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吃糖 特别难过的 ...
-
一年二班的许愿小朋友,带着鲜艳的红领巾,踏进了临水镇小学。
人生进入一个新旅程的许愿,不会想到2003年院子里柿子树结满果子的时候,会遇见一个叫江海洋的白衣少年,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小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校园里,会埋葬一个孩子的童年,也埋葬了另一个孩子的一生。
临水镇小学的学生们大多是由幼儿园直升的小学,所以虽然是新生入园,大多却都还是原来认识的同学,重新划分班级,即便是叫不出名字的,也大多是个脸熟。许愿在里面就显得尤为格格不入,鲜少有认识的人,实在要算的话,宋卫卫算一个。
事实上,许愿与宋卫卫并不是很相熟。2000年前的许愿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宋卫卫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男孩子,寒暑假在临水镇的时候,许愿无聊的狠了,会拉着他在镇子上疯跑。
放假的时候,学校都关门了,高大的铁门一落锁,人就进不去了。这道门却拦不住许愿小姑娘,大铁门上的缝隙间距能防得住大人和大孩子,却防不住身量颇小的幼儿园小朋友。
她带着宋卫卫趁人不注意,侧着身体,从缝隙间钻井去,像个滑溜的小泥鳅,宋卫卫也学着她侧过身体钻到学校的里面,可是男孩宋卫卫的头太大了,挤不进去,硬生生卡在铁门的缝隙之间。
男孩急得转动着肩膀,越想挣脱出去越出不去,眼泪漾在眼睛里,紧咬着嘴巴,肩膀都磨红了。
已经钻进去的许愿看他进不来,先笑他这也进不来,渐渐看他是真的被卡住了,吓得许愿急得哭出来,五六岁的孩子,似乎解决不了这也棘手的事情。
哭了一气,许愿想到什么似的,嘱咐宋卫卫不要动,又灵巧地从铁门里钻出来,往家狂奔。
夏天的临水镇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热的路边的大黄狗都跑进阴影里吐着舌头。
许愿一口气跑回家,叫醒在睡觉的爷爷,话也不讲,拉着爷爷蒙头往幼儿园去。睡得云里雾里的老许,拉了辆没有杠的二八自行车载着许愿就往幼儿园去,一下车就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卡在了门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许赶紧下车,小心掰着宋卫卫的小身体,把身体从门里面捞了出来。
经此一战,许愿大概觉得确实对不起宋卫卫,即便他还是不怎么讲话,甚至有点害怕许愿,小姑娘却单方面认下了这个朋友。朋友是认下了,也认下了来自老许的第一顿竹笋炒肉。
不知道是不是男孩子有意躲着她,后来许愿很少见到宋卫卫,没想到小学开学的时候,他们居然成了同班同学。
成为同学的许愿和宋卫卫,也照样不大说话。宋卫卫坐在许愿右后侧的过道边,许愿一转头就能看到他,小小的宋卫卫常常低着头,不看她,也不看其他人,像是老僧入定般。
他们不是同桌,也不在一个组,无论是上课还是活动,他们应当永远也不可能产生交集。八岁的许愿一瞬长大,少了活泼,多了沉稳,颇有点老气横秋的味道来,八岁的宋卫卫总是沉默寡言,最不受同龄孩子里喜欢的那一类。
小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小学生许愿和宋卫卫,是在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班级的两条平行线。
但人生总是这样出其不意,你以为会相守一生的人,会突然离去,你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会成为一辈子刻在心里的人。
无论人生如何变幻,临水镇还是它该有的样子,静卧台城一隅,一年四季,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掉落又生长,人们对这个镇子已经烂熟于心,他们也并不关心一个从小生活的镇子应当有什么样的四季变换。
生活需要奔波,有家要顾,有孩子要养,早出晚归的劳作才是他们需要注意的事情,偶尔一两个八卦作生活的调味品,是了,他们哪怕在路边闲谈,也不是白谈的,也许路伢子上的谈话;里,就能谈出一个营生来,哪里需要做工了,哪里有活可以拿家里做了。
所以镇子上的孩子也大多自力更生,并不像台城的孩子们,许愿还在台城上幼儿园的时候,一到放学,马路边总是挤满了接送的家长,无论这个学校是幼儿园、还是小学或是中学。
而这个镇上的孩子们,一到放学,鲜少有家长接送的,临水镇不大,三三两两结伴回家,或者相熟的会让邻居家的大年级孩子带小年级的回家。
许愿也完全融入临水镇了,她从不要爷爷奶奶接送,他们太辛苦,不能让他们放更多心思在自己身上,她自己也是可以的,她再也不是幼儿园小朋友了。
放学的时候,也正是老许休息的时间。早餐铺三点钟就要起来准备,五六点就要开门,迎来第一波早起工作的人,慢慢上班的、上学的会陆陆续续来买早餐,一直要忙到午餐时候。早餐铺下午不开门,老许下午可以睡一觉,年纪渐大,他要看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然怎能留老伴一个人照顾着小愿呢?
