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片海》不要文绉绉

13、落水 你已经帮我

　　万物白茫茫一片，天地间只剩下白色，笼罩在灰蒙蒙的一层纱雾里，天刚擦亮。

　　道路两旁的高大树木粗壮的枝干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枝丫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六瓣花，风一吹，便扑簌簌抖落在道路上，落下去悄无声息，淹没在厚实的还没来得及被人清扫的厚雪里，雪地里留下一串串焦急杂乱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许家院子里，院门被打开，已经看不出院子里两棵果树，都穿上了厚厚的泛着蓝银色光的袄，堂屋西边的房间里，有低低的交谈声和抑制不住的呜咽声，以及趿着拖鞋哒哒的走路声，堂屋外响起敲门声，房间里的声音都静止下来。

　　“王老师？”

　　老许打开堂屋的门，门外站着许愿的班主任。

　　“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这么大早上赶过来了？”老许把班主任王老师让进屋里。

　　“许愿爷爷，这是孩子们舞蹈队的指导老师，小李老师。”王老师进了屋，指着一同进屋的一个年轻老师介绍到。

　　“啊，李老师。”老许嗫嚅着打了招呼，让进了屋，把堂屋的门关上，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寒风。

　　“夜里接到消息，学校就一直在安排处理，怕你们着急，这刚忙完一早我就带李老师来看看，许大爷，许愿怎么样了？”

　　老许把两位老师带到许愿房间：“还没醒，请卫生院的医生来家里看了，半夜给喂了药，这会儿还有点烧。”

　　房间里，红兰坐在一张红漆斑驳的凳子上，见老许带了两位老师进来立即起身拿了凳子让座。

　　眼睛熬得通红的仍在低声抽噎的许奶奶坐在床沿边，低头握着床上小人儿的小手，拇指细细摩挲着，复又轻轻掖进被子里。

　　许愿躺在厚实的被子里，头发散乱在脸颊两侧，脸上和唇上都是惨淡的白色，唯有两颊处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显得脸色更加白，眼睛紧闭着，紫色的细小的血管攀爬过眼皮，偶尔轻微抖动一下。

　　“具体怎么回事？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他们也说不清楚，许愿怎么掉到河里去了？”王老师轻声问道，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女孩儿，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小愿这段时间跳舞，之前都会练得比较晚回家，我们就请她红兰婶子去接孩子放学，这两天她回来得早些，这孩子心好，舍不得她婶子来回跑，就又自己回家。昨天晚上的时候，下雪了，我左看右看孩子还没回来，估计别又是跳舞耽搁了。”

　　“她奶奶急得不行，催着我去找，我到学校一看，门口保卫室的说早就回了，我又沿路找，想着是不是回家了，到家一看，孩子还没回来。”

　　“王老师，你知道，我们小愿不是没有分寸的孩子，她从来不会让我和她奶奶担心的。她奶奶走路不便利，我准备再去镇子里找找，结果就接到校保卫室的电话，说孩子在保卫室呢，电话里说不清，我就赶过去了。”老许顿了顿，声音像是被卡在了嗓子里，出不来，他无法想象，自己好好的孙女，怎么就白天上了一天学，晚上见到就这样了呢？

　　“我见到孩子的时候，她裹着保卫室张大爷的军大衣，头发上还挂着水珠，眼睛闭着直哆嗦，我赶紧把孩子带回来，她奶奶赶紧给孩子擦洗了，我们请卫生院的医生来打了针，折腾到后半夜才……哎，这孩子，受了大罪了。”

　　王老师搓着手，低声道：“许愿爷爷，孩子没事就好孩子没事就好，你和许愿奶奶别太急，学校肯定会调查清楚的，我带了李老师过来，就是想问清楚情况，不能让孩子白白受罪不是？”

　　“听说是我们班的那个宋卫卫发现的许愿，去学校叫的保安把许愿送到保安室的，许愿爷爷，宋卫卫有没有说什么？”王老师又问道。

　　“宋家那孩子，是个好孩子，是他发现了我们小愿，把小愿从河里捞上来，学校离得近，这孩子聪明，知道去找人帮忙。卫卫也折腾了半夜，天气又冷，我让红兰送孩子回家了，王老师，等天亮了，再仔细问问孩子吧。”老许说道，这件事情肯定是要弄清楚的，小愿绝对不会像宋家小子说的那样，为了个书包就往河里跳的。

　　一屋子人又安静了下来，小李老师一直低着头，出事的是她舞蹈队的孩子，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昨天许愿最后走出教室，最后一个见到的人除了她这个老师，就是一起跳舞的学生。她知道这个责任肯定也担着了，她就是想不通许愿家里学校不远，怎么会在那个时间点还不到家的，她胡乱摇了摇头，现在只希望这个学生无碍，早点醒来把事情说明白了。

　　身边的王老师对着她点了点头表示安慰，许家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家，这个事情任发生在谁家里，都会急的。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红兰和许奶奶开门去厨房准备早餐，两位老师来调查，一家子折腾了一夜，总要吃点暖和暖和。

