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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蜃梦(十一) 他燃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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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蜃境的环境显然并非秦理本该身处的时代,而面前两人状貌于他而言却……并不陌生。
蜃妖说,此境是源于中术者意识最深处的执念……
看着面前执剑者的样貌和秦理下意识回护的姿态,以及对方在结界中驱使火灵的能力,云镜明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猜测。
怎么可能——
当年空照山叛乱,竹妖借离绯之名集结妖部,又不知怎么联合了他身负妖族血脉的师弟,里应外合之下闯入观中盗取了封印在霄云殿内的完整命珠。又暗中布置大阵,以人族修士为祭,妄图让命珠颠倒规则以使妖族能在世间横行。
偏偏那个时候他从离绯处得了消息在月海秘境找寻某件镇物,并不在观中,没能及时得到消息。
当时本来离绯也说要同往,但秘境开启后他却没有现身。未免错过开启时间,又联系离绯无果,云镜明留了讯便独自入了秘境。然而他在秘境之中遍寻各处,却没能寻到镇物痕迹,最终徒劳而返。而当他回到海边现世,传讯玉牌中传来的却是师门遭袭伤亡惨重、以及殿中命珠被夺的噩耗。
而离绯却仍然没有回应。
饶是他再冷静,在某一瞬间仍是生出无能为力的惶然。一方面他迫切想找到离绯同他问个清楚,另一方面却有倒悬之危间不容发,让他没有丝毫时间迟疑。
血祭之阵蛛网般笼罩大地,源源不断吞噬祭品。当祭品终于足够,命珠被悄然唤醒,贪婪者不知死活的交换开始进行。
他提剑斩落一众阻拦妖物头颅于尸山血海中行至阵法中心,耗尽灵力不计代价将竹妖违天逆理的私愿勉力扭转便再无余力,最终在阵法暴虐的反噬之中失去了意识。
后来他从镜中醒来,虽然虚弱如一缕幽魂,但好歹重新恢复了对人世的微弱感知。他诧异于那样的反噬之下竟还能继续苟延残喘,容修现身告诉他,是离绯赶到后将他残魂收敛于那枚护心镜中带入了洄梦廊,依靠廊内阵法和精纯灵气温养,才让他残魂不灭,得以自镜中再临人世。
妖物荒谬的私愿被他扭转,反而催生出约束世间所有修行者的道,无论人族或是妖族,天道都约束其行事,使世间一切井然有序。
他在一片空落落的镜中世界恍惚意识到,当年妖族之乱与离绯并不相干,只是有些时机太过于巧合,而他们都没想到身边之人会费尽心机将一切机会利用到极致,才令有些事情无法挽回。
从被限制在镜中到再度自由行走世间,其实那些日子很长。但好像过得很快,匆匆而过的,并没有在记忆里留下太多印迹。而当他意识更加清醒、并坦然接受了新的身份之后,容修告知了他离绯的死讯。
他一直并不相信过容修的话,不是不愿相信,是因为每当他要仔细询问,容修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仿佛有难言之隐,又或有诸多理由,总之从不能说个清楚。所以他一直以为离绯是倦了这些是非,又或是不屑再面对这只能依靠器物勉强行走世间的妖灵和乱七八糟的故人旧事。仗着烂摊子已经解决,便到更广袤的天地肆意潇洒去了……所以容修才会这样支支吾吾。
所以当遇到秦理,当他看到这个拥有故人“血脉”之人,心中更加确信了这个想法。
他为此感到庆幸,虽似乎另有些什么情绪露出了一点细微痕迹,但更多的是为故友能有一个自在人生而高兴。他本就是无拘无束的灵火,这些年能有自己的生活也很好。
只如今,眼前这景象让他心头一震,目光逐渐落在一人身上……
血脉之人难道还能窥探先人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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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对手破开结界脱离桎梏,离绯本该提高戒备严阵以待,精纯的白色火焰已然覆上他的右手,却见镜妖忽然抬眼望了过来。
方才二人激斗之时,对方言词总流露某种审视说教之意,仿佛是什么无聊的长辈亲族对自己哪里都不满意。然而此刻那双眼望过来,却黑沉沉的似有雾笼罩,只有眼底极深处有一点微光仿佛凝固,于是先前的情绪和伴身的妖冶气息都被收敛其中。
那双眼睛太黑而那点微光又藏得太深,离绯看不明白,但他下意识觉得那不太像是面对敌人的神情。
他正在迟疑,却见对方低低咳了一声好像抑制不住伤势,然后惊醒一般匆忙收回了视线。
他怎么了?是刚才反噬发作了吗,叫他这么乱来!
