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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萌第六 ...

  •   千寻闻言,浑身一震,挣脱牧音的怀抱,按住她的肩头,惶恐地道:“公主,你要干什么?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做傻事!”
      牧音仍是那样笑着:“我不会寻死的,可是到了那边,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和你分开,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我一个儿去还不够,再拉上你么?这大周的天下是我苏家的,保住苏家的江山,自然是要我姓苏的女儿去牺牲。这和你不相干。”
      不相干?千寻惨惨地笑了。她何尝不懂得牧音的贴心,牧音的知疼知热。她心里涨满了温柔的酸楚,拿过牧音的手,慢慢地细细地抚摸着,低声道:“好个不相干啊。”

      叶楚兰醒来的时候,觉得前额隐隐胀痛。她费力地撑起身子,朦胧中,一双柔软温润的手将她扶起来靠好,过了一会儿,她又闻到了药香,一只素白的腕子伸了过来,一勺冒着热气的药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她恍惚地张嘴,将那苦中带甜的药汁喝了下去。
      好苦,可是却夹杂着丝丝的甜,所以那苦也并非无法忍受。叶楚兰乖乖地喝了几勺药,闭住嘴,摇摇头,表示不想喝了。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行哟,太医让你把这碗药都喝了。”
      这声音半生不熟,叶楚兰一时有些发懵。这是谁的声音?
      猛地,叶楚兰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人咄咄逼人的言辞,想起了那人荒唐无比的要求,想起了那双明亮得炫目的眸子,想起了——这是他的声音!
      愤怒和羞耻使热血迅速涌上叶楚兰的头部,让她的伤口疼痛更甚,太阳穴也一鼓一鼓地跳动起来。她蓦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前端着药碗,近在咫尺的萧文焕。
      “你……”叶楚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出去!”
      萧文焕放下碗,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一醒过来,准要赶我走。”
      叶楚兰冷冷地道:“那你就快走。我不想看见你。”
      萧文焕又是好脾气地笑了笑,背过手,道:“你既然醒了,那么我正式向你道歉。对不起。”他对着叶楚兰,使劲鞠了一躬,头低得几乎要过了膝盖。等立起来,又接着道:“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开那种没轻没重的玩笑。我没想到你性子这么烈。”
      叶楚兰一眼都不看他,也不说话。
      萧文焕寻思片刻,道:“我想来照顾你,三公主和贺郡主都说不行。所以等她们走了,我就自己闯进来啦。是我把你害成这样,我若不伺候你,于理不容,于心也难安。”
      叶楚兰凛然道:“你给我的伺候很像是侮辱,我不需要。你请吧!”
      萧文焕却突然笑嘻嘻的:“对不住,你的丫头仆役都被我放假了,而且假期给他们三倍的工钱。”
      叶楚兰大怒,气得脸色发白,头上的伤口突然疼得剧烈起来。她闭起眼睛,轻哼一声,将手抚上额头,却不敢揉也不敢按。萧文焕见她如此,收了笑容,吐了吐舌头,道:“对不起嘛,我……我也是一番好意。你……你怎么样啊,要不要叫大夫来?”
      叶楚兰喘息稍定,缓缓睁开双目,一脸倦色,低声道:“小王爷,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萧文焕却似没有听见,看着她,轻声道:“太医说,你头上的伤口虽然只是皮外伤,可是破得不轻,有可能留下疤痕。”果然,他看见叶楚兰脸上僵了一下。心中暗喜:天下女儿,都是一样的。像叶楚兰这种面容姣好的女子,更是爱护容貌如生命。
      见叶楚兰似有所动,萧文焕接着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你敷上了灵姜草,很有用的,一定让伤口愈合如初。”
      叶楚兰沉默片刻:“灵姜草?”
      “是啊!”萧文焕拼命点头,“是我们大秦的灵药,产于北方严寒之地,人脸上身上有什么伤口疤痕,都能治好,还可以预防皮肤皴裂。我们大秦的女孩子,每人身边都常带着的。”
      叶楚兰冷哼一声,心道怪不得你这小王爷有些女气,连女孩子家常备身边的美肤灵草你也带着,也太矫揉造作了。嘴上却不说话。
      萧文焕看她不言不语,又道:“还有,刚才你喝的药,觉得还苦不苦?”
      叶楚兰冷冷地道:“苦又怎样,不苦又怎样?”
      萧文焕道:“我加了红枣汁在里面的。这样又不至于苦得难以下咽,又不会破坏药效。虽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可是药水如果太难喝,身体也难免会产生排斥。尤其是女孩儿家,身子娇贵,更不能喝太苦的东西。”
      叶楚兰白了他一眼,道:“你是让我谢谢你么?难为你费心?”
      “不是,不是!”萧文焕急急地道。叶楚兰一怔,因为她第一次从那双天不怕地不怕的眼里看出了惶急之色。这惶急之色来得如此快速而真诚,叶楚兰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被它收服了去,心上的坚冰竟然开始有一点点融化了。只听萧文焕继续说:“真的不是要你谢我。你伤成这样,我已经懊恼死了,我……我只求你以后不要继续讨厌我。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叶楚兰听了这话,微怔了怔,心肠却复又刚硬起来。她不是小心眼的人,人家得罪她,赔礼赔到这个份儿上,一般的也就罢了。何况这萧文焕虽然行事荒唐霸道,到底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瞧他的眼睛就能知道,他实在不是个心机深藏的人。但他偏偏却是大秦萧家的人,是给大周带来麻烦的罪魁之一。
      想到这里,叶楚兰又下定了决心,对萧文焕道:“小王爷,我讨厌你也好,不讨厌你也好,你在我这里久留,实在于我名节有损。你们大秦或许不讲究这些,但这里是大周,你和我这样孤男寡女,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萧文焕闻言,低头寻思一回,抬头粲然一笑。恍惚间,叶楚兰竟觉得那笑容十分明媚。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似乎从来在别的男子,包括苏牧云脸上,都没有见过这种笑容。那笑容分明是叫她安心,叫她宽怀,那笑容柔顺而乖巧,与萧文焕那一身贵公子的装束有些让人舒服的不协调。
      只听萧文焕道:“我明白了,我这就走。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寻死?只是因为不愿意嫁给我,还有许多别的办法,哪里见得就要去死了?再说,再说我真有那么不堪吗?”
      叶楚兰淡淡一笑,道:“要我仔细地说出来,我也说不清。大概是伤心了,伤情了吧。”
      “是为了……为了安亲王吗?”萧文焕小心地问道。
      叶楚兰一怔。是啊,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在举头撞柱之前,她心里千回百转了很多很多人和事,惟独没有想到看似最该想到的那个人。她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面前浓眉大眼的少年显然没有完全明白,可他总算乖觉了,不再纠缠,抱一抱拳,转身出门而去。

