拨开围在罗汉榻前的一堆人,急慌慌挤进来。
“苏戊说大帅叫贼人划伤了脸,见慕双彪时近卫里该在的人都在场,咋还能叫大帅受伤?”
杨严齐抬起包扎过的小臂,示意给恕冬看:“我没被划……”
人群里的慕双彪对该误会非常不爽:“嘿,杨卫长,你这话几个意思?”
恕冬正是满腔怒气,见大帅果然受伤,转过身火药味十足:“甚么几个意思,就你听出来的那个意思。”
“大帅,听苏戊说你叫人捅了一刀。”
门外探进石映雪戴帽子的毛绒脑袋,意外打断恕冬和慕双彪的对呛。
“呦,这么多人,大帅被捅哪啦?”
顺着众人自动让开的道路,杨严齐再次举起手臂,试图解释:“我没……”
话才出口,石映雪身后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
在场人见之,尽数抱拳躬身行礼,杨严齐举着受伤的小臂,忘记放下。
为嗣妃带路的石映雪功成身退,顺便带走恕冬等所有“闲杂人”。
季桃初完全没注意到别的人,只看见杨严齐露在外面的小臂包扎有厚厚的伤布,上面隐约有疑似血水的东西渗染了素布,罗汉榻旁边地上,丢着件血染的银色长袍。
那是杨严齐的外衣。
“哦……”季桃初被血衣刺得回过神,收敛情绪,口吻淡然,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苏戊说,你为刺客所伤,伤势较重,我就、我来看看。”
收到杨严齐在军衙遇刺的消息,她飞快从王府跑马过来,一路上心神不安,焦灼难宁,此刻来到杨严齐面前,又惊觉自己行为不妥。
杨严齐没让她再胡思乱想下去,冲过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
“分明担心我安危,作何偏要装得薄情寡义?”她的唇贴着季桃初耳廓,颤声低唤时,委屈涌上喉头,“溪照,溪照,别不要我好不好?”
她半句不敢多言,唯恐逼到季桃初,使之旧疾复发,再失言语。
若是那样,杨严齐将无法饶恕自己。
季桃初手在抖,腿在抖,两只脚踩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她凭着自己,可以站住身体,可杨严齐靠近了,她彻底失去力气,跌在这方怀抱里,低低哭出声。
她想说点甚么。
她甚么也说不出来。
抽泣声细细碎碎,压抑地回响在静谧房间。
倒也没有太久。
季桃初总能很快从糟糕透顶的情绪中抽身而出,恢复若无其事,再用冷漠的旁观角度,一层层剖析和审视自己适才的行为。
而后得出结论——
没意思,好没意思。
“衣裳上的血,是怎么回事?”她胡乱擦掉涕泪,尴尬中试图推开对方。
杨严齐不松手:“别人的,不重要。”
被她怼到墙上的那个青年谋士,是季桃初亲表兄,太子东宫里的人。
冲突之中,对方大约是害怕身份暴露,拔出藏在腰带下的软剑伤人,试图将真相引向单纯的刺杀。
她一刀抹了那人脖子,血滋她满身,不然,慕双彪和那些老将,也不可能突然变老实。
季桃初再推她:“是大公主府还是东宫?”
“嘶……”杨严齐不慎扯疼伤口,严肃蹙眉,有些恼怒,“如果对方那一刀真的捅穿我,你是不是,就解脱了?”
说完就懊恼,很不能扇自个儿一巴掌。虽然急起来的几率极低,但也有时候,她的情绪也会失控。
“对,我想快点解脱,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牵扯。”
问得可真好。
季桃初再也顾不上甚么伤不伤,强行摆脱和杨严齐的肢体接触,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时,她的心猛地下坠,好像要被摔碎了。
算了,碎便碎吧。
比起日后走到相看两厌那一步,不如及早抽身。
她对杨严齐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真的快要将她逼疯了。她接受不了面对杨严齐时生出的自卑,不愿在实力悬殊的关系里,仰望遥不可及的人。
“我受够了这里的恶劣天气,也受够了你们幽北的贫瘠,我已制订好详细周密的开垦计划,秃尾巴山交给你们自己人干也能干好,杨严齐,无论伤你的是谁,趁此机会,放我离开吧。”
“不可能。”
回应季桃初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东宫势力竟已渗透进泰山营,我更不可能放你走,既然你不要和我谈感情,那咱就只说利益。”
这些话说出口,杨严齐紧蹙的眉心舒展开,脸上表情平静如斯。
“幽北军发展到今日,内部矛盾横生,改革困难重重,我只有不断取得军事胜利,才能压制住这些矛盾,从而强化实力,形成正循环。”
“我必须一直赢,旦若输一次,所有矛盾会加倍爆发。慕双彪这次来奉只是矛盾的初步试探,我能做的,唯有以力压人,以势压人。”
我能带大伙儿打胜仗,得富贵,享荣华,下一次,他们才会继续拿脑袋别在裤腰上,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杨严齐道:“我需要粮和饷作为依托,饷银方面有霍让,粮食方面,需要你在此帮我镇场,你可以甚么都不做,粮食我自己想办法,但求你,待在这里。”
当发现所处的书房是陌生环境时,季桃初隐隐觉得身体不舒服,呼吸不上来,想吐,想快些离开,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
“待在这里,我能得到甚么好处?”她深深吐纳,问得直白。
“你想要甚么?”杨严齐凝望过来,眼眸乌黑,目光深邃,令人无法看透。
季桃初慌乱地偏头躲开,不敢与她过多对视:“银钱和自由。”
……
后来没多久,季桃初回王府,恕冬亲自将人送到军衙门外,并安排可靠的近卫护送。
等再回来,恕冬看见大帅独自坐在书房的南窗前,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恕冬默然在旁等候吩咐,日光被万字窗纹分割成许多碎块,浮尘在其中上翻下舞,东撞西冲,百般不得逃路。
不知过去多久,日光变了角度,屋内影子拉得斜长变形,日光下,发呆的大帅眼皮轻垂,几颗硕大的泪珠子无声砸下。
至此,恕冬知道,苏戊冒着被训斥责罚的风险,夸大大帅伤情传给嗣妃知,未能助大帅与嗣妃误会消弭。
无论怎么分析,问题似乎都在嗣妃。
可好端端的日子,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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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日子,究竟为何会过到这步?