离绯莫名恼火,胸口却隐隐发闷,简直像他自己伤到一样不太舒服。
他觉得自己惜才,想要开口询问对方伤势,却道自己那虚伪的关切是全无立场,仔细说来对方这伤还是自己造成的。于是他调整了语气,面容保持冷峻:“我不想动手,你也不用太警惕,只是我有问题想问你。”
镜妖并不回应他,唇边吐出四个字:“优柔寡断。”
他轻扫了离绯身后之人一眼,毫无血色的脸上浮起冰冷的笑意:“你这样护着他,是他在你心里不堪一击么?”
“你胡说什么!”本来以为对方收敛敌意了,没想到还这样不依不饶。言语攻击自己是一回事,牵扯他人那便太不像话了。“我以礼相待,你要是这般不知好歹,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镜妖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中。离绯一个愣神,却见镜妖双手并指飞速施术,绚烂镜光似蝶飞散而出,竟是骤然在离绯与他身后回护之人之间隔开一片璀璨镜面。
“你做什么!”离绯飞身一掌拍向身前镜面,然而坚实镜面如水化开。
他一掌竟是未能落到实处。
水色镜面瞬间隔断天地。
镜界立于现实之外,可见却不可及。
离绯不知道镜妖竟有这样的本事,能瞬间施展这个级别的界限,却见眼前镜中忽然暴涨出无数透明长刺,变幻着角度折射着光华,如荆棘长枪般直刺向被限制其中的云镜明!
后者显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拔剑而起,长剑在他手中舞出层层华光犹如莲花绽开,气象万千,直迎镜光而上。
数不清的剑影对上源源不断的长刺,映出同样的夺目光华,似同源双生之力,又像是互不相容的两个极端。剑光与镜光碰撞,于镜面之后轰然炸开……
也不知镜妖这是什么术法,那横亘在离绯眼前的镜子将他与云镜明所处之处相隔两个空间,离绯竟无法帮到镜中人一二。
更令他心惊的是,许是因为本就是镜妖主导空间,镜中那长刺锐意竟压过了剑意!而那镜妖甚至只是在镜外施展妖术,真身还未至镜内!
离绯的火焰飞星般射出冲向镜妖,然而对方仿佛早已熟悉他章法,旋身脚下几步轻踏,身法飘逸轻灵,轻而易举避开了他一连串的火光。
水波般的镜面再度开启,镜妖从容踏入镜中,白色衣角在火焰到达前隐没。
镜面在他身后逐渐荡漾开,化去了飞射而来的炽烈流火,余一道背影落在镜外之人的眼中。
“真是高看了你,连这点幻境都看不破。”
离绯没来得及问他到底在说什么,却见镜妖走向镜光与剑光交错之地。在到达后停下脚步那刻,对方身体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幅度像是要转身看一眼,但他并没有回头,身上妖气忽然凛冽如刃冲天而起,如洪流冲向剑光处——
“住手!你在做什么?”
到底什么仇怨让这镜妖竟对云镜明下这样的死手!
离绯惊怒交加再没法冷静,他稳住身形汇集妖力,长呼一口气眼中纯白火光燃起。
一手虚握,另一手双指勾起向后拉去——
嗖!
一簇纯白的火焰似箭破空——
咔!
镜妖身后镜面应声而破,裂成无数碎片。
镜妖猝然转身,火焰之箭正中他左肩,画面映入无数个角度的破碎镜面中。
那是离绯本命之火所形成的攻击,能穿透真幻,有足以焚毁灵体的力量。
镜妖却面不改色,右手迅速单手结印,妖术瞬间成型施展,四面八方妖气化为一道镜光刺穿修士胸口,完成了最后一击。
“你到底在做什么?”离绯怒喝,在四分五裂的碎片中冲到了云镜明的身旁,扶起了被镜光贯穿胸口的那人。
他狠狠盯着镜妖:“你在发什么疯!”
离绯完全不知道这镜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
对方面色如纸,神色淡漠地低头望着他,半身是血,纯白火焰在他肩头灼烧蔓延。
燃烧的火焰吞噬着镜妖身上逐渐散去的妖力,但他望向地上二人的神情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还不够吗?这还不够叫你清醒吗?”
他居然还在疑惑。
离绯被他平静给震到,他不痛吗?他疯了吗?
不仅是对他人,对自己也这样毫不留手吗?连对妖力燃尽、神魂寂灭也没有丝毫害怕吗?
只是,怀中的云镜明奄奄一息,离绯没有时间多想,只伸手掏出一枚花纹古拙的银色镜子。
这护心镜是他拿心血炼制,有温养神魂之效……
纯白色的火焰自他手中燃起,飞旋着落在镜子上。
他驱动镜子抛开杂念,逐渐冷静下来。
还来得及。
上一刻破开镜面攻无不克的火焰此刻温柔如羽毛。
纯白色的火焰静静燃烧,令护心镜折射出清浅微光,温柔覆盖在失去知觉的伤者身上,落下治愈神魂的温和力量。某种未诉诸于口的东西隐隐在此微光中浮现。
镜妖望着他,认真看着他动作:“这镜子……要靠你本命之火驱动?”
