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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舍得之择 ...

  •   王妃朱凤鸣叱咤风云二十载,谁能保证,在她带管幽北三百行期间,底下没发生过涉及人命的案子?
      更甚至,谁敢说,王妃手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缕屈魂?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连杨严齐的双手,也不可避免沾染腥膻,王妃旧部李克晋,却干净得好似一块素色粗布,老旧中泛着纯净微黄。
      叫人无从下手。

      几日后,风停了。
      黄色沙尘重归大地,晴光驱散阴霾,远近山峦从油绿变得灰扑,城内更夸张,凡是肉眼能见到的植被,无不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笔直而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身披黑甲固守城池的幽北官兵。

      随着天气变好,温度有所回升,杨严齐头疼之症舒缓不少,王妃朱凤鸣亲自来东院探望。

      “桃初呢?天光好不容易放晴,怎没见她人?”朱凤鸣摸摸女儿的额头和脸,不发热,敛袖坐在榻边。

      靠在床头的杨严齐,看着绪明示意仆从们,将带来的补品礼物好生放下,回母亲道:“今日天儿好,她一大早叫苏戊套车,去秃尾巴山了。”

      礼品在她们的梳妆台旁堆成两堆小山,小丫鬟们鱼贯而出,杨严齐收回视线,看向母亲:“俺爹往我这里送了几个人,几日来并不算老实,娘你了解晏如的性子,她最是坦荡,也最是厌烦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听听,几时开始一口一个“晏如”了,小年轻们,还真是叫大人们搞不明白。

      不过年轻人感情好,朱凤鸣乐见其成:“好好好,待会儿我走时,顺手将那些人带走,保证不叫影响你和桃初。”
      杨严齐趁机告状:“那几个人,是李克晋给俺爹,叫俺爹给我送过来的。”

      “我知道,”朱凤鸣不紧不慢道:“日前克晋来王府,给我说了他去见你爹的事。是你二叔在京武关扣下他几车盐,他赎不出来,又恐违了和关外的约,走投无路才求来王府,娘已经申饬过他这般做法了,赶巧你生病,他六神无主……”

      “娘——”
      杨严齐开口打断母亲没说完的话,似乎嗣王自成亲以来,打断王妃说话的无礼行径,愈发多起来。

      母女二人对视须臾,朱凤鸣蹙眉疑惑:“有甚么话你倒是说啊,打断我却又不说话,做甚?”

      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杨严齐沉默下来。

      少小时,她便最是怕见母亲如此神情,不得不耐着性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年少时杨严齐还时常会想,二弟跟在母亲身边,也会被母亲这样对待吗?

      她安慰自己说是的,母亲带着三百行生意,忙碌不休,无暇像寻常人家的娘亲那样,对孩子们嘘寒问暖,问衣问食。

      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思细腻而敏感的少女,发现母亲只是对不在身边长大的自己,没甚么耐心。

      但是,没关系。

      她十五岁逃婚被抓回王府来,和父亲杨玄策当庭对峙时,豪气干云说。
      “我不要成为内妇,像鸽子样咕咕哒哒丁零当啷过一生,也不要成为母亲那样的大商,常年到头奔波不休。”

      杨玄策端坐中堂东侧,放下茶杯问:“那你还要做甚么?”

      被反绑双手的杨严齐,抬起下巴神气豪迈道:“我,要成为下一任幽北君王!”

      从没有过这般心思的孩子,如何去了趟关原侯府,回来后忽然说要成为幽北继人?

      父亲杨玄策沉默许久,解开她身上绳子,拍她肩膀说:“这个担子很重,重得要耗尽我儿一生心血,说直白点,若是此后余生,叫你不再吃爱吃的食物,不再爱你爱的人,甚至,不再有喜怒哀乐,这样的担子,我儿还要担吗?”

      不再爱心爱的人,所以爹才这样对娘的?
      那我就要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证明爹对娘的做法,是错的!

      回应杨玄策的,是杨严齐的斩钉截铁:“儿愿替父承二十州山河之重,替母担数百万生民之苦,死不旋踵!”

      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叫年逾五十的老王君胸腔里热血激荡,可他没有立马答应。
      老王君征询般看向坐在中堂西边的发妻,看向幽北王妃朱凤鸣——他坐稳幽北王位的压舱石,定海针。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朱凤鸣轻轻点头,杨玄策方大笑起来。
      “好!”他如释重负,眉心的川字却始终未散开:“既如此,我当传告幽北,我儿严齐,即日起,是为幽北继人!”