      不久,叶楚兰贴身的丫头婆子们复又回来,服侍她吃药换衣。她头上原本伤得不重,养了一天,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晚饭后,朦朦胧胧睡了一会儿,忽然醒转,看窗外一轮明月,分外皎洁。时值初秋,夜里已经有些寒意。叶楚兰见四下里静悄悄的,不欲惊动别人,便慢慢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正要将半扇窗户拉回关好,冷不防却见窗下石阶上坐着一人。仔细看时,竟是萧文焕。
      叶楚兰犹豫片刻,回身披了衣服,缓步走出屋外,来到萧文焕身前。萧文焕原本正支着下巴,望着月儿出神,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过头来,却吓了一跳,蹦了起来。
      “你怎么起来了?”
      夜色笼罩下的萧文焕,如同沐着银沙的玉人,面容素雅,双目泠然。叶楚兰有了一瞬间的迷乱,随后却立刻找回了理智,低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萧文焕摸摸后脑勺,突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不太放心,还是守在这里好。”
      叶楚兰叹了口气:“小王爷,不要胡闹了,快回去吧。”
      萧文焕道:“倒是你呢,伤还没好就出来吹风,你这就不是胡闹?”
      叶楚兰望着他,一句话冲口而出:“小王爷,你又是为什么向我求婚?”话音刚落,叶楚兰心里顿生忐忑。自己一个知礼守礼的大家闺秀,却向这不相干的人问出这种不三不四的问题,若被他看轻了,自己岂不要愧死?
      可是萧文焕却没有丝毫轻视之色,神情反而有些慌张。支吾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这,这个,叶大小姐,我不想对你撒谎,我是真的不好说。不能说。”
      叶楚兰微笑道:“怎么样,被我说中了。我就知道你这般举动,另有原因。”
      萧文焕却正色道:“是的,原来我确实没安好心。可是叶大小姐,我萧文焕生平最钦佩有骨气、敢担当的人,现在我对叶小姐你,可是肃然起敬,毫无邪念。请你相信我。”
      叶楚兰幽幽叹口气:“我相不相信你,都不重要。咱们也许注定了不能做朋友。”
      萧文焕急道:“那是为什么?我这人虽然莽撞了点,可并没有坏到家呀。你还没有原谅我吗?”
      叶楚兰道:“不,不是你自身的原因。你是大秦的先锋,我是大周的子民,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家国的大义,我不说,你也明白吧?”叶楚兰不知怎的,就说出了心底的遗憾。她原来是不会说的,尤其这少年还是萧家的重要成员之一。她在对着敌人敞开心扉吗?若是一天前的自己看到她现在的光景,一定会说她荒唐透顶,糊涂透顶。
      萧文焕却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他洁白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对着月亮想了片刻,方才道:“原来是为这个,确实是我没有体谅到。这个,怎么说呢,我……我只是跟着出征,觉得这是报效国家,其他的并没有多想。如果我早认识了你,知道你会不开心,我就不去当什么劳什子先锋了。”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提高语调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明儿就去告诉我哥哥,从此我再不当什么先锋,我就是萧文焕,这样你就可以和我交朋友了吧?”
      叶楚兰看着这个少年忽然面露娇俏之态,心中不免诧异,脸上也带了出来。萧文焕见到叶楚兰的神色,忽然面上一红,低声咳嗽了几下,沉着嗓子,对叶楚兰抱拳道:“叶大小姐,时候不早了,我……我这就告辞了。我刚才说的话,你若不喜欢,就忘了它吧!你保重身体,我改日再来瞧你。”说着一躬身,转头离去。
      叶楚兰望着他高挑瘦削的背影,心灵的最深处有那么一块地方,忽然变得松动柔软。这是多年来面对苏牧云都没有过的感觉,让叶楚兰有些心慌。她没有急着回屋,而是趁着月色,在庭院里慢慢兜转了一回,想让自己在这略带寒意的秋夜中恢复理智和清醒。叶楚兰踱过廊下,有意无意地用手拨弄着窗前吊兰长长细细的叶子,秀美湿润的红唇中却悄悄吟道: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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