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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侧光 侧光从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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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的休息时间,盛昭拿着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打水。
艺术部的饮水机在楼梯口旁边,靠窗。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排起小队,几个女生一边等水一边聊天。盛昭排在第三个,前面的女生在讨论周末汇演的服装。
“领口那圈亮片缝歪了,昨天排练的时候我看了半天。”
“你找白老师说啊。”
“说了,她说今天下午让人改。”
盛昭听着,没插话。她低头拧开水杯盖子,余光扫到走廊另一端有人走过来。
不是一个人。两个。其中一个穿着普通部的校服,个子很高,步子不紧不慢。另一个她认识——梁诚。
盛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梁诚来艺术部不奇怪,平时他偶尔会给梁圆圆送东西。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旁边那个人——
黑色框眼镜。白皮肤。一八五的个子。普通部校服穿在身上,肩线和袖口都绷得刚好,不是衣服合身,是人撑起来的。他胸前别着暗红色的学生会工作牌,走动的时候牌子一晃一晃的。
庄潇谦。
盛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拧水杯盖子。但水杯早就拧开了,她只是机械地转着那个盖子,一圈又一圈。
走廊上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他从光里走过来,黑框眼镜的镜框反射出一线亮白,五官在侧光下显得更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的线条从光里切出来,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裁开的纸。
安静。斯文。但他这个人本身,一点都不安静斯文。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整条走廊的光好像都被他一个人吸走了。
前面的女生打完水走了。轮到盛昭了,但她没动。身后的女生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两步,把水杯凑到饮水机出水口。
水流进杯子的声音很大。她听到梁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圆圆——梁圆圆——”
梁圆圆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她大概在教室里就看到了梁诚,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直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串部吗?”梁圆圆的声音。
“所以我找了个人啊。”梁诚拍了拍庄潇谦的肩膀,“他值日,带我进来的。我有东西给你。”
学校规定,三个部的学生不能随意串部。普通部的学生没有正当理由不能进艺术部大楼,国际部的也一样。但学生会的人例外——值日期间,他们可以出入任何一栋楼。这几天正好是庄潇谦值日艺术部,梁诚就拉上他过来了。
盛昭把水杯从饮水机下拿出来,拧上盖子。她应该走了。水已经打好了,她没理由继续站在这里。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梁圆圆拉了拉盛昭的袖子:“你过来一下。”
盛昭被她拉过去。两个人站在走廊边上,面对梁诚和庄潇谦。
近距离看,庄潇谦比她印象中还要高出很多。她净身高一六六,穿了鞋将近一七零,但他站在那里,她还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没有在看她。他侧着头,在和梁诚说什么。他的嘴唇动得很快,语速比盛昭想象的要快——她以为他是那种说话慢吞吞的人,但不是。他说话的节奏很干脆,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梁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梁圆圆:“妈从云州寄回来的明信片,给你的。”
梁圆圆接过来,翻了个面:“她这次不是在梧川吗?”
“上周在梧川,这周去了云州。你管她呢,反正她给你寄了你就收着。”
盛昭站在这几个人旁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应该走了。但她走不了。
然后她的余光瞥到身后——舞蹈班教室里出来了几个人。
孟雨桐走在最前面,手里也拿着水杯,应该是来打水的。她看到走廊上站着两个穿普通部校服的男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庄潇谦身上,停了半秒。
“帅哥,你好帅啊。”
孟雨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这条走廊上的人都能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挑衅的意思,也没有害羞的意思,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盛昭感觉自己的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因为她被人夸了,也不是因为她认识被夸的人,而是——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被夸的不是她,她只是一个站在这条走廊上的、多余的人。
庄潇谦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孟雨桐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笑,没有脸红,甚至没有不好意思。他只是很自然地挪开了目光,好像这句话和他无关。
梁诚看了眼周围好像就他和庄潇谦两人,他自然而然地“谢谢你哦学妹。”
梁圆圆被他哥的厚脸皮无语到,翻了个白眼。
正巧此刻打了上课铃。
梁圆圆拉了拉盛昭的手腕:“走啦,回去。”
盛昭被她拽着往教室方向走了几步。
身后梁诚的声音又响起来:“梁圆圆!!!你等等——我还有话——”
“上课了!”梁圆圆头也没回。
盛昭被梁圆圆拽着,踉跄了一步。她本能地回过头,想看一眼身后的情况——她的目光掠过走廊上的光线,掠过梁诚举起来没放下的手,掠过饮水机前面排队的人群。
然后她和庄潇谦的目光撞上了。
