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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定焦 名字和脸对 ...

  •   课表是开学第二天才发下来的。
      周二早功结束后,白桦拿着一沓打印纸走进排练厅,每人发了一张。“这是你们这学期的课表,贴在床头也好,贴在课本封面也好,别弄丢了。”
      盛昭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格子从早上六点半排到晚上十点。早功、文化课、基训、身韵、民间舞、晚功、晚自习——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周六还有全天集训。
      “我的天。”旁边一个女生发出了微弱的哀嚎。
      盛昭没出声,但她的目光在“晚功”那一栏停了两秒。晚上八点半才结束,然后还要上晚自习到十点。她算了算,每天能在宿舍躺着的时间不到八个小时。
      梁圆圆凑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和我想的一样。”
      盛昭知道梁圆圆为什么这么淡定。
      梁圆圆家算得上是半个舞蹈世家。她妈妈年轻的时候是省歌舞团的,后来因为腰伤退下来,在市里的少年宫教民族舞。梁圆圆的舞蹈底子就是她妈妈打的——不是那种“妈妈教女儿”的轻松路子,是实打实的专业训练。盛昭去过几次梁圆圆家,每次去都能看到客厅角落里堆着的练功鞋、茶几上摊着的舞蹈杂志、以及电视柜上摆满了的比赛奖杯和证书。
      但梁圆圆家里的热闹,和她的家庭氛围是两个极端。
      盛昭去梁圆圆家的时候,基本见不到她妈。她妈平均两个月就要出去旅游一次,岚城、云州、梧川、临海——国内走得差不多了,去年开始往国外跑。每次出发前都会在冰箱上贴一张便条:“圆圆:妈妈去岚城了,冰箱里有饺子,爸爸晚上回来。自己锁好门。”梁诚基本不在家,不是在打球就是在同学家。梁圆圆她爸倒是经常回来,但基本都是晚上。盛昭去过几次,只有一次碰上了梁叔叔——一个高高瘦瘦、话不多的男人,进门先换鞋,然后对盛昭点了点头说“你是圆圆的朋友吧”,就进厨房热饭去了。
      梁圆圆的零花钱也是自己管。她妈把每年的压岁钱收走一部分,剩下的平分到十二个月,每个月固定日子给她。梁圆圆从小学就会算这笔账:这个月花超了下个月就只能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所以她从不乱花钱,但该花的时候也不手软。
      盛昭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觉得梁圆圆比自己成熟太多了。她自己每个月的零花钱是陈敏按周给的,花完了还能要。梁圆圆从来不跟家里多要一分。
      “想什么呢?”梁圆圆戳了戳她的胳膊。
      “没什么。”盛昭把课表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
      “什么都厉害。”
      梁圆圆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上午四节文化课。
      第一节语文,林知远老师。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课文。他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不是“同学们好”,而是“你们是艺术生,但你们首先是临川的学生。临川的学生,文化课不能差。”他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规矩:“上课不许睡觉。谁要是困了,自己站起来站一会儿。趴下了,我就当你旷课。”盛昭在笔记本上记了“林知远——不点名,不许睡”。
      第二节数学,黄世昌老师。东北口音,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黄老师的口头禅是“把实验班超了”,每次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第三节英语,周若涵老师。二十五六岁,短发齐耳,干练利落,全程英文授课。盛昭听得有些吃力,但周老师会在关键的地方放慢速度,用中文解释一遍。盛昭听说,周老师原来在国际部教了两年,今年才转到普通部和艺术部来。临川国际部的招生条件她略有耳闻——主要招收外籍子女和特别行政区户籍的学生。海港本身就是特别行政区,所以国际部里有不少学生的家长是在海港工作的外籍人士。周老师的英语口语就是在国际部练出来的,据说她的课在国际部很受欢迎,后来因为家庭原因调到了普通部。
      第四节政治,姜敏老师。二十五岁,白衬衫深色长裤,干净利落,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她的课永远不照本宣科,总是先放一段新闻或者一个案例,然后问学生“你们怎么看”。提问频率极高,没有人敢走神。