和恕冬一样被困扰的,还有数千里外的季棠在。
她尝试近百次逃跑,无不被张寿臣的人抓回,这次更点儿背,刚翻过墙头,扑通摔在张寿臣的马前。
又被拎回去。
“深更半夜,你骑马去干啥偷鸡摸狗事?”外袄上摔了泥,进屋才看清,季棠在脱掉外袄,轻车熟路坐到暖炉旁取暖,丝毫不在乎旁边还有个人。
关北的冬,冷死个人。
难得见张寿臣满脸疲惫,抄手站季棠在面前,眼睛快要睁不开:“深更半夜,你翻墙又要逃跑?”
季棠在不答,脱掉棉鞋低头烤脚。
张寿臣踢她鞋子:“你这样冒失跑出去,会被冻死在街头。”
季棠在瞪一眼她的奇怪行为:“死在回家路上,比死在这里强。”
张寿臣扯嘴角,莫名跟季棠在的棉鞋过不去,踢来踢去:“奉鹿来消息,你六妹要同杨肃同分手。”
季棠在脱掉烤冒烟的湿袜丢她,没好气:“都是迟早的事,早分手早回家!”
张寿臣侧身躲开对方毫无威胁的偷袭,脚尖用力,单只湿棉鞋被她踢到远处:“你这么希望你六妹分手?”
季棠在:“本就不是正经婚姻,分手又有何稀奇。”
张寿臣打个哈欠,困了不说回去睡,非要跟这里追问不休,好似吃错了药:“双亲之命,媒妁之言,天地为鉴,婚书为凭,为何不算正经婚姻?”
冻冰的脚逐渐恢复知觉,季棠在活动着脚趾仰头看,眼睛里只有疑惑,以及对张寿臣错误想法的嫌弃:“她两个姑娘家,奉旨成婚,搞得天南海北人尽皆知,似杨肃同那般位高权重之人,也会在背后遭尽他人非议,我小妹就是个普通姑娘,她以后该怎么过?”
张寿臣:“有杨肃同在,你小妹妹不会受委屈。”
季棠在翻了个白眼,看张寿臣像看擦脚布:“听听你说的话,你以为这很有担当吗?不,你这样的想法,其实是在默认我小妹需要被保护,被保护的本质是失权,不是安逸和享受,我小妹是大活人,她有为保护自己而奋斗的自由,她不需要别人保护,明白吗?”
张寿臣沉思,张寿臣不明白。
自小老师便教她,张氏孩子拥有的一切权位,皆是为保护关北百姓,保护别人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不被需要才更令人无法接受。
“搞不明白你究竟怎么想的,”张寿臣道:“没人不让你小妹保护自己,更没有人要夺她自由,但你想想,有杨肃同在,你小妹的安全,岂不是更多层保障?”
真是愚昧,蛮横。
气得季棠在胸腔阵阵发疼:“走,你走,不想跟你浪费口舌,我要睡了。”
张寿臣:“半夜三更雪打灯笼,你撵我走?”
季棠在笑出声:“难道你是叫我走?嘿,我倒非常乐意——张辅廷!”她声音突然拔高,充满惊悚:“你脱衣裳干嘛?!”
张寿臣已经蹬掉靴子爬上大火炕,抖开被子蒙头躺下去。
“张、辅、廷!”季棠在赤脚冲过来,跳上炕咬牙切齿拽人,“不准躺我的炕,起来!”
被张寿臣翻身躲开,声音闷在棉被里,听不出喜怒哀乐:“我两个昼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实在困得紧,这位不失权的姑娘,你就叫我躺会儿吧,明日,季桢恕的使官明日来接你,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真的?”季棠在被带得失去重心,跌趴到张寿臣身上,乍闻此言,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兴奋。
张寿臣:“骗你做甚,王军王府已尽在我手中,你没了用处,我还留着干嘛?顿顿都要吃好的,花我那么多钱,养不起你。”
隔着被子,季棠在一拳捶在张寿臣身上,“养不起早些放我走啊,畜牲,刚还逮我回来干嘛!”
张寿臣没有说话。
她躺着,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季棠在缓了很久,才接受可以回家的消息,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久又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半晌,她又将东西尽数放回原处,扯开一床被子躺下睡觉。
屋里东西都是张寿臣添置的,她不要,她的行李不知被张寿臣扣押在何处,管她呢,只要能回家,行李可以不要。
灯灭了,月牙不见了。
火炕上温暖如春,张寿臣揣在怀里不为人知的期盼,快要被冻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