他站在走廊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右侧。他整个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故意眯的,逆光的时候人的眼睛会自然地眯起来。他看着她的方向,也许不是在看她,也许只是在看她身后的某样东西。
但盛昭觉得他在看她。
只是半秒钟。她被梁圆圆拽进了教室的门。
教学楼的走廊重归安静。盛昭坐在座位上,把水杯放在桌角,然后把手缩到桌子底下,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梁圆圆坐在她旁边,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云州的风景,一条古街,青石板路,两边是木头房子。
“我妈写的字越来越潦草了。”梁圆圆评价了一句,把明信片翻过来给盛昭看。
盛昭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圆圆:云州很好,下次带你一起来。好好学习,别跟你哥吵架。妈妈。”
盛昭把明信片还给她:“你妈还挺惦记你的。”
“她惦记的是不用跟我爸吵架。”梁圆圆把明信片塞回信封。
盛昭没接话。她坐在椅子上,两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黑板。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庄潇谦站在走廊中央,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的目光和他在半空中对上的那个瞬间——也许他没有在看她,也许他只是逆光眯了一下眼。
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盛昭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脸怎么又红了?”梁圆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教室里热。”
“教室哪里热了?窗户开着呢。”
“你别问了。”
梁圆圆安静了两秒,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你猜他刚才有没有看你?”梁圆圆压低声音。
“我没看他。”
“你看他了。你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在看你。”
“那是逆光。他不是在看我,是在看光线刺眼。”
“他身上有学生会的工作牌,值日的时候可以进艺术部。梁诚肯定是拉他进来的。”梁圆圆顿了顿解释,“梁诚自己进不来。”
“嗯。”盛昭把脸埋得更深了。
上课铃响了。白桦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舞蹈鞋。“换鞋,排练厅集合。”
盛昭站起来,低头系舞鞋带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下午第二节课后,盛昭被白桦叫去了办公室。
艺术部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和国际部办公室在同一层。走廊左边是艺术部,右边是国际部,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灰色地毯的通道。盛昭走过这条通道的时候,透过国际部半开的门看到里面几个穿着银灰色镶边校服的学生正用英文讨论什么,语速很快,她只听懂了几个词。
白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盛昭敲了敲门。
“进来。”
白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表格。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盛昭坐下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今天叫你来,不是批评你。”白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妈妈上周给我打过电话。”
盛昭愣了一下。陈敏?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给老师打电话的事。
但是确实好像这几天都没和陈敏联系。
“你妈妈很关心你的学习。”白桦重新戴上眼镜,“她说你初中文化课成绩不错,但高中的课程难度不一样,希望你能继续保持。我跟你说实话——艺术班的学生,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专业课上,文化课能跟上就不错了。但你妈妈希望你能更好。”
盛昭点了点头。
“另外,学校有规定,艺术生高中三年必须选大文。”白桦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大文也就是政史地,而且不能选理科你知道的吧。你妈妈说你初中理科还不错,但政策就是这样,没办法。”
临川艺术部一直都是这样——艺术生走文科方向,高考考语数英加政史地。盛昭理科不差,但文科也还行,没有特别偏科。
“我给你找了个学姐。”白桦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也是舞蹈班的,只不过是高二的,叫宋迟。她上学期期末舞蹈考核年级第二,文化课也在艺术班排前五。你加她个联系方式,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专业课上的问题也行。”
电话接通了,白桦说了几句,挂了。
“她说她正好在办公室,马上来。”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扎着低马尾,穿着艺术部的浅蓝色镶边校服,五官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冲盛昭笑了笑。
“白老师。”
“宋迟,这是高一舞蹈班的盛昭。你带带她。你们加个QQ。”
盛昭站起来,微微鞠了半躬:“学姐好。”
“别这么客气。”宋迟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盛昭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串数字,“我的QQ号。你加我。”
盛昭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收好。
“你妈妈是不是在学校有认识的人?”白桦问盛昭。
“嗯,她以前的一个同事调到临川来了,在后勤处。”盛昭说。
“那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她。”白桦说完,转向宋迟,“你带她去你教室看看?正好下节你没课。”
“行。”宋迟点头。
盛昭和宋迟一起走出办公室。行政楼三层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走动的脚步声。宋迟走在前面,步伐轻快,一边走一边和盛昭聊天。
“你以前学过什么舞种?”
