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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阻碍重重 ...

  •   “擅离守地,携兵归堂,泰山营是为何故?”
      军衙,都堂。
      长桌前,杨严齐敛袖坐下,话说得不留情面,神色反而淡静如常。
      她知道,慕双彪是为撤销泰山营火器配置而来。
      经过多方商议,军里需要成立专门的火器营,前期筹备已基本完成,撤火器的军命,两日前刚发到泰山营驻地。

      着甲骑坐长凳上的男子大约四十出头,粗略地抱拳行礼,面露傲慢:“回大帅,非是泰山营之故。末将受营中兄弟所托,前来向大帅讨任务。”

      不提火器,却说来讨任务。
      近两年北境大体平稳,除边部游骑偶尔骚扰,可以说是难得四野无战,战将主动至帅帐讨任务,听来可真新鲜。

      “你们也和慕双彪一样,来找我讨任务?”杨严齐挨个看过桌前其他人,乌黑眼眸静如深渊,不可捉摸。

      在坐有十几人。
      三四是本部将官,有总兵杨严平、总督参事蒋英、护纛营营长柯镇聒,以及近卫营雷刚。
      被这三四人刻意分插坐开的另七八人,乃为奉鹿本地将官,且曾是老帅旧部。

      同此前联合杨严钧发动骚乱的安州都司杜起一样,他们几个在杨严齐上台后,被升擢到享富贵而远离军衙核心的官职上。
      这几人在杜起杨严钧的骚乱中未受牵连,杜起事件后,他们或选择缄默,或指责杜起,变着法子同大帅表示忠心。
      莫非是表面顺从,实则时机未到,不得不选择蛰伏?
      此刻,在杨严齐注视下,几人纷纷垂首,未有敢与她对视者。

      除去这些人,还有四个完全眼生的面孔,乃是随慕双彪而来,做的谋士打扮,据惊春探报,几人手心里老茧几层厚,绝非单纯的墨客文人。

      见众人恐惧杨严齐,慕双彪心中暗暗嗤骂,没用的废物们,怪不得遭到杨肃同打压,从昔日驰骋疆场的豪杰,沦落为今朝的看门犬。
      慕双彪调整坐姿,佩刀磕碰到裙甲,发出几道清脆金鸣,开腔夺来杨严齐目光:“是末将来帅帐讨任务,大帅为难别人做甚。”

      此言即出,虚空里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一点点被校紧,校紧,风声漏进来,好似校弦的拉扯。

      候于杨严齐旁边的近卫苏戊,用力握住腰间佩刀。
      慕氏竖子,何其猖狂!胆敢如此同大帅讲话!

      且观长案之后。
      年轻帅统平静端坐,脊背挺直,单手置于桌面,窗户投入的日光,照出她半侧清晰硬朗的面部轮廓,完美似工匠精心雕琢的石静像。
      只是,不同于石窟里佛陀悲悯的仁静,她的静,若猛虎蓄势待发前,等待时机时的最后沉默。

      许是巧合,又许是故意,杨严齐短暂的沉默,令那根无形之弦,校得愈发紧绷,咯咯咯的绷紧声响在每个人心头。

      都堂里空气快被抽干,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有人扛不住,偷偷又显突兀地抬手擦汗,打破了慕双彪和杨严齐的无声对峙。

      慕双彪眼睛刀子样砍过来,砍得那人汗流浃背。
      武将与兼任文职的上官对议,发生肢体冲突不是新鲜事,以前杨严齐在会议上责问将官,曾被下官拔刀威胁手刃之,何况慕双彪来势汹汹,进都堂亦未卸刀。
      苏戊、严平、蒋英、雷刚与柯镇聒,已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
      随慕双彪来的谋士们,同样也悄无声息变了状态。

      杨严齐恰时开口:“慕将军,要讨甚么任务?”
      看起来,是杨严齐在紧张的对峙中,主动选择后退一步。

      小小丫头,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难对付。
      慕双彪抬起下巴,锐利眼睛像鹰隼,死死盯住杨严齐脸,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闻关外五城常受萧军及游骑侵扰,以至烽燧工期频频延误,钱粮耗费尤甚,末将请大帅令,允末将北出京武,痛击萧军,换五城修筑顺利竣工!”

      “这事不能办。”杨严齐的回答,直白得出乎慕双彪预料。

      不仅如此。
      简短的五个字说出来,更如凌空点了二百发神威大炮,砰砰砰炸在诸老将头顶,给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老头们轰得目瞪口呆,头顶冒烟。

      “神威大炮”余震轰隆,长桌前陷入短暂而诡异的安静。

      听到此言的杨严平,错愕地看过来,同时微侧上身,与斜对面的护纛营柯镇聒、杨严齐身旁的苏戊,三人形成半包围,惟待大帅一个示意,她们就敢立马动手,当场拿下慕双彪。

      俄而,等老头们逐渐反应过来,自己此行之目的正是听杨严齐拒绝时,议论声轰地炸开,吠吠然嚣于尘上。
      慕双彪领来的谋士们始终保持沉默,无一人出声。

      “敢问大帅,”慕双彪中气十足的声音,轻易压下几个老将的纷乱,“因何不能办?”

