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片海》不要文绉绉

14、结束 不是说好了

　　许愿不想宋卫卫惹上事情，也不愿意再在这个事情上多做纠缠，她不想爷爷奶奶和红兰婶担心。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她们躲在后面吓我，天太黑了，我一个人走路，被吓到了，就拌了几句，互相扯了几下，就不小心把书包甩到河里了，过几天就要演出了，衣服不能有事，而且书包里还有书和作业。”

　　“谁吓得你？”王老师立即问道。

　　“天太黑了，我也确实吓坏了，没看清也没听清。”许愿淡淡道。

　　王老师带着小李老师和房间里的人又寒暄了几句，嘱咐许愿好好休息之外，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了院门。

　　大人们都送两位老师出去，宋卫卫轻声问：“为什么不说陈嫣然？我都看到了。”

　　“哟，愿意理我啦？不是我生日都不来的吗？”许愿窝在被子里轻声笑道。

　　“许愿……”

　　“好了好了，宋卫卫，这次真的谢谢你。”许愿正色道，“陈嫣然爸爸是副镇长，王老师都对她要让着的，我不想惹事情，爷爷奶奶开铺子，我也不想让他们为难。而且就算说，也是我来说……”

　　“宋卫卫，我们还是朋友吧？”许愿笑道。

　　宋卫卫抿着唇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放在许愿枕边。

　　许愿笑眯眯地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又剥开一颗递给宋卫卫：“谢谢你，今天一颗糖就已经很开心了。”

　　宋卫卫接过糖放进嘴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递给许愿，许愿莫名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半盒糖纸叠成的五彩千纸鹤，耳边响起男孩的声音：“许愿，虽然错过了，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明年我一定不会错过你的生日。”

　　许愿的视线从千纸鹤上移开，落在男孩稚嫩的一脸认真的面庞上：“宋卫卫，谢谢你，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女孩放大笑颜：“那说好咯，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一起过。”

　　“好。”

　　……

　　许愿落水的事情告一段落，夜晚总能抹去一切，大雪总能覆盖一切痕迹。除了许愿在家躺了两天，兴发早餐店闭店了一天，苏闵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愿和宋卫卫愣是哄了半天才好以外，小镇上一切如常。

　　聊八卦的还没听到消息的尾巴尖儿，夜色就带走了它；陈嫣然也安然无恙地趾高气扬地耀武扬威地在学校里横行；班主任王老师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严，到底若有若无地借着学习“惩治”了几个陈嫣然的跟班。

　　元旦晚会照常举行，许愿烧了两天，奶奶怎么劝也没用，她不愿意因为自己去麻烦别人一丁一点。小李老师都准备临时调整舞蹈队形了，没想到许愿还没好利索就来救场，倒是对这个小姑娘有点钦佩起来。

　　最后，三（2）班的舞蹈赢得元旦晚会“最佳节目”，一切尘埃落定，新的元年伊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许愿终于和宋卫卫重归于好，他们本没有什么隔阂，只不过都是为着对方着想。

　　志前叔的消息也从南方传来，他所在的地区暂时没有被病毒肆虐到，他目前还安全着，应该能赶回来过年。

　　许愿也难得得到了一段清净的日子，那些女生再怎么样用怨恨的眼神看她，也只能远远看着，不敢再对她有什么小动作，暂时消停下来。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那样，她、宋卫卫、苏闵闵偶尔又一起结伴放学，因为许愿早上执意要去早餐铺子帮忙，他们相约下午放学的时候一起回家。

　　他们一起分享小吃摊的一碗臭豆腐，他们一起去镇上唯一一家电影院看电影，他们一起挤在许愿房间的书桌上写作业，他们哈着白气在玻璃上提前写下新年愿望。

　　“爸爸妈妈明年不要再去海市。”苏闵闵写道。

　　“姐姐永远在我身边。”宋卫卫写道。

　　“爷爷奶奶身体健康。”许愿写道。

　　写完，雾气化作水汽从窗前滑落，带着他们的愿望融进空气里，老天爷应该收到了吧？

　　苏闵闵又在另一块玻璃上写上他们三个人的名字，用爱心形状圈起来，许愿问她这个是什么意思，苏闵闵说：“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说完，三个人的名字便融化在了一起。

　　“宋卫卫，我帮你补习吧。”许愿说，“听说进了初中后，就要按名次分班，我们三个说不定可以在一个班呢？”

　　“对啊对啊，我现在不和你们一个班，我都觉得离你们好远哦”苏闵闵附和道。

　　“我？我的成绩……”

　　“宋卫卫，别再逃课了，以后每天我帮你补习，我们现在才三年级，肯定没问题的。”

　　“好，我尽力赶上你们。”

　　“好耶，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我们要坐在一起，还要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苏闵闵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远处。

　　转眼便是腊月，许愿想，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要把秘密基地介绍给宋卫卫和苏闵闵。苏闵闵那个丫头一定会被废弃的健身公园给吓破胆，但是许愿用人工湖边的垂柳给她做一个花环，她一定会爱上那里，宋卫卫更不用说了，这样一个秘密基地，一定会让他爱上的，他简直与这里契合。

　　许愿甚至能想象到，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风穿过垂柳，吹过他的发梢，湖水轻漾，他便与这景色融为了一体。