“中国舞,从小学的。”
“我也是。白老师说你是从少年宫出来的?”
“嗯,少年宫,后来跟着市歌舞团的老师上了几年小课。”
“那底子应该不错。”宋迟说,“你软度怎么样?”
“一般,不是天生软的。”
“那跟我一样。我软度也是硬耗出来的。”宋迟笑了笑,“软度这个东西,就是要耗,每天多耗十秒钟,一个月下来就差很多。我教你个方法——耗叉的时候别光耗,听点慢的音乐,让呼吸跟着音乐走,时间会感觉过得快一点。”
盛昭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觉得宋迟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端着,也不像在说教。
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处,迎面走过来一个男生。
他穿着普通部的校服,没有镶边,袖口挽得很整齐。个子一米八二左右,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样子很讨人喜欢。他胸前别着一枚暗红色的学生会工作牌——综合部,牌子上印着“部长”两个字。
不是庄潇谦。是另一个人。
“宋迟。”那个男生先开口,笑了笑,“去哪?”
“带学妹逛逛。”宋迟拍了拍盛昭的肩膀,“高一舞蹈班的。”
那个男生的目光落在盛昭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容大了几分:“你好,我叫程砚秋。学生会综合部的。”
程砚秋。
盛昭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开学第一天,沈栀拿过一块综合部部长的牌子,上面的名字就是程砚秋。原来是他。
“你好。”盛昭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程砚秋问。
“盛昭。”
“盛世的盛?”
“嗯。”
“昭君的昭?”
“……对。”
“好名字。”程砚秋说,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夸,又像是随口说的客气话。他说着掏出手机——诺基亚,在那个年代学生里面算不错的了。
“你QQ多少?加一个呗。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学生会综合部管的事挺多的,你们艺术部的活动审批也归我们管。”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我是真心想帮你”的真诚,但盛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犹豫了一下。宋迟在旁边没说话,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人还行”。
盛昭想了想,觉得加个QQ也没什么。她把笔记本上写着自己QQ号和QQ名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程砚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收好:“iss77?挺特别的。还有我真心觉得你字也挺好看的。”
盛昭的字算是那种草书,而且她无论是写中文、英文或是数字,字体都很大。
盛昭没接话。他怎么知道那个是QQ名?她只写“iss77”四个字符,并没有写“QQ名”,她没问出口。
“那我先走了。你们逛。”程砚秋冲她们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盛昭一眼。
那个眼神很自然,不刻意,但盛昭捕捉到了。
宋迟带她参观了一间高二舞蹈班的排练厅,又去文化课教室看了看。走回艺术部大楼的时候,宋迟在门口停下来。
“程砚秋那个人吧,”宋迟看着盛昭,“你跟他保持点距离。”
盛昭愣了一下:“怎么了?”
“也没怎么。他这人挺好的,就是……”宋迟想了想,“对谁都好。但你别把他说的话太当真。”
盛昭想起程砚秋刚才夸她字和QQ名的样子,想起他说“好名字”和“好字“的时候那种熟练的语气,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盛昭说。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事QQ找我。”宋迟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盛昭站在艺术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QQ,看到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ChengYQ。验证消息写的是:“你好,我是程砚秋。以后多多关照。”
盛昭看着这行字,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她本想问一句,但想了想,没问出口。也许是他问了宋迟,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不重要。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艺术部大楼。
走廊上有人在值日。
不是庄潇谦。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胸前也挂着暗红色的学生会牌子,正在检查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他看到她走过来,侧身让了让。
盛昭快步走过。
回到教室,梁圆圆正趴在桌上翻一本舞蹈杂志。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白老师找你什么事?”
“让我好好学习。”
“就这?”
“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学姐。高二的,叫宋迟。”
“宋迟?”梁圆圆想了想,“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她上学期考核成绩很好吧?”
“嗯。白老师让她带带我。”
“听说宋迟学姐人缘挺好的。”
盛昭点了点头,毕竟她还认识学生会综合部部长,但是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梁圆圆,怕以后碰见程砚秋就打趣她。
“那挺好的。”梁圆圆又低下头看杂志,忽然又抬起来,“你的脸怎么又红了?”
