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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精魂 第七章 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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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泉乡县衙。
离魂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跟殇阳见面,顾县令为他们互相介绍身份时,离魂只是淡淡地瞥了殇阳一眼,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而殇阳永远都是一张微笑的脸庞,漫不经心的懒散的笑容看在眼里温暖又不设防。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第一晚,俩个人都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关于三生石的传说、满山遍野的白玉兰、关于一个男人的头颅和一个姑娘的眼泪……越到后来越是离奇。
清晨,书房。
顾县令的书房很是简陋,没有一样可以称为精巧像样的陈设,连书案都缺了一个角,唯一可圈可点是只有一屋子汗牛充栋书的书。可见这个顾县令当了一年的官仍然是两袖轻风,身无长物。离魂手里拿着笔,对着白纸出神,他神思乱飞,一会儿想到如果此时在家里,应该是怎么一副光景:竹帘半卷春色半掩,檀木书架一尘不染,各类书籍整齐有序地摆放,几只古香古色的古玩也跟离魂一样典雅高洁,不沾一丝人间烟火。屋角半人高的圆几上一只紫金八角香炉香雾袅袅,粉衣美婢正向香炉里添加新的龙涎香。顾县令的女儿新插的白玉兰静静放在靠窗的柜子上,清晨薄薄的阳光直射在花瓣上,说不出的温润可人,蒸腾起来的氤氲让他想起一个男人的呼吸。他又在柜角发现一团小猫玩过的线球,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就像他现在的心绪。
他的心太乱了,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乱得不像平日他。
中间一扇屏风将书房隔成两个空间,离魂在这边殇阳在那边.他不知道殇阳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居然无声无息。
“可以谈谈吗?”殇阳试探地问。
“我还有道折子要写,恐怕没有时间。”离魂眼睛也不抬,手中的笔不知如何落下,怎么写?写什么?告诉皇上所谓天泉乡的异变不过是满山的花朵和一座埋藏爱情的坟墓?把这里的一切描述成一个诅咒?他该如何把利害相关人等的蠢蠢欲动说成只是上天跟有心人的杞人忧天开了个玩笑?
屏风上,云淡风清,流水潺潺,有美人正浣纱。屏风两端有两个曾经亲密接触的人正说着最冷淡的对白。
“我昨天做了一个奇怪又荒唐的梦,闹得我整晚没睡好。梦里,我是一个木偶,被摆在橱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人来人往为什么没有一个是我的归宿。可是你进店一眼就从我许许多多同伴里相中了我,我跟你回了家,从此成为你童年的唯一。“殇阳忽视他的淡漠,盘膝而坐,自顾自语仿佛在对屏风说话。
“可是有一天我却将你弄丢了,虽然往后的岁月里我又拥有无数的木偶,它们要么眉像你,要么眼像你,我希望把它们像你的地方拼成完整的你,支离破碎的美丽,无法粘合的回忆,任谁也无法取代的你。”离魂居然接下去说。手一抖,一滴墨滴在雪白的纸上,把写了一半的奏折弄污了。他轻轻叹一声,顺手将纸揉成一团。梦中,他记得他用一把小刀,一段段一块块地,将所有他觉得长得像它的木偶都剪切开,努力想把每一块相似的地方拼凑起来成为一个完整的它,然而每一次到最后眼前总是只剩,一地支离破碎的躯壳,一堆永远不可能愈合的梦想和一枚再也不会成全的渴望。
“你当然不知道我已经被家中仆人投入火炉里,任炽热的烈焰也不能焚烧我等你的决心,我始终深信不疑,有那么一天你会把我寻到,你会挽救我的孤独,我怀着期待重逢的惊喜历经劫难去生去死。”殇阳道。
“当我知道你消失在火里,每当我看见火焰就会想到你,想起你看我的眼睛,想起你的痴心与决心,世上没有一种热比得上你在烈火中微笑的爱情。有天我家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每个人都在逃命,只有我坦然迎向你,炙热的火正是你的心。我分明看见你在等待与我携手赴下一轮回,万一我们不能都做人,那么,我但愿当一具与你并肩躺在橱窗的里木偶。”离魂是如此的清楚,仿佛他也做过同样的梦,或者他就在梦中。
殇阳眼角有点湿,他自我解嘲地道“难道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梦也会一样?”
离魂点头又摇头“也许不完全一样,至少心境不一样。”笑容比梦境凄凉。“我昨天做梦比你这个还要诡异。”
幽婉清丽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从头到尾贯穿了整个梦境,像画技中渲染的手法,烟雾朦胧地一点一点晕开在遥远的时空。琵琶声美得令人心碎,窗外青竹拢翠,有人回眸,看不清容貌,只见微笑,那一笑的风流映过几个世纪的阡陌,依旧让人心跳得惊心动魄。屋内却有人流泪,每一次晶莹都像烙印,隔着时空的迷障,仍能触摸到悲痛欲绝的模样。
“然后呢?”殇阳问。
“然后?”然后那个他仍旧风流,不肯为任何女人停留,他流连花丛间,却又同时深爱着她,鱼与熊掌他欲兼得,他甚至对她说:‘我爱你,也爱天下间所有的美丽,但请你相信我可以与所有女人同生却只愿与你同死,如果你一定要强留我在你身边,就等于扼杀我,我死了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梦里,她的目光坚定如磐石,她必须用行动向他证明,为了他许诺的永远,她宁可杀了他。
午夜流芳,月色销魂,屋子里没有掌灯,只有一个女人孤独的身影,捧着心。晚归的情人,酒正浓粉正香,迷蒙的眼神,分不清红粉帐中他又搂过哪个女人。
“她砍了他的头对吗!”殇阳冲口而出,声音是无法想像的尖锐。
离魂沉默了,他反反复复揉着手中纸团,那搓揉的分明是他的心。
短暂的尖锐后,殇阳也无语沉默。
殇阳似乎有些后悔跟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谈话的过份深入,他心上从不让任何人触摸的地方竟然会坦然地对离魂敞开。
仿佛已经相识了几千年,纠缠了几万年,依旧不能放手。熟悉,每一笑一颦,连一滴泪的真实,都只在昨天。
笔尖上一滴墨淌下来,像浑浊的泪水污染了雪白的人生,离魂浑然不觉,不知看向何处的目光有些痴了。
“我还有些事要办,先行一步。”殇阳离去的那一秒,离魂的声音和身体完全失去控制。
“等等!”离魂扑向屏风后的那个男人,脚步有些踉跄。
殇阳倏然转身,两只手隔着薄薄的一层纱紧紧贴在了一起,他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地方掌心的热力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眼睛都有些迷茫,间着一道无法穿过的屏障总也看不透。
离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努力咬住自己的下唇。
殇阳注视着他唇上粉色的光泽,晶莹得像一片娇嫰的苹果花瓣,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想起昨天在三生崖上,后悔不该轻易放过他。不放过他又如何?殇阳问自己,去跟一个男人调情?自己不是一向对断袖之癖深恶痛绝吗?他为自己不请自来,不受控制的欲念汗颜。
“没事的话,我先行告辞。”大步走出书房,连头也不敢回,仿佛书房里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要将他吞噬。
“我想要得到的,从来没有失手过!”离魂握紧了拳头,随着指甲尖划痛了掌心,他第一次觉得没有把握,就像手中的沙,他越是想紧紧抓住,反而流逝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