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片海》不要文绉绉

8、结伴 许愿，以后

　　许愿和宋卫卫在巷子口分开，到家的时候，看奶奶正搬着梯子摘柿子，奶奶见她回来，嘱咐她从笸箩里拿出一个，也不用洗，撕了皮就着树旁三两个吃掉，再到井边现成打好水的水盆里洗干净嘴巴和手。

　　“爷爷在睡呢吗？”许愿仰头问站在梯子上摘柿子的奶奶，边说边走过去替她扶着梯子。

　　“在睡呢，一会儿要起来了，乖小愿，不用你扶着，梯子稳当的很呢，你去做作业吧。”奶奶停下手里的活转头逐字缓声道。

　　“没事，作业不多，您好了我就去写。”许愿道。

　　“就快了，今年结的多，转眼变天了，别都叫雨给打了，到时候给你留两个，再给隔壁红兰一些，你志前叔说回头可以帮着捎去台城，说是直接给人家店铺子里，这可不省心了，虽说钱少点，但是都能卖出去，这一算划算着呢。不至于坏了柿子，还能早点儿收铺子，你爷爷也能早点儿回来歇息，总不能为了几个柿子把个身体熬坏了。”

　　奶奶细细盘算着，盘算着柿子，盘算着钱，盘算着爷爷的身体。

　　“奶奶，您也要好好休息。”

　　自从看着妈妈走了，又送走了爸爸，奶奶受不住打击，小中风了一次，所幸的是，其他都还好，就是说话再没有了以前的爽快利索，嘴巴有稍许的歪斜着，说话总要一字一字慢慢往外吐。

　　“好~我们小愿长大了，知道关心奶奶咯”

　　帮着奶奶把柿子装好，奶奶在厨房忙碌着，许愿坐在窗户边的写字台上写作业，这张写字台还是爷爷暑假的时候替她打的。

　　他说：以后我家小愿就是小学生了，要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总不能趴在堂屋的大桌子上写字啊，每张桌子都该有它的用处。

　　第二天便在家忙碌起来，打了书桌，还做了个三层的书柜，爷爷的手很巧，做得了味道很好的包子，也做得了各式各样的家用家具。

　　其实镇子上大多数的孩子，都是趴在吃饭的桌子上做作业，彼时的许愿还不太明白，爷爷奶奶，只是想让她高兴一些，她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但是爷爷奶奶希望给她的爱，能让她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可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但也是爷爷奶奶的爱，支撑着许愿走过这许多年。

　　晚饭快做好的时候，许愿作业也差不多做好，爷爷也起来了。和往常一样，天气晴好的时候，祖孙三个就在院子里搭个小桌子，就着天光吃晚饭。

　　太阳仿佛舍不得落下去一样，剩一个轮廓挂在最西边，淡白的月牙儿已经升至半空，周遭已有星星点点的星子一闪一烁的，像萤火虫一样漫游在蓝黑色的天空。

　　夜色慢慢吞噬最后一点日头，蓝黑色里的白，布条儿似的渐渐被晕染开，饭吃到一半的功夫，爷爷去打开院子里散发着暖黄色光的灯，天已经完全黑了，半轮月亮和漫天的星星此刻都已经变成了金黄色，四散在黑幕布上，院子里小小的灯泡里发出来的光一点儿也不能挡住它们的光芒，夜渐渐凉了起来。

　　“今年秋老虎倒是没有出来了，赶明儿要搬到堂屋里吃饭去。”爷爷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端起饭碗道。

　　“一到换季，就要下几场雨，柿子也赶紧让志前帮忙送到台城，不然雨一下，这路又不好走了。小愿明天上学，书包里也要放把伞，以防下雨，要是哪天雨下得大了，可不能一个人回来，要在门口等爷爷，知道不？”

　　几盅酒下肚，老许话逐渐多了起来。

　　“一喝酒话就不停，赶紧吃吧，吃完厂里讨过来活计还要做哩，明儿要交货了。”不等许愿答话，奶奶说道，一着急，话便说得含含糊糊起来。

　　爷爷便不再说话，祖孙三个吃完收拾完，爷爷奶奶打着线头，许愿拿出第二天的功课预习，几片乌云从远处飘来，悄悄遮住了几颗闪烁最亮的星星。

　　天是最经不起念叨的，爷爷昨天还在说天色变幻，早上起来就一直有乌云笼罩在头顶，爷爷奶奶已经去早餐铺了，许愿吃了奶奶热在锅里的包子，拿了伞往巷子口走去，前一天和宋卫卫分开前说好的，以后要一起上学放学。

　　七点半，许愿到的时候，宋卫卫已经等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

　　“许愿，这是苏闵闵，隔壁三班的。苏闵闵，这是许愿，我路上跟你说过的，我的同学。”宋卫卫一口气说完，抿着嘴看着许愿。

　　许愿从来没有听宋卫卫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他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要么直接就不说话。

