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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发自肺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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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妃热情留众将官在嗣王东院吃晌午饭,但会议提前结束,众人不得不告辞,因为身体强健的大帅,她罕见地生病了。
犯的头疼。
季桃初听说后,匆匆应付了老王君的人,先跑到医房见给杨严齐诊病的医官,又马不停蹄回内宅。
天色阴沉,暴虐的风沙里隐隐有些潮湿,季桃初裹得像个粽子,甫进屋门,便见杨严齐趴在中堂的桌上哼哼:“溪照,我头疼,大夫开的药不管用。”
季桃初脱下帽子,随手整理带乱的鬓发:“不准冤枉好人,我进来前去厨房看过了,向嬷嬷说,大夫给开的药,你统共才吃两口。”
“……汤药那么苦,谁喝得下去呀,不能赖我。”杨严齐撑着桌沿起身,摇摇晃晃回东卧。
好似她趴在这里,就是为等季桃初回来。
季桃初能怎么办?跟着哄呗。
不多时,治疗头疼的汤药再度被端进来,杨严齐烦躁地歪靠在床头,看着药碗,脸上写满抗拒。
“吃药。”季桃初递药过来。
杨严齐撑着手坐起,无精打采:“太热,先放着。”
季桃初:“……”
之前在北防照顾杨嗣王时,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季桃初以为,杨严齐长大后,没了小时候的习惯,未料那只是这人假装出来的成熟。
据说,杨严齐从小不爱吃药,每当叫她吃药,简直难比登天,她姥姥姥爷轮番上阵,连哄带骗也难保能叫她喝下去半碗药。
季桃初又没法像应付小孩子似地,对杨嗣王连哄带骗,只好生硬地再往前递碗:“以前吃药不挺痛快么,这会怎的耍起赖皮,长痛不如短痛,一口喝完就好,信我。”
就这么干哄人吃药,连块糖也没有吗?
“太苦,”杨严齐犯蛮耍赖,固执地别开脸去,“不喝。”
在北防时,她身受重伤卧床休养,每次吃完药,季桃初好歹还给她塞块饴糖吃,现在可好,只有干巴巴的劝说。
哼,不满意。
季桃初哪里能猜到杨严齐在闹哪门子别扭,手端药碗,静静看她赖皮。
两相僵持片刻,杨严齐从眼角偷瞄过来一眼,见对方态度坚持,她抱住脑袋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想吃云片糕。”
有一次,苏戊说,在乡下时,季桃初曾做好多糕点,分给田里做农活的女妇们吃,给她也分了几片云片糕吃,味道很好。
杨严齐上回吃季桃初亲手做的饭,还是在虞州梁家老宅,给梁文兴治丧时。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你且吃药,我去做云片糕。”季桃初这样应允。
怕杨严齐耍无赖,她还亲眼盯着这人吃光汤药。
随后,季桃初去厨房做云片糕,恕冬悄摸进来,近前低声禀事。
“大帅,适才在书房议事时,绪明嬷嬷曾派人过来求见,王妃病了,请大帅抽空过去一趟。”
“还有,”恕冬接过大帅手中的空药碗,在酸涩的汤药味中道:“半个时辰前,李克晋见了王妃,据那边送来的消息,李克晋准备号召三百行给衙门捐粮,还准备广布粥棚,帮衙门缓解赈灾压力。”
“李会长还真是个大善人呢。”杨严齐喝药喝得满肚子汤水,光脚踩在脚踏,站起来转了转腰,“你去回王妃的人,就说我因赈灾和粮食问题,急病了。”
“是……”恕冬觑大帅两眼,话语在喉头转了几转,吞吐道:“还有一事。”
近卫长说话咋还突然犯起犹豫来?杨严齐纳闷儿地看恕冬一眼:“说。”
恕冬:“适才开会时,嗣妃出去见的,是老帅身边的人,老帅,给您送过来几名女使。”
京武关初交手,效果蛮不错,只是没想到,李克晋还真是有能耐,挖不动杨严齐,便对王妃王君双管齐下。
李克晋本就是跟着王妃打拼出来的,在王妃面前说得上话不足为奇,他连老王君也能够得着,倒是叫人略感意外。
杨严齐沉默片刻,神色不变:“霍让不是说,她要回来一趟,到哪儿了?”
恕冬默默掐指尖,飞速数了数:“按日子算,大约还有四日左右抵奉。”
杨严齐点头,不知在琢磨甚么。
“还有,大帅,”恕冬从挎包里,掏出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刚收到封朱相发来的手书。”
杨严齐很忙,脑子里装着数不完的事,不是每件她都记得清楚,看见二舅的来信,她才忽然想起甚么,边拆信封边问:“三舅最近如何?”