　　院子里已经大亮，天空里还斜斜挂着一弯淡色的月模糊在晨雾里，红兰拿过一把大笤帚把院子里的雪扫开，用簸箕送到院门外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旁，地面露出青灰色的泥砖，星星点点的雪粒子粘在上面，透着寒气。

　　厨房里已经飘出清粥的香气，飘进院子里，冲散了冷冽的气息，弯月淡了下去，浅橙色的日光渐渐笼罩在小院里，地上星星点点的雪粒子消散了。

　　宋卫卫踏着已经半干的砖地，在廊前蹭了蹭脚底板，推开了许愿家的大门。

　　许愿一家、红兰婶以及两位老师在推让间吃了早饭，宋卫卫到的时候，醒来的许愿也刚喝完半碗粥，烧已经退了，半靠在床上。

　　“卫卫，早饭吃过没，锅里还有粥，喝一碗吧？”

　　“谢谢许奶奶，我吃过了。”

　　“昨天我看你身上也湿了，回去没冻着吧？”

　　“我没事许爷爷，红兰婶给我拿了棉袄裹着了。许愿怎么样？”

　　“我没事，咳咳，烧都退了。”许愿忍住胸腔里窜出来的痒意，抢着回到，“昨天谢谢你。”

　　还没待宋卫卫说话，王老师平生第一次用他认为已经是最柔和的嗓音对他说道：“宋卫卫，昨天许愿落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王老师一开口的瞬间，宋卫卫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表情，抿着唇，许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眼睛里还汪着一层寒气。

　　“卫卫，昨天你说小愿是为了捞掉进河里的书包，你和许爷爷具体说说。”

　　一屋子的人都盯着宋卫卫，扯着他的思绪回到大雪纷飞的昨晚。

　　昨晚的月色很亮，被乌云遮住，也努力透出光亮来，河里跳跃的白色水花都看得一清二楚，河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和慌乱的呼救声也随着这光亮清晰地传进宋卫卫的耳朵里，他往河堤冲过去，半弯着腿小心又快速地往河边奔去。

　　许愿一只手拉着书包不停地往下坠，一只手在河里扑腾着，她掉在浅水区，水没过了她的胸口，但是因为死死拽着书包，又穿着厚重的棉袄，一次次摔进水里，呛了几口水。她试图站起来，往岸边靠，水像是有千斤重，压住她裹住她，最后，除了紧拽着书包的手，她再没有任何力气与周围的一切对抗，逐渐往下沉去。

　　宋卫卫近乎是滑着跑到河边，脱掉厚重的棉袄和裤子，跑进水里，拽住许愿没有一点力气晃动的胳膊拼命往岸边靠，“许愿，许愿，起来，起来，你爷爷奶奶还在家等你呢，许愿！”

　　宋卫卫把许愿拽出水面，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拉到岸边，许愿呛出几口水，一只手还紧紧拉着书包带子，哆嗦着说：“宋卫卫，谢谢你。”

　　“别说话了，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

　　他帮着许愿把湿透的棉袄艰难地从身上扒下来，又把岸边自己的棉袄给她裹上：“许愿，我送你回家，你还能走吗？”

　　许愿倚着宋卫卫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许愿，你坐在这里，不要讲话，也不要出声音，这里离学校很近，我去找门卫张大爷帮忙。”

　　那轮弯月和黑云嬉戏着，雪还在不厌其烦地往下落，天空好似棉袄破了个口子，哗啦啦往下倾倒棉絮，偶尔有从桥上走过的行人，即便仔细辨认，也不会发现河边垂柳边靠着一个瘦弱的人儿，嘴里喃喃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打着瞌睡的张大爷被宋卫卫的敲门声吓醒，宋卫卫一边给张大爷讲事情一边往许愿家打电话，张大爷听明来意军大衣都来不及裹就跟着宋卫卫往河边赶。许愿被扶到张大爷的二八自行车上，宋卫卫扶着许愿，张大爷推着自行车，往学校保卫室跑去。

　　“我们刚到保卫室，许爷爷你就来了，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小愿受苦了，那个书包掉了就掉了，什么劳什子舞衣不要就不要了，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对得起……”许奶奶猛地止住话头，儿子许春林是家里的大忌，除了祭奠的日子，大家平时都缄口不言。

　　“其实，那天我是和许愿前后脚出的校门，我那天值日，看到她们陆陆续续往学校外面走。”

　　“她们是谁？”

　　“我们班一起跳舞的女生。”

　　“然后呢？”进门就没怎么说话的小李老师急问道。

　　“我看到许愿往前走，快到电影院那边的桥上的时候，我看到陈嫣然她们……”

　　“宋卫卫，我来说吧。”许愿打断宋卫卫说道。

　　原来那天，他远远跟着，却不知道听到看到了多少，班主任本就不喜欢他，许愿不愿意他再落个打小报告的话头被老师炒冷饭一样的嘲讽，况且还牵扯了陈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