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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此间(一) 秦理心说你 ...

  •   洄梦廊内灵气流转,溟濛不知日月。
      暖橙色的光线温柔照下,这间卧室仿若寻常模样。
      床前有人静坐,凝固如塑像。

      秦理是个习惯于热闹的人,无论是在久远的从前,还是托生于人的现今,他周围从来并不冷清。
      当年空照山从一方荒山到汇集众妖的一方家园,山林间小妖们的轻快细语与山巅行宫前隔三差五上演的武行相映成趣,后来上门讨打的少了,他下山去人间当打手的次数倒是多了。
      现今的这些年,除了工作之外他也认真发展个人爱好,旅游、健身、买些没用的东西、逛逛世界各地的博物馆、装模作样参加一些公益活动……他不缺金钱,又并不抠搜也不孤僻,所以身边有很多愿意凑过来的人。
      他也乐于和世界保持着这样的联系,让自己的生活充实有趣。
      然而在这间洄梦廊内幻化出的卧室之中,他身上少有的显露出了一种压抑而孤独的感觉。

      多日来,他每天几乎有大半的时间会待在这里。
      即便他知道陪伴其实并不能对那人伤势有任何帮助,却只有坐在他身旁,他才不会被阵阵袭来的心慌折磨地根本做不了其他事情。

      他就这样坐着,静静望着床上之人。

      云镜明安静沉睡着。
      或许是意识离散之下无法刻意调整化形之貌,此刻他的容貌不若平日的清正端雅,眉眼间多了分冷冽妖异之色,应是人魂与镜身共同作用的最初化形之态。他散落的长发被手臂压住,几缕顺着床铺滑下,露出几缕显露出幽寂妖气的银色。

      先前天台之上,秦理曾被云镜明那妖气萦绕的模样迷了心神,如今再看他这样,心里却是疼痛与愤懑。
      现在他自己倒是血肉孕育的生命而不是什么山中的野妖了,而曾经那个不惧生死祓除邪祟、受人敬仰的青年,如今却只能借器物勉强维系身形。
      甚至为了帮他脱离蜃境,连那栖身的器物都没法保全,弄得一身妖力根本无法流转。这还不算,这人还爱蛮干,都这个样子了,在那个见鬼的祭阵前都不知道跑吗?非得把人打败,结果好了,人家狗急跳墙想玩同归于尽还差点……
      秦理越想越生气,看着面前躺着的人又有气没处撒,只能自己咬牙切齿,身上那股子郁郁寡欢的劲头倒被冲散了些。

      坐了一会儿,秦理再一次跟自己和解了。算了,跟他置什么气呢,他那脾气是自己劝得了的吗?
      反正现在他就在自己眼前。
      镜子碎了又怎么样,他妖力一团乱麻又怎样,总会有办法的。

      秦理像个临近考试奋起的学渣一样,开始从刚刚恢复的记忆中找寻解题的线索。
      只是过往的记忆实在太过繁杂,数不清的岁月累加成了远超人一生的记忆,要从无数的信息中找寻一点可能相关的线索,就仿佛是为一道题面都不完整的谜题找寻解法,即便是秦理也依旧需要静下心来全神贯注。
      好在虽然有诸多烦扰在心,当有了目标,他依旧能摒弃干扰,一心一意做一件事。
      他极为专注,一时仿佛入了定。
      灵气飘飘然被吸引而来,仿佛山林的清风穿廊而过,将苦闷荡涤成渺远但依稀闪烁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秦理耳旁忽然有个很轻的声音响起:“秦理?”

      秦理被吓了一跳,一时来不及收敛心神,居然岔了气咳了个震天动地。方才他那仙风道骨的唬人姿态荡然无存。
      “你醒了?”他自己一开口说了句废话。

      好在云镜明并没有在意他这愚蠢的反应,秦理平复了咳嗽稍微松了口气,就看到云镜明要起身。
      秦理立马上前一步抽了个枕头垫在他身后,十分自然地按住了他肩膀扶着他让他靠在床头,动作很轻,但想要逆着这个力道起身并不容易:“别乱动。都什么样子了,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云镜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自来熟或者说是略显亲昵的举动,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推开对方,但他在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于是不太自然地停下了动作。
      秦理收回手,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但要欲盖弥彰再划开距离会更显得特意,况且他以前就是随性不羁的性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至于这么纠结么,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顺便帮着云镜明把滑落的毯子拉好了,这才坐回椅子。
      云镜明也是刚醒来,眼中还有一点茫然。他环顾了周围,知道这里是廊内,又看秦理给他拉好了毯子。他想说,他又不会冷,要这个东西做什么?但隐约觉得这话像是找茬,开口还是换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秦理愣了一秒,然后叹了一口气看着他:“你觉不觉得这话像在找茬?”
      云镜明难得被哽住了,他真没这么想。
      还好秦理很正常地接着说了下去:“我当然是担心你,所以才经常来看看。真巧你今日醒了。”他说的自然,云镜明也不知他这“经常”究竟是什么频次,只当今日是凑巧。
      秦理:“你也太乱来了,现在这世上我可炼不出第二枚护心镜来给你以旧换新了。”

