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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信第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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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风不以为然:“见她也没有什么用,除非你能说动她……”
“有没有用我管不着”,牧音打断他,“我要见她,因为我想她。别说不是她做的,就是她做的,我也不管。你们杀了她,就等于杀了我;你们流放她,我就跟了她去。”
苏牧风愣了片刻,无奈地一笑:“别说孩子气的话……”
“好啦!”牧音不耐烦地大声说,“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找刑部尚书,找父皇,除非你们把我捆起来,否则今天我一定要见到千寻!”
苏牧风叹了口气,寻思一回,终于沉着脸点了点头。
千寻被关押在刑部的特殊牢房里,虽然空间窄小,却比较干净通风,不似大监牢那么浑浊龌龊。然而这里的警卫却也比普通监牢严了一倍,密不透风。
只是一天未见,牧音却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劫。她隔着栏杆,看到千寻低头坐在狱床上,单薄的身体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她缓缓抓住狱栏,凝视了千寻片刻,轻唤一声。
千寻蓦然一惊,抬起头来,看到牧音,双眼中射出惊喜的光。她站起来,似乎要疾冲到狱栏前,然而几步后却猛然停住,双眉微微皱起,不再向牧音靠近,只用她深潭一般的眸子楚楚地望着牧音,似有满腹的话语要说,却不知先捡哪一句。
牧音的双手紧紧攥在铁栏杆上,手心已经攥出了汗。她看千寻停步,过了片刻,轻声道:“怎么不过来?”
千寻凄楚地一笑,嘴角边却也溢出了难言的喜悦:“公主,你好傻。”
牧音摇摇头:“你才傻。我知道不是你做的。”千寻缓缓走到牧音身前,抚上牧音的手背:“如果是我做的呢?”牧音又摇头道:“嗯,不是你。”
“你为何那么肯定不是我?”千寻这次是柔和地笑着,脸上绽放着一个犯人不该有的春意。牧音答非所问地道:“你放心吧,我就是大闹天宫,也要救你出来。”
她没有告诉千寻,她心底的声音是:因为你不会背叛我。
当晚回宫,牧音寻思了一回,觉得朝中会站在千寻这边的人实在寥寥,她有些孤掌难鸣。千回百转一番,第二天早晨,她竟然来到驿馆,找到了萧则雍、萧文焕兄弟。
萧则雍对牧音的来访显然有些诧异。萧文焕虽然也陪着哥哥见客,但只对牧音行了抱拳礼,之后便在旁边优哉游哉地品茶,不发一言。当萧则雍听到牧音的请求,眉头不禁深深皱起。
“三公主,你要我去证明贺郡主的清白,这……”
牧音忙道:“我知道这很荒唐,你我两国在对方阵营里肯定都有内鬼,我们都必须替他们保密。可是萧世子,我并非要你去指证谁‘是’,而只要你证明谁‘不是’,这又有何不可呢?”
萧则雍道:“但是情报这等机密大事,都是由出征军队的最高指挥官直接负责,其他人一概不得而知的。”
牧音瞪圆了眼睛:“你不就是最高指挥官吗?”
这时萧文焕才插话:“我哥哥根本没有随军出征,只是挂了个虚衔;元帅是我们萧家的另外一个本家哥哥。”
牧音听了,脸色一暗,一时不语。若说要求人家通知千里之外的那位元帅来证明千寻不是大秦的内鬼,那太过匪夷所思,牧音也知道没有办法开这个口。本来她看萧则雍忠厚老实,又和她有未婚夫妻的名义,想牢牢抓住这救命稻草,没想到却是白忙一场。
萧文焕又说道:“公主殿下,你这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牧音没有接话,萧文焕也不以为意,伸伸懒腰站起来,说声“先失陪了”,便向外走去。
萧文焕来到太尉府,拿了拜帖,让小厮进去面呈叶楚兰。昨天一整天,萧文焕心神恍惚,一心想来太尉府探望,却怕扰了叶楚兰休养,强行忍住。今天一大早,本来马上要出门,却又被牧音耽搁了半天,最后终于按捺不住,未等牧音告辞,便先跑了出来。
不多时,小厮出来,恭恭敬敬请萧文焕去书房见大小姐。萧文焕精神一振,大步迈开,一径来到叶楚兰的书房。原来这书房在叶楚兰的闺房前面一进,中间是会客厅,两边的房间一边摆满各种书籍,一边除了书籍之外,还有桌椅笔砚,是叶楚兰平日读书之所。
萧文焕在书房外站定,看到一些家人正抬着箱子进进出出,便拦住一个问道:“你们这是在搬什么?”那家人答道:“大小姐身子欠安,让我们把翰林院的功课搬回家做。”
萧文焕问过,便抬脚进了中厅。一进厅,闻得右边传来一阵淡淡的墨香。他探头探脑地走到右侧,往里一瞧,见叶楚兰端坐书桌前,正在誊录着什么。她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那低头写字的样子,认真而专注,真是气自华瞻,另有种勾魂摄魄的美。萧文焕不觉看得痴了,直到叶楚兰惊觉他傻乎乎地站在门外,抬起头来,他方才回过神。
叶楚兰见到他,将笔轻轻放下,站起身,淡淡一笑:“有劳小王爷大驾,小女子愧不敢当。”
萧文焕还站在门口,支吾着道:“你……你好些了吗?”
