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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情第七 ...

  •   这边叶楚兰神思恍惚,夜不能寐;萧文焕在驿馆,也是对着灯火发了一宿的呆。而毓清宫里,牧音和千寻背靠着背躺了一晚,听着对方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各自想着心事,一夜无话,亦是一夜无眠。
      看着天色渐渐发亮,牧音才迷迷糊糊睡着。刚刚进入梦乡,却被千寻摇醒。牧音揉揉眼睛,看千寻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前,一脸严肃看着门外,不由清醒了八分,抬起上身问道:“怎么了?”
      千寻低声道:“十一师姐来了,现在宫门外,让我即刻入朝,皇上有要事。”
      牧音愣了愣,起身道:“不对呀,宣你觐见又不是什么要紧大事,为什么要十一师姐亲自出马?”
      千寻道:“公主,这事恐怕有些不对。”她忽然弯下腰,搂过牧音的双肩,低声道:“要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出来,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有事先去找楚兰商量商量。知道了吗?”
      牧音跳下床来,拉过衣服急急穿着:“你说什么呀,我跟你一起去。”
      “来不及了,十一师姐已经等了半天,我不能再拖了。”千寻拉住牧音,续道:“你别慌,有十一师姐,我不会怎么样的。我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没准皇上真的只是问问话呢?你这样急火火地跟我一起进宫,不是白惹皇上不高兴吗?”说完话,不等牧音回答,千寻几步走到了门口,又转头嘱咐了一句:“记住,别着急,有事找楚兰商量。”便拉开门出了屋子。
      牧音一声喊没发出来,见千寻去得干脆,便又憋回嗓子里。她忙忙地将衣服胡乱穿好,心烦意乱地被服侍着洗了脸潄了口,又随便吃了几口丫头端上来的早膳,接下来便坐立不安,时不时眼巴巴盯一会儿宫门口,盼望早些看见千寻的影子。
      一个上午不得安生,在牧音终于忍不住要冲到中宫去问个明白时,却等来了师姐林素瑛。见林素瑛一脸沉重,牧音急忙地拉住了她的手:“十一师姐,是不是千寻出了什么事?”
      林素瑛叹口气,道:“公主,你先别激动。这事太奇怪,太荒唐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牧音急道:“千寻呢?她怎么样了?”
      林素瑛道:“她目前还没事,可是……”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牧音简直要急疯了。她不停地催促道:“到底什么事啊?你再不说,我直接去问父皇了!”
      林素瑛忙道:“好,你别急,我来告诉你。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咱们大周这次出征,各方面准备得都很充分,开头的几次战役也很顺利,但从五月起,大秦人好像有了先知先觉的能力,接连准确地预测了咱们的行动,瓦解了咱们很多次进攻。早就有人怀疑,咱们大周的军队里有内鬼。”
      她说到这里,停住话头,微微摇了摇头。牧音却已经听得一身冷汗。她望定了林素瑛,平板地说:“你是说,千寻是内鬼?所以父皇才让你这个刑部主事亲自来‘请’她,实际上是将她拘押了?”
