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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蜃梦(十二) 你就不能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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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早已停了,阴云后逐渐透出明亮的天光。
一阵风吹过,海面水雾浓了又淡,转眼间船已行至很远。
祝知微从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美梦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四面漏风的破船上。好在此刻这船正向着海岸驶去,雾气散去,码头已经出现在视线不远处了。
来不及发消息提醒家里人注意协会里出了奸细,祝知微看到秦理趴在前面地板上睡得人事不知,而云镜明静默站立在不远处,身上气息流转,好像……在施术?
以祝知微的眼力,他不明白云镜明这是在施展什么术法,只觉得那流动的妖气似乎与秦理产生了某种联系。
祝知微手脚并用从棺材样的木箱里爬出来,正忧心着两人是不是也中招了那迷惑人的幻梦,忽然云镜明身上气息一敛,转头朝他看过来:“醒了?”
祝知微连忙应声:“啊对!”
云镜明扫了他一眼:“不错。”
祝知微不知道这“不错”不错在哪里,嘴角却不自觉咧了起来,忽然对上对方视线,脱口:“云老师,你的眼睛怎么了?”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这时仿佛蒙上了阴翳,瞳孔呈现出一种极浅淡的色泽,隐约有点透明玉石的质感,使得他方才看过来的视线仿佛放空了一般。
云镜明好像想起了什么,缓缓眨了眨眼,于是他眼中那层异色逐渐散去了。
“你调息看下身体有无异样。秦理应该也快醒了。”
祝知微犹犹豫豫咽下了嘴边的一句担忧。
看云镜明也没想回答他的样子,他就别再讨人嫌多问了,可能那是施术的影响吧?而且秦理也快醒来了,那这事也差不多了结了。如此想着,祝知微心中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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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雨中颠簸许久的渔船靠了岸,修士协会分管这块区域的人姗姗来迟。
“没想到是你们二位在这里,受累了。”陆庭打量了那艘破渔船,诚恳地朝云镜明道歉,“抱歉,云先生,我们来得晚了。这块海域的气息被封锁了,我们是从监控里看到不对劲来查看,才发觉这里的异样。”他看着云镜明神情,无法从他淡漠的面孔上看出什么端倪,于是态度更加谦逊了几分:“这次真是多亏了云先生,把那作乱的妖物抓住了,否则他潜藏在这里,这海滨多少人将受这威胁。也很高兴看到你没事,小祝先生。”
蜃妖的事情协会是从容修那里得到的消息,这会儿祝知微完好无损站在这里,傅总和祝家那里也总算可以放心了。而这片刚过骤雨的海域云开雾散,显然那蜃妖已经被降服。陆庭看了看附近,他没瞧见蜃妖的影子,也不知是被收起来还是诛灭了。
祝知微和陆庭其实打交道不多,不过对方言谈举止瞧着比他这个仰仗家族之名的祝家人更有能耐些,难怪最近常听说协会有几支的实力逼近世家。
祝知微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个时候还想这些有的没的,真是被无聊的派系斗争思想腐蚀了脑子了。
没得到回应,陆庭关切之色不变,继续道:“我们随行有医师的,先给两位检查一下?”
祝知微更觉对方周到。他刚才自查了一遍,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船上还有两人这会儿还不醒,可能确实需要检查下。
听到船上还有两个伤患未醒,陆庭便让人把担架抬上船。
云镜明看了一眼陆庭身后:“只你们这几人?”
陆庭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的。不过陆先生应该也快到了。要是知道您在这里,他一定很高兴。”他说的是协会主事人之一陆行舟。
云镜明:“你们没一道来?”
陆庭如实:“来的路上遇到了雾障,雾中埋伏了只妖物,陆先生怕耽误来救人,便让我们先走,他自己留下对付妖物了。”
祝知微嘀咕了句:“居然是他来殿后的啊?”
陆庭不知听没听见,表情倒是没变。
两个医疗人员抬着担架上了甲板,想进船舱,然而云镜明却站在甲板中央,正落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陆庭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祝知微也转头看向云镜明,这是怎么了?以及,云老师知不知道他这会儿脸色很差?
云镜明当然看不见自己脸色,他只是有些厌烦。
他刚得知自己非但没能认出昔年旧友,还欠了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并一无所知浑浑噩噩过到现在。本想着在对方醒来之前仔细想一想往后该如何面对,但竟有不识相的东西在这个时候撞过来碍眼。
安排这几个后生在此刻前来,是觉得自己会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放松警惕么?
妖气化风刃骤然搅碎了四周浅淡的水雾。
也割开了虚假的平静。
天光骤暗。
“救命!”