叶楚兰看出他的窘态,走到门口,一抬手臂:“这边请。”将萧文焕带至中厅的桌椅前坐好,又吩咐下人上茶来。萧文焕见叶楚兰在他对面坐定,便问道:“你在抄些什么呀?”
叶楚兰道:“是翰林院要将先贤的典籍著作收归一编,我们每个人负责一部分,将有关书籍的主要内容总结归纳,并加评说。我不是在抄书,而是在做目录。”
萧文焕道:“听起来很费功夫呢。”叶楚兰笑道:“要编成这书,凭翰林院那几个人,大概三十年也编不完。只能靠‘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了。”
萧文焕吐了吐舌头:“天呀,三十年?你们大周到底有多少典籍啊!”叶楚兰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他的脸,脸上露出好奇之色。萧文焕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挺直了后背道:“你尽看着我做什么?”
叶楚兰这才收回目光,微笑道:“小王爷,我说了,你可别恼。你刚才吐舌头的样子,有些像姑娘家呢。”萧文焕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是……是吗?嘿嘿,我家里人也常常这么说我。”
叶楚兰接过刚才的话头:“要说大周的典籍,那是汗牛充栋,总数谁也说不清的。我们后人只管好好地保护、爱惜这些书,好好地领会书中的真精神,也就算是对得起先人了。”
萧文焕闻言,眼珠儿转了转,突然笑嘻嘻地道:“叶大小姐,再下有个不情之请,请你收了我当徒弟,教我读书好不好?”
叶楚兰有些吃惊:“你认得我们襄族的文字吗?”萧文焕笑道:“大秦民风淳朴,只有自己的语言,却无文字,因此也谈不上有什么书籍。二十年前,高宗章皇帝颁下诏令,让大秦的子民都学襄语,看周书,因此到了我们这一代,虽然本族的话还是会说,但基本已废弃不用了。过得一二十年,估计大秦的土话是没人会说了。”
叶楚兰点头道:“你们的章皇帝确有远见。怪不得你们的襄语说得这么好。如此说来,你也是读过书的了,还要我教作甚?”
萧文焕道:“读是读的,可是没有读过几本,而且都是泛泛而过,没有领会什么真精神。”叶楚兰忽然笑道:“小王爷,你恐怕不只想读书,真正想学的是大周的典章和神韵吧?”
萧文焕也笑道:“不才正有此意。”叶楚兰道:“如若真想读书,你可以到翰林院去,到我家来却是不便。”萧文焕道:“我只想你教我,我不要那些死板板的老头儿。”
叶楚兰听了这话,脸微微发红,道:“小王爷,不可再向我说这种话。”萧文焕拍拍后脑勺,吐吐舌头。叶楚兰又道:“我过两天便回翰林院当值。正好我隔壁的公房空着,你可以去那里看书,有什么不通处只问我便是。若要一字一句地教,我却不敢当。”
萧文焕拍手道:“正是正是,很好很好。”忽然想起一事,敛了兴高采烈之色,问道:“你知道贺郡主的事情了吗?”
叶楚兰叹口气:“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萧文焕见她神色黯然,道:“今天上午,三公主竟然找到我和我哥哥,想让我们去证明贺郡主的清白,实在有些岂有此理。”
叶楚兰猛然惊觉,自己竟然与敌对民族的小王爷和风细雨地说了这许久的话。她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好像自己背叛了家国。但不知为何,这萧文焕身上却有着一股磁石般的力量,使叶楚兰见到他时,只想和他好好说说话,不忍心冷待了他。她心中拼命为自己开脱:我只和他说说话而已,我分得清好坏,拿得准分寸。我教他念书,也是宣扬我大周的彬彬教化,或许使这虎狼之国从此洗心向文,也未可知呢?
萧文焕看她发愣,也有些明白,自觉失言,便又问道:“叶大小姐,三公主和贺郡主怎么那么要好?今天看三公主的神情,她一点不怀疑贺郡主,倒是令人生敬。”
叶楚兰道:“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又特别投缘,自然亲近无比。别说公主,我也知道千寻一定是冤枉的。”萧文焕道:“哦?何以见得呢?”叶楚兰道:“你们真的不晓得这其中的是非?”
萧文焕顿了顿,才道:“我……我……情报这种事,又不归我先锋管的。我哥哥根本没有参战,那更是无从知晓。即使我们知道,也不能泄漏啊。”叶楚兰道:“如此,公主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萧文焕好像松了口气,道:“所以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都那么信任贺郡主。”
“因为,即使千寻会背叛大周,”叶楚兰静静地道,“她也绝对不会背叛公主。”
萧文焕离开太尉府,没有回驿馆,而是直接来到苏牧云所在的钟秀宫。苏牧云这些天一直托病躲在宫里,谁也不见。甚至叶楚兰几次来找他,他都狠狠心肠,拒不接见。
兰儿一定伤心了吧?苏牧云惨惨地想。他这样回避于她,即使在朝堂宴会上碰面,也是不发一言,不交一目,兰儿一定在担心我吧?可是兰儿,我并非懦夫,我所羞愧的,非是战败,非是投降。尽人事,听天命,有时英雄也不免落草,我既非圣贤,又怎能保得常胜?
他所愧对叶楚兰的,乃是另有原因。这时忽听得萧文焕来访,苏牧云跳起来,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说“不见”两字。
萧文焕昂首迈进钟秀宫的客厅,让苏牧云将周围人等全部清出,关好门窗,这才坐定。苏牧云却不坐下,盯了他半天,缓缓问道:“郡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