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片海》不要文绉绉

9、欺负 【愿愿，卫

　　有些难过是种在心里，埋进骨髓里的，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不见。

　　就像松果一样，干燥的时候张开着，只要一泡进水里，就会慢慢合拢起来。那些难过只要被触发，整颗心脏都像被泡进水里，往事就在心里四散开来，进入四肢百骸，让人提不起劲来。

　　一开始每次都要缓很久才能平复那些情绪，慢慢的，这些难过就会变成一种习惯，每次仍然会痛，但是已经痛得习惯了，久而久之，每次就像被打火机的点火器电一下。

　　爸妈的离开，许愿已经习惯得接受了，从一开始别人提及时麻痹式地疼痛到最后每次听到只剩下低电压过电一下的感觉了。

　　可是这次为什么会有灼热的痛感，仿佛要把身上烧出一个洞来，要把那些疼痛难过给一把火烧掉。

　　宋卫卫和苏闵闵离开后，许愿就生病了，没来由的高烧，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回到了台城的家里，爸妈说笑着什么她听不清，但是就觉得特别开心，也跟着开心地笑。

　　许愿一连病了一个星期，错过了期末考试，吓得爷爷奶奶说什么暑假也不肯她出去疯玩了，爷爷每天去开铺子，也是一到中午就回家，奶奶更是守着她哪儿也不去，好了也不给出去玩。宋卫卫和苏闵闵偶尔来一趟，后来只苏闵闵来过几次，暑假就在许愿被强制性养病中度过了。

　　终于秋天又来了，许愿从未这样期待过开学，她背着书包轻快地跑到巷子口等她的小伙伴们结伴上学，七点半已经过十分钟了，还没见到宋卫卫和苏闵闵。许愿有点着急，他们说好的每天见面的时间并且从未有人迟到过。

　　正准备往学校先走的时候，就见苏闵闵急匆匆朝巷口跑来，一见到许愿吓得带出哭腔：“愿愿，卫卫，卫卫跟人打起来了。”

　　看到许愿，苏闵闵仿佛看到了主心骨，她是他们三个里面年纪最小，但是是孩子里她见过最沉着稳重的人。

　　“怎么了，宋卫卫和谁打起来了？什么事情？”爷爷奶奶不在家，苏闵闵他们家离这边还有一点距离，许愿只好先跟着苏闵闵去找宋卫卫，一边跑苏闵闵一边断断续续和许愿讲事情经过。

　　还要从暑假前的许愿生病开始说起，许愿生病请假，又正好苏闵闵的爸妈回家，宋卫卫每天上学放学又落单了，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因为之前两个女生跟他在一起，总也找不到机会欺负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连本带利地欺负，动口又动手，宋卫卫每天都是一身伤，身上总是脏兮兮的，上课也老是迟到。

　　“暑假的时候，我来找你玩，卫卫一开始和我一起来的，可是那些人，只要逮到机会总要欺负他，故意踩他鞋子，故意弄脏他的衣服，他也不还手不还口，后来他就说不去看你了，整天闷在家里，也不出来和我玩，我暑假也没怎么见到他。”

　　“今天上学，我以为他不和我们一起了呢，他早早到我家等我，路上又遇到了那些人，他们一开始说卫卫，又说他，还拧他，后来，后来……”

　　“后来什么？”许愿急到。

　　“后来他们又说到你，说你妈妈的事情，卫卫就和他们打起来了。”苏闵闵上气不接下气说完，不知道是跑得还是哭得。

　　“宋卫卫！”远处，宋卫卫躺在巷子里，旁边没有别人，许愿赶紧跑过去：“宋卫卫，你怎么样了？”

　　苏闵闵哭着要喊老师。

　　“没事。走吧，我们去上学吧，要迟到了。”宋卫卫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几个显眼的鞋印，脸上也破了皮，一看就是洗的很干净的白色球鞋上，明显的有新添上去的黑印子。

　　“你是为我打架吗？”小姑娘看着自己的好朋友这个样子，也急了，再也不是平时沉着冷静的样子。

　　“许愿，你不要听苏闵闵乱说，就是我们打着玩儿的。”宋卫卫想到什么，又说道：“许愿，我们都知道，你妈妈才不是不要你，她肯定有自己的难处，你不要难过。”

　　“我才没有乱说，他们那些坏蛋，本来就是他们的错，我一定要告诉你们班主任，他们太坏了。”苏闵闵急到，又对许愿说：“愿愿，卫卫说得对，你不要伤心，你妈妈一定和我爸爸妈妈一样，他们也总是不在家，他们只是出去工作了。”

