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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用心至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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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赶鸭子上架,也算是季桃初起了好奇心,严平帮她搬椅子,杨严齐给她腾地方,既紧张又略感兴奋的嗣妃,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杨严齐身边,听她开将官会议。
——所谓红线呢?公私分明呢?
早被杨严齐那两下悄咪咪的招手,给可爱到了九霄云外。
“截至今日,刑房汇总消息,灾民抢砸粮铺事件共计八起,死二,伤一十六,捕狱九十二人。”
汇报的声音低而清浅,凉沁沁的,季桃初寻声望过去,果然是杨严齐的心腹近臣,石映雪。
不坐近些,恐怕还真是听不清楚。
石映雪才从外州回来不久,已然全身心投入新的差事,抄手坐在那里说话,袍子宽大,身形似乎比之前更清瘦。
“虎啸山附近的劫掠,至今共上报来四起,其中伤民九,失女三,财物损失尚未明定,按往年案件统算,再结合实际摸排消息,得知今年以来,藤县瞒报案件共计十起。”
担架上的鲁晋,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像肉摊上卖的猪肉。
山匪劫掠一十四起,藤县瞒报十起。
“干他爹,藤县欺人太甚!”有名将官拍大腿骂了句脏话。
在场官员大有义愤填膺者。
季桃初隐约从他们的反应中,推测出藤县官员和在坐这帮人,不属于同势力。
“严平,虎啸山土匪的事,你和安州总兵结合着安排。”波澜不惊的杨严齐,似乎不会像手下将官般热血沸腾,她只下命令,不做具体安排,转头示意一名女官:“户司,报你处情况。”
在杨严平领命后,卫戍衙门户房主官紧接着颔首答道:“户司已按总督吩咐,不断向民间购粮,粮价数日来接连大幅上涨,至今日上午开市,奉鹿粮价已涨到每石一百一十文。”
众哗然,季桃初也是心头微颤。
关原乃粮食大域,在坐恐怕没人比季桃初更清楚,粮价上涨到一百一十文,究竟意味着甚么。
她知奉鹿物价飞涨,粮价尤甚,却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杨严齐的功劳。
杨严齐要做甚么?
议论纷纷中,季桃初听见有人嚷嚷了句,“三北之乱时,粮价最高也才一百二十文!”
冰雹期刚过去,官府一头要赈济受灾百姓,一头还要稳定幽北物价,杨严齐这时候将粮价哄抬到一百一十文钱才买一石,这是大乱的前奏。
就在季桃初努力琢磨的时候,杨严平开了口:“据城门司消息,冰雹的受灾百姓正不断涌进城中,灾民说,他们收到消息,说是奉鹿城里有粮,故才聚集过来。”
她比出两根手指:“预计未来两日,会有至少两千灾民入城。”
外地灾民为何聚集入城,没人比杨严齐心里更清楚。
这时,户司同样也有个疑惑:“大帅,今年冰雹遭灾的灾民数量,也是远超往年水平。”
“这个不碍事。”杨严齐始终是沉稳的,叫人看不出来哪些事和她有关,哪些事又是意料之外:“关于城内粮价高涨,我做如下安排。”
众将官齐刷刷掏出个小本子,聚精会神边听边记,叫全身心沉浸其中的季桃初,也下意识学着大家的样子往腰间掏。
——然而她没有挎包,没得纸和笔能用。
身旁人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压了压嘴角忍笑,向后靠进椅子里,沉着脸,气场严肃到令人害怕。
杨严齐先点工房:“结合城中各处寺庙、观宇、学庠等,有序接纳安置入城灾民。同时持续统计受灾损失,约定灾民在灾后投工以复建,莫使白吃白喝,以工代赈毋可怠停。”
关原不曾遭过天灾,季桃初不了解受灾安排,但杨严齐这般的吩咐,季桃初非常理解。
升米恩斗米仇,人性若此。
更何况,衙门不是地主老财,再有钱也养不起吃白饭者,没法免费救济灾民,何况杨严齐也不是啥大户。
工房女官飞快记录,但是,她也面临着和别的司房一样的问题:“大帅,安置银款出缺的情况……”
“先跟寺庙那帮人打个短期欠条,”缺钱和缺粮一样,是长期压在杨严齐心头上的大事,急也急不来,“有我在这里坐着,他们莫非还怕衙门赖账?”
真是债多不愁还,工房拱手领命。
杨严齐继而点户房:“继续加大购粮力度,如有必要,修驰道的款资,也可以申请暂调做粮资。再以最快速度,把幽北缺粮的消息放出去,我要奉鹿头场雪落下前,粮价起码要逼到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一石粮食?!
莫说在坐的众官员惊诧不已,季桃初这个局外人也跟着倒抽冷气。
一石粮卖到一百八十文钱,不仅灾民会走投无路,没受灾的百姓也会彻底过不下去的,届时,似今日这般殴打官员的情况只会是个开端,百姓揭竿而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书房哄哄嘈杂,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
杨严齐抓起茶杯在手边茶几上剁了下,瓷器撞击的锵声,瞬间压下嗡嗡议论的文武。
静得针落可闻,户房主官战战兢兢不敢回应方才的命令。
但季桃初能明显感觉出来,杨严齐并未真动怒。
场面控制住,杨严齐继续道:“如今官仓剩下的粮,够灾民吃一阵子,至于缺少的粮食,只要诸位严格按吩咐办事,我保证,十日内,奉鹿城中将集够至少十万石粮。”
十万石?这么短时间,哪里弄得来十万石?!