离绯:“与你何干!”
镜妖:“如果他神魂尽散,也能温养回来吗?”
离绯:“你少咒他!”
镜妖:“哦,那差不多得燃尽你了。我知道了。”
这时候还说什么废话?像在调侃他一样,他又知道什么了?离绯懒得搭理他,又隐约觉得镜妖的声音忽然不太一样,比刚才低沉了些?
“你以为你有这个能耐?他不过一点皮外伤,哪里会损耗得了我!你少作妖,否则我一个控制不住,你肩头的火焰便会把你烧没了!”
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怎的,镜妖竟真的静静站在那里,只那样看着,再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看着那枚护心镜在白色火焰的包裹下在半空中落下浅浅光芒,铺照在满身伤的那人身上,温柔的灵力将他身体上的伤痕一一疗愈。
离绯初时还分心防备他,后来见对方静默站立、神色难辨,还真“听话”起来,倒是有些稀奇。只他肩头火焰分外碍眼,也不知下方伤成什么样了。
他怎么一声不吭忍得下去的?离绯“啧”了一声召回了那簇本命火,一心一意驱动镜子为云镜明疗伤去了。
“你打不过我的。”离绯道,“所以等着,等我这里好了,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回事。”
镜妖平静道:“可惜,你我都没时间等了。”
离绯:“你有病吧!”终于疗愈得差不多了,他将云镜明轻轻放下靠在一旁,“你想死就直说,犯不着这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
在离绯动怒飞身而来的瞬间,镜妖右眼猝然迸发出某种极绚烂的光芒,刹那间整个空间如万花筒绽开,天地瞬间灿烂。
在一片几乎令人眼盲的炫目光彩中,离绯额角骤然疼痛起来,仿佛突然被锐物刺入!
“本来也是你的东西,碎片先还你了,余下的……看往后机会吧。”
镜妖平静的声音再度响起,淡淡的带着一抹未明的怅然。
“啊——”离绯只觉得有滚烫的东西自额角瞬间覆盖全身,痛得他简直要晕过去。他本该不惧世间一切炽烈之物,然而此刻,一种灼热的刺痛仿佛自灵魂深处燃起,马上就要将他烧穿了。
好痛……
他在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疼痛中勉力驱动妖力,心惊这镜妖这种伤势下竟还有这样搞事的能耐!然而当白色火焰在他掌中汇聚,模糊的视线中却看见镜妖在他面前淡淡一笑。
那是和先前并不一样的笑容,没有嘲讽或不屑,反而很平和温柔,令人心生亲近。
离绯没来得及探究这样熟稔和亲切的神情的由来,听到他在这漫天火色中一字一语道:“■■,快醒来。”
忽然,那张难得露出温和神色的面孔仿佛日光下的雾气一般,在他眼前消散了。
“别走!”
“不要——”
对方猝然消散的画面刺进他眼中,在剧痛中炸开一团火。
模糊的意识中混乱的画面碰撞着,在火光中逐渐浮出水面……
暗沉的一角中反噬的黑焰吞没天际,直冲向胆大妄为的单薄身影。
“不要死——”
不许死,不可以……
护心镜飞旋而出,白色本命之火冲向黑焰。
两者相撞,冲击波轰然炸开,天地只余一片纯白!
离绯感觉自己全身痛得要死,他一时分不清真幻,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那什么东西,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努力抬眼在强光逐渐退去的画面中看向阵中那道虚弱的身影,即便有他相护,这样胆大包天妄图蒙蔽命珠、强行扭转因果带来的反噬,足以让这个当今最卓越的修士神魂尽碎、尸骨无存!
可他不想他死,他不愿!
既然他不愿,那他一定不会死。
护心镜上燃起纯白火焰,落下温和光晕护住阵中人残魂,以本命火为抵御,终将那支离破碎的魂魄从雷霆万钧的惩罚下抢了过来。
好痛……太痛了……
要死了!
不对,这都是什么东西……
他想爆粗口,但错乱的记忆和剧烈的头痛让他难以言语。
这是哪里?他救下的人是谁……
他又是谁?
朦朦胧胧中,本命之火燃烧着。
镜中收敛的魂魄勉强聚拢,而他对外界的感知越发衰弱。
意识即将消散的那刻,他心底忽然划过不知什么时候听到的一句话——
他好像真是要燃尽了……
他此时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人好像并不是在损他。
奇怪,说这话的人是谁?
是谁?
终于似引线般,在一片错乱迷蒙中,一个声音逐渐串连起了无数混乱残破的画面。
……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