　　放学的时候，她坐在这里看书，苏闵闵坐在这里编她那些小手工绳，宋卫卫就坐在与他融为一体的景色里，再不是发呆，手里那时肯定是要捧着习题，他们谁也不会打扰谁，没有人来指责他们，没有人来笑话他们，也没有人来欺负他们。

　　她迫不及待想和他们分享这里。

　　她想，赶紧到春天吧，杨柳抽芽，各种不知名的黄的粉的紫的红的小花纷乱地开在草地上，她常坐着的石头细缝里生出嫩绿的草芽儿，几尾鱼欢快地在湖里摆着尾巴，抬头或是无垠蓝天里万里无云，或是湛蓝色里棉花糖样的大朵白云变换着各种形状。
　　不要在下雨天吧，许愿极不喜欢雨天，丝丝雨水黏腻的她心里发慌，心脏都泛着冷冽地潮湿。

　　譬如此刻。

　　她收起伞，穿着冰凉的雨靴踏进教室，因为下雨，她愣是赖在早餐店里吃完早餐才不情不愿地飞奔进雨里，到教室的时候刚拿好课本，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就响起来了。

　　她靠窗坐着，教室走廊里湿漉漉的，雨水在廊下噼里啪啦溅起一圈圈水花，天地间都起了一层雾，灰蒙蒙的看不清，今天格外的阴冷，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课堂上几秒钟的分神对于她来说已经是犯罪。

　　下课铃响起，她习惯性转头朝右后方看，宋卫卫的座位空着，他今天没来上课，是被雨天给拦住了吗？

　　自从他们和好后，他还从未缺课过。

　　许愿问过他，为什么总不来上课，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不喜欢。”宋卫卫表情恹恹的，事实上，他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兴趣，好像从他们同学开始，他就是这样一副淡然无味的样子。只有提到宋甜甜，他的情绪才有所波动，无论这种波动是好的还是坏的，总之不是一潭死水。

　　还好，他已经答应过她们，会尽力学习，和她们并肩前行。

　　一直到中午放学，宋卫卫都没有出现。

　　许愿想，下午放了学，不管还下不下雨，一定要去宋卫卫家看看。

　　宋卫卫不在家，家里门打开着，一个人也没有。

　　宋卫卫不见了。

　　发现宋卫卫的时候，他已经独自一人在河里飘荡了两天。

　　临水镇说小不小，宋家的人、学校的人、警察、镇上熟悉的不熟悉的，白天找夜里找，找了整整两天，终于在许愿落水的那条河里，发现了僵硬的宋卫卫。

　　临水镇说大不大，宋卫卫死亡的消息，随着三四天连绵的雨水纷纷扬扬洒在各家各户茶余饭后的闲聊里，飘飘洒洒随着雨丝儿落进人们的耳朵里。

　　临近腊月底，宋卫卫的葬礼及其简单的操办，甚至都算不上葬礼，临水镇的规矩，未满十三岁的孩子去世，不可宴请，没有仪式，殡仪馆火化后，请一个和尚念经超度，在墓地埋葬祖先的地方，起一个小墓。结束。

　　一连下了三四天雨的临水镇，终于放晴。

　　冬日的暖阳透过光秃的枝丫，还没投射下来，寒风一吹，便晃成了碎片，徒留一地斑驳的暗影，天空一碧如洗，遥远的厚实的云朵在许愿头顶上徐徐而行，不知飘向哪里。

　　许愿坐在人工湖光秃秃的石头块上，抱着装着千纸鹤的盒子，眼睛红肿的厉害，她还没来得及把她的秘密基地介绍给宋卫卫，他再也不会知道这儿了，再也不会和她一块儿结伴而行，再也不会在有人欺负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她的身边再没宋卫卫了，临水镇再没宋卫卫了，这世上再没有宋卫卫了。

　　他留给她的，只有这半盒子千纸鹤。

　　许愿哭得脑子发懵，她脑子里仍捋不明白，这个男孩的生命怎么就停在了这里。

　　许愿脑子里想着这些天苏闵闵的话，镇上人的话，爷爷奶奶的叹惋，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苏闵闵说，宋家最近来来去去许多陌生人，宋家父母似乎又再为甜甜姐张罗着相亲。

　　镇上人闲聊：

　　宋家小子一天到晚闷不吭声，别是憋出什么毛病来了；

　　那孩子一看神情就和别的孩子不同，眼神阴的很；

　　人都走了，快别说这些了，这宋祝根夫妻也忒不是东西，养个女儿当摇钱树，好不容易盼个儿子也不好好守着过日子，要我说，就是造孽，儿子在替他们夫妻俩还债呢；

　　……

　　爷爷奶奶叹惋，卫卫多好的孩子，少言寡语的，看着就是个什么都放在心里的孩子，小愿呐，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告诉爷爷奶奶，可别憋闷在心里。

　　同学们窃窃私语：

　　宋卫卫出事前两天，我看到孙强把他又拦巷子里了；

　　快别乱说了，小心被听到，孙强可是陈嫣然她表哥，她爸爸……

　　怕什么呀，我又没说宋卫卫的事情是孙强干的；

　　我叔在派出所，我听说宋卫卫身上有伤呢；

　　警察不是都说了是淹死的吗，快别乱说了；

　　哎呀，别说了，以后我可不敢去电影院那里了。

　　……

　　可是宋卫卫明明会水，怎么会落水溺亡？

　　孙强，孙强到底在巷子里对宋卫卫做了什么？

　　许愿脑子发紧着，脸因为紧绷着，一阵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