      盛昭在政治课上差点走神了——不是因为课无聊,而是因为窗外有人经过。
      走廊上,两个穿着普通部校服的男生正从窗前走过。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另一个拿着一个文件夹。
      走在前面那个,盛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庄潇谦。
      不是因为她眼尖,而是这个人实在太显眼。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子,肩宽腿长,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削瘦利落,戴着一副黑色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皮肤很白,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起来了一缕。
      他算是那种斯文安静的好看。但是其实更偏向那种——你在一群人里第一眼就会看到他的好看。有点张扬,有点不收敛,像是老天爷专门挑了一张好看的脸然后多描了几笔。盛昭在食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太“正好”了——正好是她的理想型,又正好比她能承受的好看程度高出了那么一点点。
      高到让她觉得自己没戏的那种好看。
      今天他胸前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学生会工作牌。盛昭眯了眯眼,牌子上印着“综合部·干事”,下面的名字她不用看也知道——庄潇谦。
      两个人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庄潇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侧过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原本有些冷的脸忽然变得很生动。
      盛昭的手指攥紧了笔。
      她想起昨天回家,梁圆圆告诉她——“庄潇谦戴眼镜,黑框的。”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因为她在食堂看到的那个让她一眼就记住的男生,戴的就是黑框眼镜。
      不是巧合。
      就是同一个人。
      就是那个比她高一分的人。就是梁诚口中“成绩好但平日事情很多”的人。就是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名字,终于和一张脸对上了。
      盛昭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动,直到两个人在窗户的边框外消失。
      “盛昭。”姜敏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盛昭猛地收回目光。
      “你来回答一下,商品交换的本质是什么?”
      盛昭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图,又看了一眼课本,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还算平稳:“商品交换的本质是……所有者之间的劳动的交换。”
      “正确。坐下。”
      盛昭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的梁圆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盛昭低头一看:庄潇谦?
      她没回答,把笔记本推回去,在上面写:你怎么知道?
      梁圆圆又推过来:你盯着看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而且你耳朵红了。
      盛昭把笔记本合上了。
      上午最后一节文化课结束的时候,盛昭的手机震了一下。梁圆圆发来的消息——虽然她就坐在旁边。
      YvetteLiang:梁诚说中午一起吃饭。他和成纪豪在三楼露台占了座。
      盛昭看了她一眼:成纪豪?就是你哥那个发小?
      YvetteLiang:嗯。你不是一直听我说吗,今天见见真人。
      iss77:我没说想见。
      YvetteLiang :你每次听说他的事都要问两句,别装了。
      盛昭确实从梁圆圆嘴里听说过成纪豪很多次。梁诚的发小,从小玩到大的,成绩万年老三,人挺好的。但也仅限于听说,从来没有见过。她对成纪豪的印象就是“一个成绩不错的好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iss77 :去吗?
      YvetteLiang :去呗。反正也要吃饭。他说他请客。
      iss77 :你哥请客?