      云镜明眼神微动。
      先前在蜃境里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友人原已焕然新生,又得知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而燃尽了心力。心里很难说是什么感受,只能说如果需要,他连性命也是可以给的。
      不过有些话没必要多说的。
      云镜明:“你你现在看起来,仍然是个人类。”

      秦理自己也有些无从说起:“我不想骗你,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呢。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些记忆真是漫长啊,很多事情都已经黯淡了,秦理看着眼前人,但是偏偏有一些年岁的画面格外鲜活明亮。

      云镜明:“离……”
      秦理:“就叫我现在的名字吧。”
      云镜明:“我看到你的白色流火了。”
      秦理:“啊,是的。”在云镜明投来的视线中他坦然道:“和以前比起来差远了,这点儿充其量算小火苗了。感觉起来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以前流火就像我自己的躯体,我驱使它就像控制自己的手脚一样……现在它充其量算我义肢了。”
      “胡言乱语。”云镜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却见秦理咧着嘴笑了起来。

      秦理也露出松快的笑意,使得深刻眉眼间盘桓多日的郁色散去了些。
      他生而为人的这近三十年的光阴做不得假,他现在也确确实实是个人类,但曾经的记忆此刻已悉数重回他脑中。
      他想,大概是他不甘心就此消散,所以那一点余火在死寂的灰烬里借着人魂滋养得以复燃了?只是这时间可真够长的啊,竟让他到到今时今日才能重新站在他面前。
      他想,难怪在见到云镜明的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不一样,好像有特别的吸引力,明明理智告诉自己不该掺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却最终还是一头栽了进来……这一切可能都是源自某些即便失去记忆也刻在魂魄里的东西吧。

      云镜明:“你笑什么?”
      秦理:“我忽然觉得很高兴。”当年把洄梦廊交给容修的时候还以为再无相见之日呢,没想到如今居然还能在一起说笑。
      云镜明脸上也有笑意:“我曾以为依你的性子或许会放不下空照山上那些小妖们,也可能会喜欢恣意行走人间的日子,即便进了你的蜃境,当时我也没明白,为什么你会被困在那样一个梦中。现在我才意识到,你我都无法释怀的是那场大祸。如果没有那场祸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和妖失去性命,你我所珍视的一切都还在。那么无论在何时何处,你都是自由的。”
      秦理心说你明白个鬼,嘴上说:“可不是。我那些没出息的向往倒被你知道了个一清二楚,感觉我有点吃亏呢。”

      此前秦理已经多次复盘了他的蜃梦,确定在云镜明面前他没有做出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后面他有些举动失了分寸,那也只是因着“救人心切”,并不是其他。
      果然云镜明并没有察觉什么。
      秦理既庆幸,又似乎有点遗憾。

      秦理:“你呢,有在意的吗?”
      云镜明:“命珠。”
      秦理:“?”什么东西?

      云镜明:“那枚碎片现在在哪里?”
      秦理:“丢给祝知微了,让他处理去。”末了又补了句,“不能就让他从头睡到尾一点儿贡献都不做吧?”
      云镜明有些诧异地看他。
      秦理:“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该给他吗?”
      云镜明:“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最初相遇的时候他觉得这大妖虽然行事张狂说话不冷不热,倒也明事理;后来见他约束手下妖部维系安稳,心中便生出感激;再往后逐渐成了可以交心的朋友,他也更接近了对方的真实。但离绯天生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即便二人相熟,有时云镜明也能察觉他在刻意留出距离。
      不像如今,好像更自在随意了些。

      秦理龇牙:“作妖的时候太装了,做人的时候又像个傻子,这样不好么?”
      云镜明听他对自己竟能如此刻薄概括,哭笑不得:“嗯,还行吧。”

      两人又说了片刻,秦理看云镜明眉间逐渐染上倦色,知道他是累了。
      秦理:“那你先歇会儿。这里灵气充裕,对你恢复多少有些好久。”
      话虽这么说,秦理也知道云镜明现在的身体状况。栖身之物毁坏会影响妖力的流转,此刻他就像一盏油灯,看起来似乎能长明不熄,实际盏中灯油只有浅浅一层,需要时不时补充才能正常燃烧下去,否则很快便会难以为继。
      云镜明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也没有纠正秦理的话,而是清晰地应了一声。
      .
      秦理走出房间,看到容修在长廊上等候着。

      “醒了?”
      “醒了。”
      “怎么样?”容修看秦理面无表情,并没有喜色,“没好吗?”
      秦理:“不太好。”整杯月华化入他体内,也不过让他醒来片刻,而且还是在这样灵气充裕之地。他方才在云镜明面前那些插科打诨、口无遮拦,都是刻意而为。好不容易得来的相逢,不该让苦闷烦忧减了颜色。

      容修:“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之前也只是偶尔妖气运转不顺……而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果然秦理的脸色黑沉沉的十分难看。
      秦理知道这与容修毫无关系,但心底依旧有个声音想质问。明知道他这样,当初为什么不拦住他、让他在这里好好养伤,为什么还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他去做?
      容修感觉到秦理身上一阵戾气,心头便是一跳。
      好在秦理毕竟还是理智的:“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让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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