      林素瑛望着她,心中十分不忍。她知道这两个同门师妹交谊甚好,比亲姊妹还要融洽些。可眼下的事,纵然有一万分的不忍心,她也必须据实相告。
      “公主,刑部昨晚接到一封匿名信,指称贺郡主与敌私通,出卖军情。事关重大,刑部不敢隐瞒,马上奏报皇上。皇上昨晚就看过了刑部的折子,没有直接传郡主来问话,只是宣召了出征时贺郡主的若干手下。据他们说,在德康之役发动的前两天夜里,贺郡主接连单独外出,每晚一个多时辰,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见了谁,干了些什么。皇上知道郡主最近在毓清宫和你同住,所以今晨才命我火速召郡主进宫。”
      说到这里,林素瑛停了停,看牧音不言不语,脸上殊无表情,只是木木地听着,便接着道:“上午刑部、兵部、大理寺三司会审,贺郡主承认单独外出确有其事,但又死活不肯说她到底干了些什么。当然,通敌的罪名她坚决不承认。”
      林素瑛说到这里,牧音忽然站起来,圆睁着两只眼睛大声道:“你们已经审过她了?难道你们对她用了刑?”林素瑛忙摇头道:“没有!没有!郡主是什么身份,岂能随便加刑?公主放心,郡主虽被关押,可是不会受到虐待。只是她这个案子,当真棘手。”
      牧音冷笑道:“太子哥哥和二哥怎么说?”林素瑛道:“安亲王称病不出,太子虽然参与审问,但没有明确表态。最后还得是皇上说了算。”
      牧音道:“没有确凿的证据,父皇也不能冤枉了千寻。”林素瑛道:“可是贺郡主始终不明确说出那两个晚上的行踪,也无法证明她的清白。公主你也知道,行军在外,不得主将的允许,下属是不能私自出营的。”
      牧音的小眉头皱成一团,咬着嘴唇想了片刻,道:“我去找太子哥哥。”

      对于牧音的来访,苏牧风早已料到。千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个小妹妹一定急疯了。按说,此次出征的主帅是苏牧云,在这件事情上苏牧云的影响力更大一些才是。可是那个狂妄的小子自从铩羽而归后,就像患了抑郁症,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在朝堂上露个脸,却是一脸疲惫沧桑之色,好似几个月之间老了十年。听说,连叶楚兰那里他也不常去了。看来,这小子的锐气和锋芒都生了锈,他自己也并不打算去磨一磨。
      千寻的事让苏牧风很烦恼。为什么偏偏是她,偏偏是他看中,他喜欢,他想要的这个她呢?几十万的将士,怎么就是她得罪了不知道哪里的王八蛋,写了一封罪状去告发呢?苏牧风觉得太阳穴都在隐隐发疼。
      这个千寻实在让他不省心。苏牧风很小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他十分懂得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文韬武略比弟弟更高,自己忝居太子位,只是因为他幸运,他出娘胎比谁都早。所以,他成长为一个四四方方的太子,不显山,不露水,却又能让所有人看到他胸中有山有水。只有一件事他做得不够四方端正,那就是他喜欢了贺千寻。
      贺家始终是大周皇族心里的一个疙瘩。要不是顾忌北燕地区的稳定,列祖列宗早就把这闹心的钉子连根拔除了。此次割让北燕七州,首先的不利是让出了军事要地,其次便是北燕的脱离很可能会使贺家也脱离朝廷的掌控。好在贺家的正主儿都在洛京,皇上日日夜夜对这两兄妹盯得很严。苏牧风并不想和这样的家族扯上任何关系。但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那就是人之动心,是没法预算的,也是没法控制的。
      最初,苏牧风并没有将贺千寻当回事。不过是个落架的凤凰罢了,自己这个当朝太子对她多看一眼,也是对她的恩赏。三妹妹和贺千寻去新月谷学艺,一去八年,中间虽有回还,但只是在朝堂上远远一瞥,全没有什么感觉。两年前,三妹和千寻十八岁的时候,二人学成回京,朝廷为她们举行了隆重的成人礼兼欢迎式。苏牧风记得,上次见千寻的时候约摸是她们十六岁回京那次,时隔两年,千寻出落得叫他触目惊心。她的神态怎能如此优雅,她的步履怎能如此从容,她的身段怎能如此窈窕,她的面容,怎能如此美丽呢?以前那个苍白忧郁瘦弱的小姑娘,竟然不见了。
      对于自己的动心,苏牧风有些惊惧。他深知父皇对贺家兄妹的忌讳,也深知自己这个太子的位置并不稳如泰山。他想过要远远地逃开,可是要命,他那个宝贝三妹妹一天到晚和千寻形影不离,见到牧音,就必然见到千寻。饶是他这般有自控力的人,每天都和千寻的眉眼腰身金风玉露一相逢,不到两个月也彻底投降了。
      叫他如何是好呢?他左思右想:或许能够说动父皇,娶了她就可以更好地控制贺家。可是怎知我不会反被他们控制呢?或许我向父皇保证,娶了她以后不许她出宫半步,严格监控她的行动。可这也无法做到万无一失。或许我可以叫她婚前发下毒誓,永不背叛。可这年头,谁还将誓言当真呢?