      YvetteLiang :嗯。他上周考试考得不错,我妈多给了他二百块零花钱。
      盛昭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盛昭在校服裙摆上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浅蓝色镶边,很干净。
      她从小就有个困扰。她的气色好到会被人误会。皮肤白,但不是那种苍白——虽然她确实有点贫血,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会眼前发黑。但正因为贫血,平时脸色容易发白,反而是运动之后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脸颊会透出不正常红晕,可能天生就这样,嘴唇的红润也是忽然的。加上她的肤色白,那股透出来的红就显得格外明显,像扑了腮红又涂了口红一样。
      小学的时候班主任问她“你是不是化妆了”,她说没有,班主任不信,让她去洗脸。其实盛昭是一个接受不了委屈的人,她当时情绪其实有点激动,所以她洗了,回来嘴唇还是红的。班主任说“你骗人”,她差点哭了。后来陈敏来学校解释了半天,老师才信。
      舞蹈生平时基本不化妆,学校也有规定:非演出活动期间不得化妆。上周年级大会上顾老师专门强调过这条,说“艺术展现应该在舞台上,不是在脸上”。盛昭是这条规定最忠实的遵守者——不是因为她多守规矩,而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化妆,就已经会被误会了。
      食堂三楼的露台,是临川中学最有特色的地方。几张白色塑料桌椅散落在露台上,撑着深蓝色的大遮阳伞。从这里望出去,整个海港尽收眼底——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渡轮,远处海岛上星星点点的房子。
      盛昭和梁圆圆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就看到梁诚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正翘着椅子往后仰,差点翻过去。
      “哥你能不能坐好?”梁圆圆一上去就说。
      梁诚把椅子放下来,笑嘻嘻的:“你来了。”
      梁诚长得和梁圆圆不太像。圆圆像妈妈,瓜子脸,清秀纤细;梁诚像爸爸,方脸宽肩,个子高,坐那儿像一堵墙。但笑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眉眼很像——都有一种“你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短头发,穿着普通部校服,正低头摆弄一罐可乐。他抬起头,看了梁圆圆一眼,又看了盛昭一眼,笑了笑:“圆圆,好久不见。”
      “上周末不是刚在你家吃过饭?”梁圆圆拉开椅子坐下。
      “那也是好久。”
      盛昭知道这就是成纪豪了。和梁圆圆描述的差不多——不丑也不帅,普普通通的好看,笑起来很放松,有一种让人不讨厌的亲和力。但和庄潇谦那种张扬的好看比起来,成纪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盛昭在梁圆圆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露台——没有庄潇谦。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这是盛昭?”梁诚看着盛昭,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圆圆天天在家提你,我耳朵都起茧了。”
      “你才起茧了。”梁圆圆瞪了他一眼。
      “你好。”盛昭笑了笑。
      “你好你好。”梁诚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下,“你今天化妆了?”
      盛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啊。”
      “那你的嘴唇怎么那么红?脸上也有颜色。”梁诚指着她,“从食堂上来爬楼梯累的?”
      盛昭的脸更红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符合“化了妆”的指控。
      “她没化妆。”梁圆圆替她回答,“她这是天生的。你少大惊小怪的。”
      “是吗?”梁诚将信将疑,“那也太红了。跟我上次偷涂我妈的口红似的。”
      “你能不能别拿口红举例子?”成纪豪在旁边笑出了声。
      盛昭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抠了抠。她想起庄潇谦那副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如果他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也觉得她化了妆?
      “行了行了,别盯着人家看了。”梁圆圆从梁诚面前把菜单抢过来,“你今天是来请客的还是来审犯人的?”
      “请客请客。”梁诚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们随便点,别超过人均十五块。”
      “人均十五?”梁圆圆翻了翻菜单,“食堂最便宜的盖浇饭都要八块,你让我们吃两份盖浇饭就完了?”
      “盖浇饭怎么了?盖浇饭不好吃吗?”
      “你上周不是说考试考得好要请我们吃好的吗?”
      “盖浇饭就是好的。食堂三楼盖浇饭,临川一绝。”
      成纪豪在旁边笑着摇头,把自己的可乐推到梁圆圆面前:“你先喝口,别跟他吵了。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请客的时候很大方,掏钱的时候就变成盖浇饭了。”
      梁圆圆瞪了梁诚一眼,但还是喝了一口可乐。
      盛昭看着这兄妹俩拌嘴,忽然觉得挺羡慕的。她是独生女,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就是一个人。
      “盛昭,你吃什么?”成纪豪把菜单转过来给她。
      “我……”盛昭看了一眼菜单,“叉烧饭吧。”
      “你看人家多好养活。”梁诚指指盛昭,又指指梁圆圆,“不像你,点个菜磨叽半天。”
      “我又不是你,吃什么都能活。”梁圆圆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烧鹅饭,加姜蓉。”
      四份饭端上来的时候,梁诚和成纪豪开始抢菜。梁诚的筷子和成纪豪的筷子在同一块叉烧上碰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一秒,谁也不让谁。
      “我先夹到的。”成纪豪说。
      “我先看上的。”梁诚说。
      “你们幼不幼稚?”梁圆圆面无表情。
      “你不懂,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梁诚说着,筷子一使劲,叉烧被夹成了两半,一人一半。
      盛昭没忍住,笑了一下。
      成纪豪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吃完饭,梁诚把饭钱结了——果然人均刚好十五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掏出钱包的时候,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是梁圆圆小时候的证件照,扎着两个小揪揪,表情很严肃。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梁圆圆一把抢过去。
      “护身符。”梁诚说得一本正经,“考试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就知道不能考太差,不然回家要被你嘲笑。”
      “你本来就考不过我。”
      “你那是艺术生分数线低——”
      “梁诚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成纪豪在旁边笑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
      梁诚和成纪豪要去普通部的教学楼上课。四个人的方向不同——艺术部在北边,普通部在东边。在食堂门口分开的时候,梁诚忽然回过头来,对盛昭说了一句:“盛昭,你脸上真的没涂东西吧?我咋看都像抹了口红。”
      “她没有!”梁圆圆替她回答了。
      “那她那个嘴——”
      “天生的!天生的!快走快走!”