恕冬同样短暂一愣。
作为大帅心腹,她和大帅一样忙,不是事事清楚记得,也非事事亲自跟踪,“抱歉大帅,我不是很清楚,但上次朱三舅爷火烧西关狱后,被暂时拘押在西关狱,眼下在何处,我不太清楚。”
信封拆开,杨严齐一目十行浏览内容,不出所料,二舅除去说朝中正事,还在末尾提了几句朱仲孺。
朱大成的侄女,朱仲孺之女,在邑京国医馆念书的朱正心,求到朱大成面前,想让杨严齐看在亲戚的份上,放她家人一条生路。
朱丞相见侄女哀求得可怜,又不愿亲外甥为难,遂在书信最后,简单询问朱仲孺近况,其他并未提及。
杨严齐不能完全不顾二舅的情分,思量片刻,吩咐恕冬道:“核实清楚后告诉我一声,衙门里正忙,我没空搭理朱仲孺,倘他还在西关狱,那便叫他继续在西关狱里待着。”
恕冬还没来得及应声,外面有开门声响起。
季桃初掀帘进来时,见到的是恕冬垂手站在床榻边,杨严齐歪靠在床头。
视线稍垂,她看见床前光洁的朱漆木脚踏上,有两个还未完全消失的脚印。
脚踏质感冰凉,她早上刚起床时赤脚踩在上面,便留下了脚印的。
季桃初看向病恹恹但赤着脚的杨严齐,递上副朱砂手串,“喏,这个给你。”
朱砂,镇惊安神。
这副朱砂手串乃御赐,是季桃初方才特意跑去库房,从陪嫁里翻找出来的。
十八九岁时,她曾在邑京皇宫撞邪犯过头疼,皇帝姑父闻说后,亲自做了朱砂手串给她压惊辟邪。
她在厨房,见大夫开的药里有朱砂根,起散瘀止痛的作用,便想起这副手串。
杨严齐接下手串,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便见看着季桃初朝恕冬一点头,转身离开。
恕冬扫眼御赐的朱砂手串,再扫眼大帅表情,心想,完喽,大帅又把嗣妃得罪了。
“我都生病了,她也不多关心我几句,恕冬你说,嗣妃是不是很无情?”杨严齐赤脚坐在床边,握着手串纳闷儿问。
恕冬不忍拆穿,又实在不会撒谎:“脚踏上有你脚印,已被嗣妃看见。我要是嗣妃,刚才直接不搭理你嘞,哪还会给你送御赐的朱砂手串,俺们嗣妃脾气真好。”
嗣妃看穿大帅装得病情严重,不仅不说透,还肯继续陪着大帅演戏,嗣妃对大帅身体的担心,全然不似作假。
杨严齐用力按按太阳穴,低头看着手串思量几息,道:“给何雪飞送个信,就说,她要的机会来了。”
“是。”恕冬领命而去,如此干脆利落。
剩下杨严齐独自坐在床边。
她调整手串长度捣鼓半晌,戴上后得意地比在眼前晃几晃。
别说,还挺好看。
趁季桃初回来前,她取掉手串,放在枕头边,想了想,又改放在床边方凳上,端详片刻,她倒头躺回床榻里,还顺手扯放下了半边帷帐。
不知睡多久,嗣王被断断续续的女子啜泣声吵醒。
翻身坐起往外瞧,廊下红灯笼映在窗户上。
“溪照,溪照?”杨严齐披着被子盘腿而坐,嘴里唤着,“你在外面吗?”
推门而入的人,手里端着刚出锅的云片糕,随意得像是在聊别人的八卦:“两件事,第一、吃云片糕,第二、外面有美人哭着要见你。”
大约是睡前喝的那碗药起了作用,杨严齐发得满身汗,头疼已然缓解许多,抬下巴示意桌上茶壶,清了清微哑的嗓:“我选择第三,喝杯水。”
嗣妃依言倒来杯水,却被要求:“我没力气,你喂我,啊——”
拿她没办法,季桃初耐着性子喂水。
末了,杨严齐一裹被子,吩咐道:“外面那几个是你领回来的,你负责处理好。”
“杨严齐?”季桃初不可置信,手里水杯都想甩进对方怀里。
“我是。”未料杨严齐理直气壮。
季桃初:“那是你爹送给你的人,我还能拒之门外?”
杨严齐:“怎么不能,东院不是你做主?”
季桃初:“那还不是惊闻你生病,我担心的不行,没精力同王君的人周旋,只好暂时将人带回来,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杨严齐一个激动,险些从床上蹦起来,故意犟嘴:“我不管,就赖你。”
季桃初噔噔噔后退两三步,水杯重重搁在桌上,声腔颤抖,凄凄惨惨戚戚:“天下婆媳不睦,全是你这种妖孽在中间不干人事,该你担的责任你撂给别人,想当甩手掌柜?没门儿!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外面几位美人,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理?”
“噗哈哈哈……”杨严齐瞬间破功,笑得前俯后仰,倒在床上,“你以前就是这样糊弄别人的,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可爱?
值得喜爱?
“别笑了,”季桃初羞赧着疑惑:“你以前,见过我这样?”
杨严齐重新爬起,乌黑明亮的眼睛认真看她,笑腔促狭:“你说呢,嗣妃。”
嗣王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心里的窃喜像即将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季桃初真好啊,人好,性格好,做事好,生气不说话好,瞧,连剜人白眼也好,简直哪儿哪儿都好。
季桃初被她看得愈发羞涩,叉起腰来虚张声势:“嗣你个头,我为啥没法把你一脚踹飞出去!”
杨严齐再次笑倒在床榻上。
溪照除去会说踹飞她,还会气鼓鼓威胁她,譬如说,“再乱讲话,一锄头给你锄地里埋起来。”
杨严齐心尖发烫着想。
溪照真的好有趣啊,这样有趣的人,竟然能叫我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