陆庭一行除了已登船的三人,其余岸边之人身下陆地瞬间消失,坠入一片晦暗的海中,呼喊尚未出口,整个人瞬间被浪头盖去。
陆庭惊呼:“云先生你做了什么?”
祝知微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你瞎啊,你看这是他干的吗?”
两人说话间已双双出手,一个飞出了一片轻盈小舟,一个抛出了一道飞索。
祝知微在大浪中扯着嗓子高喊:“快抓住!”
陆庭被他吼声震得耳朵抖了抖,忍住了的怒火驱动小舟寻人。“云先生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祝知微:“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敌人?”
陆庭:“那你现在还救人?”
祝知微也有他的理由:“这没防备落了水的,瞧着有点蠢,不太像是敌人。”
陆庭没话说了。
而此时,有个人终于到了。
或许不是迟来,陆行舟踩着浪头由远及近,转瞬间来到船前半空处。
“陆先生,小杜他们落水里看不见了!”陆庭驱使飞舟载了一人上了渔船,却已经看不见另外落水的三人身影。祝知微那里也艰难拉上了一人,两人正一齐趴着气喘吁吁。
只是,陆庭看到信任之人到来的欣喜,却被对方一句话冻结在了原地。
“何必费这个力气呢,总归是要到同一处去的。”陆行舟一身暗色衣服,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他站在浪尖看着底下这艘船上惊慌的众人,神情平静又松弛。
他视线落在一人身上:“你何必让他们醒来呢,比起在恐惧中死去,长眠于美梦中不也很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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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不知何时成了浓郁的黑,仿佛洗砚的池水被积年累月的墨色浸染。
却比墨色更浓稠,翻滚的浪头间透不出一点亮色,坠入其中之物眨眼间便再看不见。
陆行舟手中一点赤红火光亮起,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明珠徐徐腾飞,落定在那艘千疮百孔的渔船顶部高处。
然而这明珠却不是为照亮而来。赤红色光芒兜头罩下,是比先前海底的虚假造物更为强大磅礴、也更为纯粹的力量——正是原本封存在协会之内的命珠碎片。
海面之上暗中绘制的阵法在此刻恢复了本来面貌,蛛网般在黑色海面铺展开道道赤红,而蛛网中心的猎物,便是这艘摇摇欲坠的残破渔船。
旁人不知晓这是何物,祝知微却是听到过一点风声,心顿时沉了下去。
陆行舟不在意船上人脸色,他打量了一番云镜明:“本来还怀疑你是装的,是我多虑了。气息乱成这样,方才居然都没法自然维系化形模样了,你妖力运转出问题了吧?是救人被反噬了?”
他早已在暗中窥探着这船上的一举一动,也知晓这镜妖方才剑走偏锋想了法子闯入蜃境救人。把自己伤成这样还没能让这个入梦的人类醒来,简直……
“简直天助我也。”陆行舟低低笑了起来。
那蜃妖本事不大,运气倒还不错。他们最初选中的两人气运不错但是过于稚嫩了些,作为祭品终究差了点,但他想着低调行事的,所以准备先凑合下。
没想到还能引来另外两人。
一个不知什么来头一身妖力高深莫测,另一个入了蜃境引动出的力量叫虞君对自己的领域完全失控。更妙的是,此刻这二者一个伤着,一个昏睡着,岂不是他的良机?
陆行舟愈发满意,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愉悦。
而那枚命珠碎片也运转地明亮生辉。
陆庭只觉身上有千斤重,脚下无法挪动半步。而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有身上的灵力正在急速消失,仿佛脚下有什么吸食力量的黑洞一般。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陆行舟:“老师?”
祝知微:“你傻啊,你老师在抽你灵力呢!”与此同时他忧心忡忡看向云镜明,陆行舟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此刻,困住虞君的镜面结界约束忽然减弱,他借机从中逃了出来。但来不及欣喜,他却发现另一股更为邪异的力量把他锁在了原地。
一看果然是他的合作伙伴来了。
“快把我放了!你看看清行不行?”
那赤色的阵法仿佛是专门寻着灵力波动而去,将虞君捆个结实,即便他要化雾遁去,那束缚仿佛是锁进神魂上的,他的天赋技能竟然完全无法施展。
陆行舟“哦”了一声:“你还在呢?”像是随口自言自语了一句,却驱动阵法让它流转加速起来。
虞君脸色一黑:“你不想知道蒙蔽天机的办法了吗?”
陆行舟想了想,认真道:“我素来循规蹈矩,想来不太需要。”
虞君只觉自身妖气迅速散去,知道这老东西是图穷匕见了。他抬头看到高悬的命珠碎片,一咬牙冲了上去。然而行至一半,赤红色锁链冲天而起将他拽住,轰然坠落到甲板上,竟是毫无反抗之力。
云镜明眼中水光一闪而过,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他一挥手把祝知微、陆庭等人拍进了船舱内,关闭了舱门。
把碍眼的先护起来,这是要动手的意思了?