这时,有将官偷偷瞄向沉默的嗣妃,一时心中千回百转。
此番会议,罕见地有嗣妃在坐,莫非,大帅已得到了关原嗣侯的鼎力支持?若是如此,幽北高枕无忧矣。
众官没敢再议论,互相交流起眼神,似乎在说,稳了,这下真的稳了。
“雷刚?”杨严齐隐隐有些头疼,唤了声坐在角落的魁梧男将官。
络腮胡的雷刚看起来形容粗犷,说起话时竟像个书生,颇为文气:“大帅放心,我亲自去各军走一趟,必不让军中生乱。”
杨严齐点头,转而吩咐奉鹿总兵,“严平,加派人手维持内外安定,勿使民聚而生乱。”
严平应声领命。
随后,杨严齐叫进来几个人,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鲁晋抬下去治疗。
季桃初观察到,在鲁晋被抬下去后,房内气氛微不可查地松了松,看来,这位奉鹿知府鲁晋,也是牵扯在复杂势力中。
现场没了外人,众人又开始商议本月军衙还款还息的事。
季桃初这才知道,卫戍衙门于去年初,向三百行商会贷了款,眼见又到还本付息时。
议题既出,将官们议论起来。
“要我说,与其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地筹钱还债,不如干脆些,暂立个税款名目,把那些钱分摊到百姓头上,幽北生民逾百万,哪怕一人一文钱,也能叫咱们还清一屁股的债。”
“对啊,户司不是早就做估算过,按人头均摊下去,每人只需担负区区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需我们月月为难?”
每次到还钱时候,都会有人重提加征税款。
而且观点不同。
有人支持加税,必定有人极力反对。
“区区几个铜板,听起来九牛一毛,可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幽北籍的百姓,就都能拿得出那几个铜板?谁又敢拍着胸脯保证,从衙门发出去的征税令,下落到百姓头上时,不会从区区几个铜板,变成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三五十个铜板?!”
支持加税者反驳:“你这是强词夺理!因噎废食!有大帅和四万军甲镇在幽北,政令真推下去,哪个不要命的敢阳奉阴违?”
反对加税者不甘示弱:“你才是盲目乐观!认不清形势!”
大帅军伍出身,虽野心勃勃,能力不凡,但至今尚未完全统住二十州文治,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
两个观点迅速拉拢起两拨人,在集议上唇枪舌战。
武将声若洪钟态度坚定,文官言辞犀利旁征博引,吵得不可开交。
季桃初听也听得头疼,更别提主持会议的杨严齐。
事实上,杨严齐对这些习以为常。
她安静坐着,努力从众人的观点中,提炼或许有用的建议,甚至,杨严齐是支持大家争论的。
意外的是,惊春进来悄悄告诉恕冬,王君院里来了人,点名见嗣妃。
听罢恕冬的贴耳转述,季桃初疑惑须臾,起身离座。
她不好意思像惊春那样大摇大摆出去,在坐的人也多,不得已之下,她选择贴着墙边往外走。
嗣妃尽量低调地,试图不引人注意地溜出去,然而,那些充斥在耳朵里的激烈争论,还是在她挤过几张椅子后,突然暂停下来。
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季桃初回头,看见杨严齐双眉轻挑,询问似地看她。
争论中的文武官员,看似在专心吵架,其实无不在留意大帅的反应。
察觉到大帅的气场忽然转变的众人,下意识沿着大帅的视线,齐刷刷朝屋门方向看过来。
并未参与争论的石映雪,比专心从争吵中提取有效建议的杨严齐,更早一步发现季桃初起身。
却是等到杨严齐明确看见季桃初的举动后,她才主动起身,拉开椅子给嗣妃让路。
原本撇着嘴,听吵架听得满脸不耐烦的杨严平,换了副表情随后起身,给嗣妃让路。
这边靠墙的一众官将,更是齐刷刷起身拉椅子,无言却有序,将椅子挪得气势如虹,脚下地面也跟着震动。
季桃初腾地红了脸,恨不能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又不敢光明正大剜杨严齐。
杨严齐欲开口解围,却见季桃初飞快镇定下来,微笑回众人以颔首,微粗的声线平稳从容:“不好意思,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各位继续聊,待会儿晌午时留下来吃饭。”
“恭送嗣妃。”这帮文官武将,整齐得跟提前演练过一样。
季桃初逃也似地出去了,书房里的争论被意外打断,吵架吵上头的人,竟逐渐恢复了冷静。
上个月还因为还款事项吵得险些动手的大官人们,就这么不吵了。
“启禀大帅,”趁大帅眉眼间尚残留着柔和,和季桃初打了个照面进来的苏戊,禀报道:“三百行会长李克晋求见。”
将官们又齐刷刷看着苏戊。
大家不敢像看亲切的嗣妃那样,明目张胆看大帅。
尽管大帅平日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谦和平等,但大帅处理政务时素来严肃,气场强大,甚至叫人不敢轻易和她说话,更别提对视。
听了苏戊的禀报,杨严齐眉眼间因嗣妃而聚起的轻柔,顷刻间不见踪影,冷冷一声:“不见。”
“是。”苏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监察御史也在场,见杨严齐这般态度,几番欲言又止,愣没敢提最近新出的一桩案子。
算了,他想。
反正受害苦主在这世上已经无亲无故,既已受了迫害,事实不可逆转,他早提晚提,总督早知道晚知道,本质上没甚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