　　许愿摇摇头表示没事，替宋卫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苏闵闵也加入行列，替宋卫卫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又找出手帕给他擦脸上伤口上的血迹。

　　三个人急匆匆赶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到一半了。苏闵闵和他们分开，往自己班级走去，她知道只要她一掉眼泪，老师肯定不会为难她。

　　许愿从没有迟到过，路上的时候只顾着替宋卫卫着急，这时才意识到迟到的严重性，到底是才几岁的孩子，当着全班的面站在门口喊报告，脸上都要烧起来，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白老师的课，她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什么也没说放了他们进去。

　　下课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来到教室，手里的教科书啪的一下拍在讲台上，对宋卫卫吼道：“宋卫卫，你怎么回事，之前就一天到晚迟到，现在上学第一天就给我迟到，你不想上学就给我回家去！”。

　　教室里刚还在嬉闹，瞬间安静了下来，宋卫卫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王老师看他不讲话，几步窜到他座位前：“你不想好好上学，现在还教唆着同学一起迟到，你看你那丧眉耷眼的样子，学学不好，表现也表现不好，滚回家去吧！”

　　宋卫卫就低着头站在那里，教室里四周传出低低的笑声，许愿不知道哪里好笑了，小小的手紧紧拽成拳头，侧头看一眼右后面的宋卫卫，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若骂的不是他，他也只是个看客一样。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给我滚到后面去站着，今天给我站着上课！”说着拎着宋卫卫的耳朵就往后座扯，座椅和书桌也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一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课桌受到撞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座椅也被撞翻在地。

　　许愿低下头不敢看了，王老师现在在气头上，她不能再顶撞，但是她也看不了宋卫卫被这样挨打骂，明明受欺负的是他，她不懂为什么老师只揪着他一个人批评。

　　王老师瞪一眼他，走到讲台上拿上教案，背着手说道：“大家都要跟好同学学习，爹妈送你们来上学，别一天到晚惹事儿！”说着转身走出教室。

　　王老师一走，教室里就跟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宋卫卫，你爹妈是送你来上学的，不是一天到晚惹事儿的。”孙强粗着声音学王老师，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他的学费应该是他姐姐交的咧。”

　　“为什么是他姐姐交的啊，他姐姐不上学吗？”

　　“上什么学啊，被他爸妈卖去给人当老婆咯，我听我爸妈说……”

　　班里有不知道宋卫卫家情况的，被孙强那些人一番大肆宣传，许愿再也忍不了了，豁得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好好学习，一天到晚说同学坏话，王老师也没有这样教我们吧？”

　　被个小姑娘突然噎了一下，孙强说不出话了，小子只欺负小子，大不了打一架，小子欺负姑娘，又不是幼儿园了，小学生做不出来这个事儿。

　　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替宋卫卫讲话，站在教室后面的宋卫卫抬头看那个站着，捏着小拳头，明显有怒容的小姑娘，好像刚刚老师给的屈辱和同学们的嘲弄也不算得上什么了。

　　“许愿，你自己不也迟到了，王老师没说你呗。我可听我奶奶说，你都没有爸爸妈妈，你妈妈跟人跑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咧。他们都说你是扫把星，是倒霉蛋，你天天跟宋卫卫一起上学，说不定是你害得宋卫卫这样的呢。我说宋卫卫，你以后还是别跟许愿一块儿走了。”一个女生突然说道，声音里全是恶劣。

　　“叮铃铃铃铃铃……”随着预备铃的响起，暂时歇了一帮学生的好奇，却在许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知道家里的事情被各种传，也知道小镇子上没有秘密，张家长李家短不出三天都能给传遍，传到最后都变了味道。

　　从来没有谁这样当着许多人的面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讲，小小的她从没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她只知道妈妈远走，爸爸离世是让她难过的事情，她小心地掩藏好，让厚厚的伤疤遮住这些不好的往事，却不知道这也能成为被笑话的事情，仿佛被人在心里戳了个大口子，又扯动了旧伤疤。

　　新伤旧伤让许愿心里翻搅着，她不明白，一次简单的迟到，为什么会牵扯出这样许多话来，她涨红着脸，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她不想和别人不一样，她也有爷爷奶奶疼爱的，长大后的许愿知道，小时候那些同学带给她的伤害，带给她的感觉，叫作难堪。

　　一节课上的她全无心思，她有点慌了，她没有处理过这样棘手的事情，她忽然不想去跟那个叫陈嫣然的女生争辩什么了，她也不想去找老师帮宋卫卫说情了，她只想快点儿放学回家，只有那个小院子才能装得下她，才能有她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