陆行舟:“没有意义的,你应该知道。”他倒要看看这镜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镜光四下飞散,船上云镜明身形隐去,竟不知怎么被他挣脱了这献祭之阵的约束。
陆行舟眼中疑惑,却察觉一股凌冽气息陡然靠近,他抬手格挡,动作极快,却又透露出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叮!”金红色的风盾抵住了锐利镜光,而另一道镜光在他格挡之际已然飞至半空,即将触及仿若燃烧的命珠碎片。
陆行舟眼睛一眯,掌中飞出数道符纸。符纸凭空自燃化为墨色弯刀,飞旋着拦在镜光飞射途中,于此同时,海面之上赤红色大阵仿佛活了起来,阵脚每处符文都扭曲着升腾起血色烟雾。
阵法吞噬祭品速度加剧,镜光飞掠速度忽而一顿仿佛受限力竭。然而也只是那微不可察的一瞬罢了,下一秒镜光再度凝聚锐意,以不可挡之势冲向高处,途中所拦墨色弯刀尽数碎裂!
陆行舟明知这祭祀阵法不是那么容易被打断的,面对这样的对手心中仍是生出戒备,身形一闪便与那碎裂在高处的弯刀瞬间换了位置,落在了镜光下方。
他仰起头,面无表情朝着上空镜光处缓缓推出一掌,掌风与这阵法的吞噬之力如出一辙,速度却快过了镜光。
“咔!”
打中了吗?陆行舟分明听到镜子的碎裂声,然而掌风触及处却并没有吞噬到力量的感觉。
镜光原地消失了,命珠碎片依旧高悬着,如旗帜般等待胜者来夺取。
陆行舟捕捉不到镜妖身影,心生疑窦,灵气散开去感知对方所在,却为时已晚。
他突然感到后心一凉,护体的灵气被洞穿了。
云镜明自虚无的镜光中显出身形,此刻他身上妖气升腾,面容似雪,长发无风自动,一双眼中映照出璀璨的异色仿若琉璃。
他用这样一双不似人类的眼睛凝视着陆行舟,声音平静:“你有这样的修为,在如今修士中已是佼佼者。你想用这个祭阵换取什么?”
陆行舟胸口被洞穿,这样的伤,若不及时治疗,人是活不成的。不过陆行舟好像并不着急,扯出了一张符咒拍在伤处,让伤势暂时凝滞住。
他也很平静,好像迅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败局:“今天我反正都回不去了,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至于图什么,我说人各有志你信吗?”
云镜明知道他是不准备说实话了,便不再搭理。
陆行舟:“说起来我还挺好奇的,这个所谓能护佑大地的命珠碎片,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呢?”云镜明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就听他补完了后半句,“你说,这行至一半的阵法能停得下来么?”
他忽然对云镜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然后以一个旁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撞向了命珠碎片。
云镜明瞳孔骤然一缩。
镜光铺展,水波般迅速流过甲板漫过了船舱。
在陆行舟燃起自身灵力撞向命珠碎片的那刻,这束缚众人的阵法剧烈颤动,被打断的祭祀对这个出尔反尔的蠢人给出了最严厉的惩罚。
所有被吞入阵中的力量与命珠自身的能量同时收拢到极致,又在一瞬间轰然爆发出来!
近处的陆行舟首当其冲,在一片刺目火光中直接化为飞灰。
这人竟拿自己寿命来做同归于尽吗?云镜明已然将船中其余人收入自身镜中,眼看爆炸冲开了他祭起在身前的防御已到眼前,他思绪竟不合时宜地有些散乱,以至于有点懒得再做什么抵挡。
不对,是蜃境的情绪还在影响他吗?云镜明收敛心神,手中妖力腾起。
只是还没等他再结防御,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低低“嗯?”了一声。
白色的火焰从虚空中的镜界内腾飞而出,似蹁跹的白鸟在漫天的爆炸中划出了一片干净的天空。一个声音瞬间近在咫尺好像忍着怒意:“云镜明!你就不能稍微爱惜一下这条性命吗?”
而后他被卷进了一个怀抱中。
天崩地裂的爆炸被尽数隔绝在外。
云镜明想说他并没想死,真的,他有认真做防御的。
只是方才压抑着的疼痛忽然暴虐起来,他眼前一黑,身上凝聚的力气莫名就散了。云镜明还没来得及反驳这句毫无道理的指控,便沉沉坠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