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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精魂 第八章 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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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乡酒肆因为来了不少骄客而显得分外热闹。
“你们看到丞相大人没有,啧!啧!长得真是……”就差没流口水了。
“天仙化人呀!”
“反正他只好男色,你我都还有机会!”
“真的假的?”
“全京城都在传,假不了,听说他有个无间小筑,专供他跟他的情人幽会用。当今圣上睁只眼闭只眼,管他不了。”
“我也听说了,传闻他只爱男色,与男子有染,这段时间更是流言四起,个个言之凿凿,导致大臣们不断上折以此事为由弹劾离魂,偏偏他又从不愿开口澄清,这次他来天泉乡估摸也是来避避风头。”
“那么年轻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知道怎么坐上那位置的!”
“瞧他弱不经风的样子。”
“要的就是那个味儿,天仙似的一张脸,弱柳扶风的身段……”
“口水都要流到桌子上了,擦擦吧!”
一阵调笑。
不远处,一脸愕然的殇阳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月上柳梢头,华灯初亮。
离魂拔亮油灯,虚掩着门。相当长一段时间,门上他站立的影子静默得像一副沉思中的画,精致且唯美。
殇阳回来了,他带着仆人匆匆路过他房门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牢,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离魂此刻开始舞剑。
仆人手中一盏明亮的宫灯被门里明黄光彩折射得黯淡无光,雪纸糊的木门薄得好象什么也挡不住,却又好象可以挡住一切,暖昧的晕一环圈着一环将行动中的影像时而放到最大时而缩到最小,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小王爷在练剑哟!”仆人轻轻言道。
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舞蹈来得更贴切,他纤长玉立的身材辅以优美轻盈的动作像简直一场华丽炫目的表演,快时若流星划过昙花一显,慢时如落花飘零弱柳扶风,最妙处在于是那举手投足间难以言喻的风情,令观者心没有由来的狂跳不止。谁又知离魂是在顾影自怜还是有心挑逗全天下有心之人?
仆人目不转睛,痴迷了似的,完全将性别地位的同异殊悬抛诸脑后。
殇阳先还驻足而立,举目凝视好一会儿,认真的样子似乎在思考一件很紧要的事。这时的离魂是一个侧影,玉挺的鼻梁,微张销魂的薄唇,连睫毛也纤毫毕现。殇阳转过头见下人更加如痴如醉的模样,回脸时俊颜上已显露出极度恼怒之色。
酒肆里的对话又在耳边响起“传闻他只爱男色,与男子有染,这段时间更是流言四起,个个言之凿凿,导致大臣们不断上折以此事为由弹劾他,偏偏他又不愿开口澄清。”
殇阳加快步伐,终于与那绝色的倩影擦肩而过,不肯再回头多望一眼,比起下人频频回顾,他忽如其来的冷漠是如此决绝,仿佛那只是一粒晨风吹起的微尘,一枝骤雨打散的新荷般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他留恋。
殇阳不会看见,在时间凝固的半晌后,离魂执剑的手无力地垂得老低,剑尖遥指的方向是多年不曾改变的绝望。
本来只是想吸引他的视线,没料到竟会是这样,不知名的疼痛,肆无忌惮地流淌曼延,紫罗兰色泽的水滴浸湿了整个天堂地狱也湿润了离魂的眼。那颗水滴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也许久到前世梦碎红销、浪尽缘随之时,想流又没有流下来宿世的委屈。
次日,殇阳对顾县令称要返回江东复命。
当夜。殇阳邀离魂一同去天泉乡的水月阁喝花酒。离魂没有拒绝。
离魂出去了一会,折回厢房时,隔着茜纱窗,正好看到殇阳搂着漂亮的姑娘喝酒作乐。离魂默默伸出手指,抚摸茜纱上微笑的影像,糊窗格的纱又细又糙,他的感情滋生出又爱又恨的情绪。
错位的情绪也许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想得到。
爱,爱我所爱之人值得我爱。爱他迷人的微笑,深邃的目光。
恨,我深爱之人缘何不像我爱他一般爱我。他微笑却不是对我,专注的眼神也不曾为我。
屋内仙乐飘飘,清清晰晰声声入耳。屋外心痛,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修长的手指滑在游离的边缘,纱窗上的脸庞似幻似真,离魂低下去看到自己苍白如玉的指头,又冷又尖刺伤他的灵魂。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感情,又足够坚强。然,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少年引发了他心上的疼痛。
那是,本是同根生,缘何要分离的痛楚。
正是因为从来不曾痛,所以当那种感觉一次涌上来时,排山倒海令人无法抵挡。
良久,他终于像个幽灵一样飘走,太多的恋恋不舍,太多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太多寂寥落漠压在眉宇心尖,只道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背影在磋砣中慢慢忧伤,他在祈祷一个开始或是结束,梦想沉淀成依靠,寂寞阡上舞,当每个孤独的灵魂沉入空灵的黄泉,几辈子的爱在轮回,袅袅的香火在月亮升起的地方,继续,眺望,孩子一样。蒸腾的花气袭来,氤氲孔雀的华丽,即使年华在等待中生老死去,影子的幻想仍是色彩斑斓的双翅,看到,有人目色夺人,采携了紫罗兰的芬芳,天边一双蝴蝶,比翼,试探地耸着肩膀。
屋内,殇阳脸上灿烂的笑容日刹时乌云蔽日,神情骤然的转变让人不禁疑心,方才的醉与迷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梦。他生生转过脸,眯起眼盯那窗好一会儿,目光有那么一个世纪的恍惚。
窗外,有晴翠没马蹄,乱花迷人眼;有雨打风荷,泪溅碧蕊;也有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就是没有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
窗外,白玉兰要花开、鸳鸯要双死。
“爷,看什么看那么入神?”美艳的姑娘不堪忽视地娇嗔一声。
“一只赴死的蛾飞扑向烈火!”殇阳从来神彩飞扬的俊脸只有意味深长和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木然。“它,就不怕死么?!”最后这一句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他一饮而尽杯中美酒。那酒甜香,醉人也穿肠。痴男怨女缘何还要前赴后拥而去,慷慨赴死,颠覆的天堂像天仙的坟场乱糟糟,他宁可醉死花间,任凭甜言蜜语去堕落神祗无邪的目光,也不愿去触碰心上无法设防的伤。
“爷把烈火留给奴家,就它免于一死吧!”美人眼中的殇阳小王爷从不多愁善感,她只当是殇阳与她调情,语调千娇百媚并献上香吻,等待尝到烈火的滋味。
“甘愿一死,誓不回头,自寻死路与人无忧!”殇阳神情淡淡似假非真,可一句话却说得咬牙切齿。伤害他,他快乐吗?
美人本来准备豪饮一杯烈酒哪知只品到一杯白开水,淡然寡味,她怔了一秒,世上最猜不透的是小王爷的心思。
殇阳的心意又有谁能揣摸得透?
世间情爱之事正是:一片情痴怎怨对,甘比飞蛾,一路飞去不求回。君是烈火,妾愿成灰!
是夜,留下意味深长的两个字“再见”,离魂返京复命。
殇阳的失落,天知、地知,他自己不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