      杨严齐端起茶杯喝茶。
      重甲泰山营,从步卒的战靴到骑兵的战马,满营三千二百一十六员尽披甲,另配火器火药若干。
      泰山营从不攻城夺地,只求战必全歼,是幽北军的核心主力。
      当年三北之乱,关内战将拥数万幽北军,不战而生败心的原因,正是泰山营随杨玄策一道,被萧军重兵困镫狼谷。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毫无生路。

      一军之成败岂可系于一营之成败,这便是杨严齐更改军制,大力推行轻骑作战的原因之一。
      制改推行,困难重重,矛盾重重,杨严齐凭借克服关外五城的破天功劳,方顶住压力,一脚踹开军中制度改革的大门。
      短短几年,反对势力卷土重来,这代表利益分配又出现了新的大缺口,诸方通过私下争夺无法完成自行调和,矛盾顺理成章向上转移,来到杨严齐这个掌舵者面前。
      换句话说,慕双彪今日之举,本质上不是在针对杨严齐,是利益需求得不到满足的反抗,如同小孩分不到糖吃,会通过哇哇大哭的方式表达诉求。
      分到糖的小孩从不会哭闹,意味着既得利益者,是沉默不语的。
      仅此而已。

      杨严齐直视他:“不合规矩。”

      “规矩?”慕双彪嘴角一挑,“说起规矩,末将正好也有话要同大帅说,昔日——”

      “苏戊,”杨严齐稍稍偏头,低声吩咐:“茶水凉了,叫人进来给大家换杯热茶。”

      苏戊去门口唤人进来换茶水,很快有几名近卫提茶壶进来,将长桌上的茶水全部更换成热茶,同时暗中掌握堂中诸人坐次情况,以备为突发状况做好万全策应。
      众人一来二去,好不经意地打断了慕双彪的节奏。
      与此同时,随着人员进出,有新鲜空气涌进都堂,悄无声息换了众人说话的气氛。

      等慕双彪准备续上方才的话题,沙场战将特有的敏锐,令他极快捕捉到几丝说不出的异样。

      慕双彪那双蓄起鸷色的眼睛,压着些许探究意味,先划过面前热气袅袅的茶杯,再盯向案首执杯吃茶的年轻女子。

      少顷,他单手虚拢面前茶杯,借此动作遮掩心中转圜。
      硬路子不行,那就来软的。
      慕双彪低低头,鼻息轻叹中再看过来,已然面转谦卑,言辞诚恳:“启禀大帅,慕家忠于幽北军,忠于杨字大纛,我绝无违拗大帅意。”

      杨严齐端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慕双彪咬咬牙,豁出去了似也:“可是,旁人怕丢官失职不敢说的事,我既为慕氏子,为不失父兄忠名,哪怕今日脱掉身上这副甲,也要教大帅知晓。”

      严平等人互换眼神,摸不准慕双彪又要唱哪出。

      杨严齐稍加思索,答慕双彪的话客套周全,变相给严平等人以暗示:“某替帅父挂印,受命持节,今不过三年两载,虽未如父祖立丰功伟业,自问在军务、经济事业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亦未曾闭塞视听。”

      她环顾桌前众人,话说给慕双彪的同时,也讲给他们听:“至于慕将军所言,有使诸将官恐丢官失职而不敢言说之事,今朝某既得闻,还请慕将军与诸位股肱悉数告知,闻过则喜,必不敢令诸位受到为难。”

      事情推进到这一步,慕双彪却不出声了。

      反而是坐在慕双彪斜对面,柯镇聒旁边的老将军易萌,抱拳开口:“启禀大帅。”

      对老将该有的敬重自当是有,杨严齐抬抬手算作回礼:“易老将军,请讲。”

      易萌先道:“还请大帅恕老臣的罪。”
      杨严齐再道:“老将军无需如此,但讲无妨。”

      和平时期会议,臣与主之间对事,一请一示,再请再示,合乎礼法规矩,谁也挑不出错。

      这时候,易萌才正式说道:“老臣有幸,在泰山营里跟着老帅效力,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比营中许多同袍兄弟幸运百倍,泰山营是立军以来死伤人数最多的营,也是立下军功最多的,是我军最硬的骨头,是萧国玄甲军劲敌。”

      在坐老将纷纷点头,慕双彪不由得坐更直,昂首挺胸。
      泰山营的威风和权威,是无数官兵前仆后继,用性命堆积而成。泰山营的荣誉,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完。

      “大帅挂印,老臣无不拥护,老臣从不曾怀疑大帅能力,但不可否认,大帅以轻骑克服关外五城,魏宁西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忌惮压在北防上的泰山营。”
      易萌年过五十,已是须发尽白,身体虚弱,没说几句已显气短,不得不停下来稍作喘息。