      梁诚被梁圆圆推着走了,一步三回头,表情还是将信将疑。成纪豪跟在他后面,冲盛昭和梁圆圆挥了挥手。
      盛昭站在食堂门口,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发什么呆?”梁圆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
      “走吧。”
      两个人走进艺术部大楼的时候,盛昭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走廊。
      没有庄潇谦。
      她收回目光,走向舞蹈班的教室。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她趴在桌上休息。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翻书的声音和远处走廊上的脚步声。
      教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其中有一个节奏不紧不慢,步子比一般人长一些。
      有人从教室后门的窗户走过,步伐很快,像是赶时间。
      盛昭抬起头,只看到一个侧脸从窗户外掠过——黑色方框眼镜,高挺的鼻梁,削瘦的下颌线。
      庄潇谦。
      他走过去了,没有往里看。
      盛昭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想起在食堂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当时正端着叉烧饭找座位,目光扫到靠窗第二排,就定住了。他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碗清汤挂面,正在低头吃饭。黑色方框眼镜,白皮肤,侧脸轮廓好看得不像真人。他不是那种不起眼的好看——恰恰相反,他坐在那里,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人觉得那一片区域被照亮了。
      梁圆圆当时问她“看谁呢”,她说了句“没看谁”。但梁圆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第二天就把名字告诉了她——“庄潇谦,高二实验班的。成纪豪说戴黑框眼镜的那个就是他。”
      “你怎么问到的?”
      “我没问。梁诚说的。梁诚说他今天看到庄潇谦去艺术部值日了。”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梁诚已经知道她在注意这个人了。
      盛昭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穿的小孩,又窘迫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下午的课,盛昭上得格外认真。
      第一节是基训课,方远洲老师的课。方老师站在排练厅中央,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单腿蹲组合,从第一组开始。”
      方老师严格到了苛刻的地步。他从不骂人,但也不会轻易夸奖。做得好的,他点个头。做得不好的,他说“再来一遍”。有时候一个组合能练到第六遍、第七遍,直到每个人的动作都达到他的标准。
      盛昭喜欢方老师的课。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公平。在这里,你的身体会说话,你的汗水会被看见。方老师不会在意你的嘴唇有多红、你的气色有多好、你是不是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误会的脸。他只看你的膝盖有没有打开,你的脚尖有没有绷直,你的轴心有没有稳住。
      梁圆圆在她旁边,动作一如既往的稳。但盛昭注意到她的脚背绷得比平时更紧——梁圆圆在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脚背会绷得特别紧。这个习惯从她们十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休息的时候,盛昭小声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梁圆圆说。
      “你脚背都快绷抽筋了。”
      梁圆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沉默了两秒:“梁诚今天中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嘴欠。”
      “我知道。”
      梁圆圆系紧舞鞋带子,抬头看了盛昭一眼:“你今天从政治课开始就不太对劲。不是因为梁诚吧?”
      盛昭拧开水杯盖,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因为庄潇谦。”梁圆圆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盛昭把水杯盖拧紧:“……他今天来艺术部值日。”
      “所以呢?”