      他一边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一边缓缓向千寻展开了攻势。千寻早就知道他的心事,却不接受也不过分拒绝,总是那么笑盈盈地,不温不火地,让他又爱又恨。他几次问牧音,千寻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几次恳请牧音,帮他去拉拉红线。可是牧音的态度比千寻还要奇怪,每次都是满脸不耐烦,有时甚至横眉立目,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好,皇帝并没有过多地干涉这件事。毕竟千寻是女子,平日里不关己事不开口,又天天和牧音黏在一起,便是贺家有个什么,也和她牵扯不深。但是,他仍旧急于向父皇证明千寻的可靠。

      见到牧音,苏牧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三妹,我知道你心里发急,可是国有国法,千寻若不将实情供出,恐怕不好办。”
      牧音倒吸一口凉气:“我没听错吧?太子哥哥,就你这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别说千寻了,我听了心头都发冷。”
      苏牧风皱眉道:“怎么,你还想我徇私枉法不成?”牧音冷笑道:“不敢,只是你好歹也是千寻的裙下人,公事上自要公办,私情上却也不必如此波澜不兴吧?”
      苏牧风叹口气道:“我何尝不惦记她,可是也要她自己争气才好。”
      牧音愣住了,片刻后勃然作色道:“太子哥哥这话是何意?难道你竟也怀疑千寻的清白吗?”
      苏牧风面不改色,四平八稳地说:“妹妹,审案讲的不是感情用事和直觉,而是冷静的判断和证据。千寻那两夜的行动委实太可疑,若她自己不说,你叫我如何为她开脱?”
      “你不要装了!”牧音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她可不怕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为了千寻她连父皇都敢顶撞,“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喜欢过千寻,就没有为她着想过!你时时刻刻想的只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如今千寻被安了这么大的罪名,你居然不相信她,还要讲什么证据?千寻本人就是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苏牧风沉下脸:“三妹,你要是继续这么胡闹下去,我可没有功夫陪你。”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往后面走。牧音几步上前,喝道:“你且站住!我问你,你是不是没有自己的主意,是不是一定要听父皇的?”
      苏牧风回过身:“你这是什么话?于私他是父,于公他是君,为人子,为人臣,怎可去忤逆父皇?况且父皇也未必就一定要把千寻怎么着,毕竟说她通敌叛国,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凭空一封匿名信,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要千寻好好地交待清楚,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牧音道:“我可信不过你们。你们是欲加之罪。”苏牧风叹口气:“我对千寻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去欲加之罪?”
      牧音冷哼道:“谁知道你们这些大男人的心思。”
      牧音那轻蔑的态度惹得苏牧风一阵冲动,没有多想便开口道:“你以为只有你关心千寻吗?我若不是为了让她获得父皇的信任,就不会力荐她出任先锋了。”
      苏牧风话音未落,牧音却惊得要跳起来了:“什么?你说什么?千寻去当先锋,是你保举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为了将来顺利地娶她。她若是立下战功,父皇多少会放心一点,这事我也就好开口。现在可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祸及于我,唉。”苏牧风摇了摇头。
      牧音想说什么,却又收住了话头,冷冷地笑了笑。她果然没有看错,有些人,天生就是不懂得爱的。他们也会去喜欢一个人,可他们永远不会将这个人,将这份心意放在心的最高处。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永远只是金钱,事业,或荣誉,而不会是某个人,某段情。或者说,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自己。他们只是享受喜欢的感觉,然后计划怎么去获得,而不大会去想对方的感受,也不大有时间去细细琢磨对方的脾性。他们喜欢便要占有,绝不肯白白浪费自己的感情。
      所以,牧音觉得那不是爱。爱不应该是那样的。牧音想:即使我无法陪伴她一生一世,我也不能让这样的男人毁了她。
      沉默片刻,牧音开口了:“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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