人的成熟分很多种,有随着年龄不得不慢慢长大成熟的,有世间猝不及防的意外催着人成熟的,有天生就比旁人早熟的,只要一些触发,就能自动开启身体里的长大开关。
许愿是第二种,父母的相继离别,催着许愿长大。她知道自己再不能任性,再不能随心所欲享受,再不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
学校到家的路,许愿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可是就差把临水镇翻个个了。每天放学她都独自背着书包,走过一个健身公园,走过电影院,走过卫生院,走过兴发早餐铺子,再绕过两条巷子,就到家了。
“宋卫卫,讨人厌,卖姐姐,不要脸。略略略……”
“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巷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哄笑声,许愿听到熟悉的名字,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走过去看一眼。
只见一群五六个孩子围成一圈,看不清被围在中间的孩子,只见那个孩子脚上一双深蓝色的球鞋,那是宋卫卫的鞋,许愿早上瞥见过,球鞋有一点旧了,深蓝的颜色已经洗的有点泛浅,鞋帮刷的很白,许愿从未在哪个男孩脚上看到过这样干净的鞋子。
“王老师好!”许愿朝着巷子里,故意大喊一声。
巷子里的笑骂立即停了下来,到底的半大孩子,一听到有人喊老师,也不管老师在哪里,瞬间作鸟兽散。
人群散去,巷子里安静了下来,男孩子一身校服脏兮兮的,球鞋也不似早上的干净,背着书包低头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宋卫卫,你们在做什么?”许愿问道。
男孩子仿佛梦中睡醒般,缓缓抬头看来人,一怔,一声不吭,又低下头去。
许愿快走两步,站到宋卫卫面前,弯下腰复又抬头看他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事情来一样。刚抬头,有水落在许愿脸上,一滴两滴,许愿猛地直起身,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又看一眼宋卫卫:“你怎么哭了?他们为什么说你?”
“没哭。”宋卫卫瓮瓮说道,紧紧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松开,快速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两下,又紧紧拽住书包肩带,始终低着头。
“宋卫卫,你别难过了,那,我给你糖吃,我不开心的时候,爷爷就给我买糖,我已经攒了许多了,分给你。”稚气的童音出声安慰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在男孩儿面前。
见男孩儿不接,拉开他拽着书包带子的手,把他的手摊开,放一颗糖在他手心里,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来,直接剥开,伸过手去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把糖往他嘴里一送。
“你一定很难过,特别难过的时候就连着吃两颗糖,多甜一会儿,这里就没有那么疼了。”许愿用手指一指宋卫卫心脏的位置说道。
“走吧,我们一起回家。”许愿转身往前走两步,稍停下来,感觉身后有跟来的声响,又继续往前走。
“谢谢。”宋卫卫不紧不慢跟着这个留着波波头短发的小姑娘身后,日头渐渐西斜,漂亮的橙色光线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小男孩儿不觉看红了脸。
也不知前面走着的小姑娘有没有听到这句感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去。
临水镇的日子过得那样快,春去秋来,年初那场桃花雨还犹在在眼前,现已是一树郁郁葱葱,连粉色的果子都找不到一个了。
右边那棵树上的柿子倒如火如荼地画出热烈的颜色,绿色的枝叶里结满橙红的柿子,一个个饱满可爱,在秋风里荡着,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在傍晚的夕阳里拥挤着,疯跑着,就等晚饭时候家长一声“回来吃饭咯”,一下四散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