      “所以……”盛昭顿了顿,“没什么所以。他就是过来值日,关我什么事。”
      梁圆圆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站起来继续练组合。
      盛昭坐在原地,觉得梁圆圆那个笑容比任何追问都让人心虚。
      第二节是身韵课,白桦老师的课。白桦换了练功服,头发盘得更高了,站在排练厅中央,像一尊雕塑。
      “身韵是古典舞的灵魂。今天的重点——提沉冲靠。”
      白桦做了一个示范。她从吸气开始,胸腔缓缓上提,眼神往远看;然后呼气,气息下沉,眼神收回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柳树,既有根,又有梢。
      “提的时候眼睛往远看,沉的时候眼睛收回来。冲的时候眼神跟着胸口走,靠的时候眼神留在原地。”
      盛昭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她的肢体没问题,但她的气息总是短。白桦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你的气吸得不够深。提的时候,感觉气息从丹田往上走。”
      盛昭深吸一口气,再做了一遍。
      “对了。”白桦收回手,“记住这个感觉。”
      盛昭在心里记住了。
      晚功是剧目排练。白桦把《高山流水》的后半段也排完了,盛昭在第三段有一个短小的独舞片段——不是领舞,就是几秒钟的突出部分。她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白桦终于说了一句“动作对了”。
      就这一句。没有“不错”,没有“很好”,就是“动作对了”。
      盛昭觉得这就够了。
      排练结束的时候,她靠在排练厅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梁圆圆走过来,递给她水杯。
      “你今天很拼。”梁圆圆说。
      “我不想拖后腿。”
      “你不是拖后腿的人。你从来没拖过。”
      盛昭没有说话。她想起中午梁诚说她化妆了。她想起成纪豪那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她想起庄潇谦从教室后门走过、没有往里看的那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她甚至不认识庄潇谦。他只是比她高一分的人,只是梁诚的朋友,只是值日的时候路过艺术部的走廊。他对她一无所知,就像她对他——不,她对他知道了一些事。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学生会综合部的干事,知道他成绩好到能进实验班,知道他画画很好,好到拿了全市一等奖。
      还知道他戴黑色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变,从有点冷变成很生动。
      但她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盛昭拧上水杯盖,站起来。
      “走吧。”
      走出艺术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连廊两边的花坛里有虫子在叫。盛昭和梁圆圆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梁圆圆忽然开口了。
      “盛昭。”
      “嗯。”
      “你今天中午叉烧饭剩了三分之一。”
      “你怎么连这都注意?”
      “我说了,我在观察你。”
      盛昭停了一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梁圆圆。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瓜子脸的轮廓被勾出一条柔和的线。
      “你是不是在想庄潇谦?”梁圆圆问。
      盛昭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她不想在梁圆圆面前说谎。
      “……在想他是不是那幅画的作者。”
      “什么画?”
      “北宁美术馆。一幅仙人掌。匿名展出的。”盛昭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我就是……觉得那幅画的感觉很像是他会画的东西。”
      梁圆圆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连他会画什么都能感觉到?”
      “不是感觉。是直觉。”
      “有区别吗?”
      盛昭没有回答。
      梁圆圆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挽住盛昭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盛昭回到租住的小区,开门、换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她没开灯,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QQ。
      校园墙的最新动态还是那条社团博览会的通知。她往下划了划,看到一个新生发的帖子:“请问学生会综合部是做什么的?”
      下面有人回复:“管全校教室卫生、纪律、值日安排。”
      又有人回复:“综合部的人都很厉害,不是随便能进的。”
      还有一条:“综合部有个男的,高二实验班的,长得巨好看。有人认识吗?”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说“庄潇谦”,有人说“别想了”,有人说“他每天中午在三楼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想看的可以蹲”。
      盛昭把这条动态截了图,然后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码头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
      庄潇谦。
      名字和脸对上了。那张脸比她想象的还要张扬。是温柔的、斯文的,但不是好欺负的那种好看——是浓烈的、有攻击性的、让人不敢多看的那种。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画前面,明明知道自己够不着,但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盛昭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明天还要早起。早功六点半。
      她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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