      这些年来,杨严齐始终明白,母亲或许不像疼爱二弟那样疼爱她,但母亲授予她的权位,是二弟永远无法企及。

      母亲凭借经营三百行为幽北民生带来的繁荣,真金白银支持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又如何忍心……彻底断掉母亲赖以生存的后路?

      “娘,”杨严齐用力掐把山根,声色低哑:“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姥姥家,十多岁入军,不太了解你发展幽北商贸的情况,也不大清楚李克晋和咱家的关系,既然娘肯相信李克晋,想来他对幽北,该是忠心不二的。”

      闻得嗣王此言,朱凤鸣方暗暗松口气:“这是自然,克晋妻儿死在萧军手里,他与萧国素有血海深仇,他跟在我身边二十余年,这点上是不用怀疑的,至于他往关外走货……”

      说到这里,朱凤鸣语气微顿,重新起措辞道:“眼下互市关闭,幽北境内百业凋敝,物价飙升。”
      譬如眼下奉鹿缺粮,闹得人心惶惶。

      朱凤鸣点到为止,刚柔并济得恰到好处:“克晋担着三百行商贸,便得为手下千万商贾谋活路,娘非是要教你如何做事,只是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二叔那边,你看……”

      “此事,我心里有数,娘不必担心。”杨严齐那双乌黑眼眸,深邃得好似口古井,明光收敛,叫人看不出任何心思。

      得到幽北之主含蓄的允诺,朱凤鸣眉心稍有舒展:“肃同,无论如何,娘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杨严齐应得自然。
      反叫朱凤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两厢沉默少顷,朱凤鸣道:“茶行首魁换了人家,克晋至今没见过那位茶行新当家,听说是个南边来的年轻人,我儿可曾有所耳闻?”

      杨严齐:“三百行自营自治,只要他们按规矩缴纳税款,衙门从不插手三百行的经营。”
      言外之意,茶行换不换龙头,好比衙门马厩里的马槽要不要清理,该是谁的事便由谁来办,如何也说不到杨严齐面前来。

      王妃一无所获,最后带着几名美人离开。

      .

      天气好转,阴云暂时消散,奉鹿城内的粮价却还在持续走高。

      王妃离开后没多久,户房主官匆匆来王府,在嗣王东院门口,偶遇刑房主官石映雪。

      二主司皆女官,杨严齐在内宅书房会见。

      石映雪甫进得屋门,脱着帽子问:“嗣妃呢?”

      杨严齐横穿中堂,径直从东卧去西边内书房,闷闷不乐:“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她?”

      户房主官被大帅气场吓得缩脖子,石映雪不仅毫不在意,还会回嘴:“嗣妃不在的话,找大帅勉强也行。”

      “我不想让你找,你走吗?”杨严齐推门进书房。

      石映雪随后:“不走,等嗣妃回来请俺们吃晌午饭。”

      杨严齐:“吃饭请找解大厨,我这儿没法饭,只有麻烦。”

      随后进来的户司主官掏着簿子想,大帅所言真是不错,这不,麻烦快要写满一个记录簿了。

      粮食的事不简单,随后又有几波将官,先后赶来嗣王东院议事,杨严齐忙得没顾上吃晚饭。

      季桃初当天不归,杨严齐便不吃药。
      转眼深夜,直至报子正的梆声响起,嗣王东院里才没了外官。
      杨严齐仍未得歇息。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偷偷摸摸,好似幽会。”
      女扮男装的霍让,放下个鼓囊囊的布袋子,笑吟吟凑到书案边,桌角灯台照出她唇红齿白的模样。
      似乎知道杨严齐会说甚么,她手抬,制止住张口欲言的杨大帅:“不用噎我,有好消息给你。”

      杨严齐被霍让明媚的笑感染,松了松隐隐发疼的眉心:“说来听听。”

      霍让在左右两个灯笼袖里好一通摸找,连倒带抓地抖出几十个皱巴巴的纸团,并着带来的布袋一起,堆满书案。
      纸堆旁,年轻的小胖下巴微抬,傲娇且嘚瑟:“不是我说,拿下幽北茶行和江宁茶行用得着四年?李克晋,也不是刀枪不入。”

      霍让奉命南下江宁,没想到她的进展如此顺利。

      甩下布袋时,霍让衣袖带起的风,摇晃了案角的灯烛,灯火忽明忽暗,映在杨严齐脸上,眉睫和山根投下的阴影,半掩了大帅双眸中的惊讶。

      杨严齐抓起几个纸团,全是幽北各地茶行的“卖身”契约,再抖开布袋子,随手一抓,便是千两面值的银票。
      大帅站起身,看着满桌契约纸团与满布袋的银票,罕见地露出大大的笑容:“幽北茶行尽归你所有,快哉!快哉!”