      昔年穿风雪过大漠的战将,被战争耗尽心血精神,旧病缠身,早已不复当年伟岸。
      英雄迟暮,老将们看在眼里,无不心生悲怆。

      杨严齐恰如其分点头:“易老将军所言,我心里十分清楚,诸位老将军为幽北出生入死,严齐及数百万幽北生民始终感念,也正是因此,我才在征得帅父同意后,将部分想要卸甲的老官兵,从营中调回奉鹿任职。”

      既然易萌搬出老帅,杨严齐何妨顺势提起亲爹:“帅父也时常和我提起,昔年与诸位老将横戈马上的岁月,戎马倥偬,岁月倏忽,同袍能全者,愈发疏少,帅父叮嘱我,定要叫老将们安享晚年。”

      他说泰山营,她就说老将待遇,为臣者为主尽忠卖命,为主者馈之富贵荣华。
      按慈不掌兵的思维,这般已是两不相欠。

      易萌几欲垂泪,另一位老将涂东古,接回易萌的话道:“老帅和大帅的良苦用心,老将们感念亦然,只是大帅,我们不是要来大帅面前倚老卖老,而是因为撤泰山营火器的军令。”

      就事论事,言归正传。
      慕双彪眼亮精光,狠不能目光一下穿透杨严齐头颅,好看透年轻统帅脑子里最真实的想法。

      杨严齐不动如山。
      涂东古是她心腹近卫涂三义的亲伯父,涂东古此刻能坐在这里,代表涂家和慕双彪代表的慕家、易萌代表的势力一样,也在泰山营火器的原料购买、营造、运输和消耗等形成的链条上,有所获利。

      稍待片刻,杨严齐客气问:“撤销泰山营火器,是我所下军令,不知涂老将军对此,有何建议?”

      涂东古:“大帅言重,老臣想说,撤销泰山营火器的事,还请大帅三思。”

      听到这话,严平蒋英等人不由眉头一紧,军令已经下发,岂有朝令夕改之理?
      拿大帅和大帅盖印颁布的军令当啥,三岁娃娃过家家吗?

      杨严齐:“涂老将军,军令如山,泰山营撤销火器之事,木已成舟,不可更改。”

      大帅言辞坚定,涂东古张张嘴,有些接不上话了。

      “砰!”
      感觉大帅软硬不吃的慕双彪,终于按捺不住,暴躁拍响桌子,不再理会谋士们递给的暗示:“大帅,我直说了吧,泰山营的火器,和重甲一样,决不能撤!”

      杨严齐目光示意严平别急,问回去:“为何?”

      慕双彪急了,怒目圆睁,声声质问:“泰山营所有阵法,靠的就是火器远轰开路,不然重甲冲锋,人马俱疲,怎么作战?!”

      不待杨严齐开口,慕双彪的吼声继续回荡在都堂。
      “火器配重甲,是老帅等数代主帅,在浴血奋战中亲身总结而成的最佳制度,是泰山营攻无不克的保障,也是泰山营无数官兵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大帅说撤火器就要撤火器,老帅旧制说改就改,倘魏宁西再率萧国铁骑踏过北三关,大帅是准备让泰山营当炮灰吗?!”

      声声逼问,言之凿凿。

      “放肆!”严平拍桌而起。

      “干甚么!”几个谋士针对严平迅速起身,蒋英雷刚柯镇聒几乎同时喝斥着动作。
      起得太猛,数把椅子被带翻,动静很大,一时剑拔弩张。

      老将们纷纷站起,试图从中缓和,杨严齐推开椅子起身,没叫老头们开口。
      “慕将军,我最后问你一次,也望你好生想想,你此番前来,究竟单纯是为泰山营官兵考虑,还是被有心人利用,做了他人枪头?”

      慕双彪圆睁的眼睛还在微微泛红,他上前半步一把抓住杨严齐衣襟,颤抖的尾音里带着进退维谷的绝望:“大帅,抱歉了,我顾不得枪头不枪头,俺泰山营的火器,不能撤!老帅的旧制,不能改!”

      见慕双彪动手,谋士们齐朝杨严齐扑来,严平等人一拥而上,老将们失声大呼。

      “来人,快来人,保护大帅!”

      谁也没看清楚,搅作一团乱麻的人群里,究竟发生了甚么——
      门外近卫争先恐后冲进来的同时,人堆被从内破开,杨严齐单手抓着一谋士衣襟,砰地将人怼到墙上。

      “大帅?”
      “大帅!”
      第一声疑问来自不明所以的慕双彪,第二声惊讶来自被拔了腰刀的严平。

      闹哄哄的都堂,随着拔刀声“呛啷”响起,瞬间死一样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众人像是被施了法,个个原地定住。

      只见杨严齐单手将那其貌不扬的青年谋士抵在墙上,手中刀横架在对方喉咙前,已经见了血。

      大帅没有大吼大叫,声音甚至比平常更低,却听得人毛骨悚然:“你们根本不是要遵守老帅旧制,而是要用老帅来拿捏我,回去告诉你主子,本帅并非无可拿捏之人,但能拿捏本帅的,也绝非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阻碍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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