　　“宋卫卫，我还以为你没有朋友呢。”许愿看着这个可爱的男孩子，难得笑开，转身对着苏闵闵道：“你好，我是许愿。”

　　“我妈妈今年跟我爸去海市工作了，没有人接送我上下学，爷爷奶奶不放心，让我跟着卫卫一起上学。”

　　苏闵闵替宋卫卫回答，声音弱弱的，听她讲话时一定不能分心，要是周遭嘈杂一些，就只能看到她嘴巴动，根本听不清她讲什么了。

　　临水镇的学生，鲜少有家长接送的，苏闵闵就是那个鲜少中的一员，实在是她胆子太小了，不敢一个人走路，也怕一切非同龄人的生人，连路上的小虫小蚁的都能让她吓破胆。

　　“许愿，以后我们一起结伴去上学吧，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来临水镇，许愿终于有了自己的好朋友，一起上学放学的好朋友。

　　“好。”

　　生人勿近的许愿，沉默寡言的宋卫卫，胆小单纯的苏闵闵，也有了结伴而行的人。

　　他们不再踽踽独行，他们成了彼此的朋友，用各自的微弱的星火聚成一团温暖的光，照亮彼此。

　　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一起玩耍。他们一起分享许愿家院子里的桃子和柿子，一起分享一个红兰婶家的大石榴，一起窝在苏闵闵粉红色的房间里守着五点三十五的《动画城》，一起吃苏闵闵奶奶做的小点心，一起去红兰婶的文具店里买文具吃糖果。

　　“愿愿，你长大了想做什么？”苏闵闵咬一口桃子，含糊不清的问。

　　“嗯~不知道，我只爱读书。”

　　“那你就当读书家吧。”

　　“有读书家吗？”

　　“有的吧，做科学的是科学家，唱歌的是歌唱家，那你喜欢读书，就做个读书家吧。”

　　“也行。”

　　苏闵闵咬着桃子：“我以后想当舞蹈家。”

　　“你喜欢跳舞吗？”许愿问。

　　“也没有吧，我看电视里面，跳舞的姐姐们都穿着特别好看的衣服，我喜欢那些漂亮的衣服。”

　　“那按你这么说，应该做服装家，你喜欢的是衣服，并不是跳舞呀。”许愿接道。

　　“愿愿，你说的好有道理哦。”苏闵闵佩服道，深以为然。转头对默默吃桃的宋卫卫说：“卫卫，你呢，你长大想做什么？”

　　“当警察。”稚气的男孩掷地有声。

　　“为什么呢？”许愿好奇问道。

　　“抓坏人。”

　　“什么坏人？”苏闵闵桃子也不吃了，追问道。

　　“抓带走姐姐的坏人。”

　　苏闵闵不说话了，也不再追问。

　　轮到许愿好奇了：“你还有姐姐呀，你姐姐被坏人抓走了吗？那为什么要等到长大了变成警察去抓，现在就可以去找警察把坏人抓起来呀。”

　　许愿突然想起来，那次在巷子里听到那些同学对着宋卫卫说的那些话，好像是提到了姐姐，但是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熟，毕竟是孩子，也不会深想什么。

　　“姐姐，姐姐……姐姐是因为我，”话还没说完宋卫卫就呜咽起来，许愿想起那天傍晚巷子里的男孩子，倔强地不肯让她看到自己哭。

　　哭了好一会儿，宋卫卫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姐姐，她叫宋甜甜，她比我大十二岁，姐姐对我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姐姐陪着我，可是爸爸妈妈不喜欢她，总是骂她打她。”

　　“突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年纪很大的人，爸妈让我喊那个人姐夫，我不懂什么意思，我喊了姐姐却哭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要带姐姐走，他给了爸妈一大笔钱，带走了姐姐，他是个坏人，我要警察把他抓起来，可是爸妈说姐姐要结婚嫁给那个人，那个人是会给姐姐好生活的人，爸妈说我是个傻子。”

　　“可是我知道，姐姐跟那个人走前，哭得很伤心，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姐姐，我想我姐姐……”

　　小小的男孩子，在小小的院子里，哭得不能自已，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要带走姐姐，不懂为什么父母会同意让姐姐离开，大家都说他们家是卖女儿养儿子，同学们也学舌大人笑他是用卖姐姐的钱上学。

　　苏闵闵也呜呜哭起来，甜甜姐姐也是对她顶好的人，她只听邻居说甜甜姐姐被卖了，可是甜甜姐姐又不是物件，怎么会被买卖呢，她去问爸妈，对她一向温柔的爸妈凶她不许她乱说。

　　小小的许愿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只觉得也跟着难过，心口那种空空又酸胀胀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知道宋卫卫还能不能见到她的姐姐，就像她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见到她的妈妈，她快要记不住她的样子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宋卫卫和苏闵闵，他们应当要吃多吃几颗糖，才能开心起来，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