      “岂敢居功,都是大帅和石提刑安排的好。”霍让笑,憨厚地抓抓耳朵。

      石映雪下澧州,端了整个平丘县县衙。
      平丘知县出事,受牵连者甚众,正当不少人战战兢兢时,石映雪又带着无意间发现的线索,转回头猛抓起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北防东厅农司正司官,荀令斌之死。

      偏偏这两件事背后皆牵扯着商行,有猫腻的人更是惊惧交加,唯恐被交叉着波及。

      谁不怕被查?谁不怕丢命?答应合并商号或者直接出售铺子,是最干净的平账方式,他们自然争先恐后找人接手烂摊子。

      霍让侧身坐到桌边,端起盘子吃恕冬给大帅准备的宵夜。
      “我早先就放出过想要收购茶铺的消息,这事李克晋也是知道的,他不以为意,孰料肘腋之患今朝成疾,他拦不住,不过不用担心,回头我找机会去向他‘投诚’,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嘿嘿,”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霍让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真正躲过李克晋的怀疑,是东防诸城屯田的丰收,据可靠消息,东防可以种茶叶,这都是嗣妃的功劳。”

      嗣妃的功劳,嗣妃在耕种上的功劳,又岂止已经见到的这几个。
      杨严齐神色未变,心里却想可惜溪照目下不在,溪照在的话,定然叫霍让当面夸她,好叫她知道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厉害。
      “李克晋自以为聪明绝顶,一边处处提防我渗透三百行,一边又笃定我自持身份,不会亲自下场,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李克晋大约没有想到,杨严齐和其父杨玄策行事,如此大相径庭。
      贵为嗣王的杨严齐,不仅亲自下场,还大方把缺粮缺饷的弱点,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霍让忍不住嘀咕道:“你惦记三百商行,已经不是一年半载了吧。”

      小胖是随性之人,吃过油炸桧的手会随意抓在袍子上,收购的契约团塞在袖袋里,半点不讲究。
      杨严齐把团皱的契约单子展开,抚平,五个一摞地叠整齐。
      “既知我惦记已久,那就抓紧时间办接下来的事,还是老条件,经费我给不了你更多,人手保管够用。”

      霍让吃得鼓起半边脸,笑意盈盈:“放心放心,我就是去赚钱的,万没有再伸手管你要的道理。”
      她看着大帅整理契约,说话间笑意微敛:“我收购茶行时,简单和粮行有过点接触,那真能算是个铁桶,我来的路上,见到许多粮商争先恐后在往奉鹿运粮,你如今囤积居奇,还是有些危险的。”

      奉鹿粮价飙升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如今只要是有点实力的粮商,无不想抢在幽北落下第一场冬雪前,以最低的成本将粮食运来奉鹿,大赚一笔。

      霍让如今是商贾,在商言商,所思所虑不无道理,一旦众多粮食被运来奉鹿,杨严齐手里攥的粮食,准会赔。

      殊不知这正是杨严齐所期待的后果:“粮行是李克晋的势力核心所在,这回,咱们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

      霍让能凭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拿下幽北茶行,直对上李克晋时,无疑还差些道行。
      幽北商会现任首揆李克晋,是跟着幽北王妃朱凤鸣混出头的人,一拳一脚全是真功夫。
      他在经营之事上确实有些能耐,若非是对杨严齐玩阳奉阴违那一套,杨严齐也不想掀翻他那张“吃饭桌子”。

      霍让觉得学到了,转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而今朝廷不准开放互市,草原各部的零散生意又太小,关外五城虽回到我们手里,实则无甚大作用,我粗略算了这边茶行的盈利,远远撑不住你的那些开销。”

      粮食,始终是压在杨严齐心头的千钧巨石。

      杨严齐思量着,缓言道:“拿下茶行已是良好开端,接下来你稳稳脚,别引起李克晋怀疑。草原上的生意,你也一并接过去打理,”

      虽说目下关内生意不好做,但关外还是有市场的。
      何况关外五城的重新建造,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拉动商贸恢复。

      有市场便代表有生意,有生意就会产生利润。
      在那些违背朝廷明文政令的暗地经营上,霍让有杨严齐作靠山,远比李克晋更有优势。

      “可是,”侧坐在书桌边的小胖,喝完碗里最后两口粥,抹嘴问:“嗣妃倒底啥时候回来?”

      被杨严齐一把从桌边掀下去:“去去去,怎么都惦记着找嗣妃,你又不管嗣妃叫娘,她回来还能给你捎块糖吃?”

      小胖险些被掀个倒栽葱,委屈地瘪起嘴:“大帅欺负人,我要找嗣妃告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舍得之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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