“……爬楼梯爬的。”
“你今天爬了几次楼梯了?”
“你别问了。”
盛昭坐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三件事。
第一件:中午在走廊上,庄潇谦站在光里,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到底有没有在看她?
第二件:程砚秋看她的那个眼神,宋迟说的“保持点距离”。
第三件:宋迟说软度要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一个过来人在分享真正有用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翻开宋迟写的那个QQ号,加了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学姐好,我是盛昭。”
几分钟后,对方通过了好友。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排练厅不忙的时候,我教你一个耗叉的方法。”
盛昭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翻开课本。
窗外的海很安静。
下午,排练厅不忙。
刚开学,各年级的剧目还没排满,排练厅的使用表上大片大片的空白。盛昭和宋迟约了四点半,这个时段艺术部的排练厅通常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练功。
盛昭到的时候,宋迟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练功服,头发盘成髻,正靠在把杆上压前腿,整个人折成一把紧闭的折扇。
“学姐。”盛昭把书包放在墙角,换了舞鞋走过去。
“来,先活动开。”宋迟直起身,“软度不能硬耗,身体没热的时候耗叉容易拉伤。”
盛昭跟着她的节奏做了十分钟的热身——慢跑、高抬腿、开胯、小跳。排练厅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动作弧度,像同一支舞的两个声部。
“耗竖叉。”宋迟在把杆旁边示范。她的后胯根完全贴在地面上,前腿伸直,身体向前趴,额头触碰膝盖。“你耗叉的时候,后胯根是不是总往上跑?”
盛昭点了点头。这是她的老毛病,白桦在课上也说过。
“因为你没有找到后腿外旋的感觉。”宋迟站起来,走到盛昭身后,轻轻按住她的后胯根,“耗下去的时候,想着后腿的膝盖朝下,不是朝后。尾骨往地面走,不是往天花板。”
盛昭试着调整,身体下沉了几厘米,但大腿根部的拉伸感立刻变成了尖锐的酸痛。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对了,就是这个角度。”宋迟放开手,“保持四分钟,我帮你计时。”
盛昭趴在排练厅的地板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汗水顺着鼻尖滴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钢琴房隐约传来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一遍遍练习同一个乐句。
宋迟走回把杆旁边,自己也耗上了叉。两个人各自沉默地承受着韧带的拉伸,排练厅的镜子里映出两具对折的身体。
“你觉得舞蹈难吗?”宋迟忽然开口。
盛昭想了想,侧过脸看她:“难。但不苦。”
宋迟笑了,额头离开膝盖,直起身来换了一条腿。“你说得对。苦和难不一样。难是技术问题,苦是心态问题。技术问题可以练,心态问题——”她顿了顿,“只能自己熬。”
盛昭没有接话。她知道宋迟在说什么。舞蹈生都明白。
四分钟到了,宋迟喊停。盛昭从地板上起来,后胯根酸得发软,站直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
“你今天状态不错。”宋迟递给她一条毛巾,“第一次熬四分钟,很多人熬到两分钟就撑不住了。”
“因为我底子差,习惯了一直熬。”
“你这不是底子差,是耐受力强。”宋迟靠在把杆上,抱着手臂看盛昭,“白老师说你是慢热型,学动作不快但不怎么忘。这种人,走到最后往往比那种一学就会但不扎实的人远。”
盛昭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镜子里她的脸又是那种运动后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深了一个号。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化了妆。
“你脸红得很厉害。”宋迟看了她一眼,“天生的?”
“嗯。一运动就红。”
“挺好的。”宋迟说,“我们上台都要打腮红,你省了。”
盛昭笑了一下。从小学跳舞,被老师说过“你脸怎么那么红”无数次,宋迟是第一个说“挺好”的人。
“对了,程砚秋昨天加了你QQ?”宋迟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盛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说他加了你好友,还跟我夸你名字好听。”宋迟低下头整理舞鞋的鞋带,“他跟谁都这么说,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
宋迟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再耗一组侧叉。今天练到五点,我教你一个放松后胯根的方法。”
盛昭跟着她走到把杆旁边,把右腿搭上去,身体向侧面倾倒。拉伸感从大腿内侧蔓延到腰部,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下去。
安静的排练厅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从排练厅的大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浅浅的橘色。光影从地板爬上把杆,又从把杆爬到墙壁上,慢慢移动着。
盛昭一边耗叉,一边分心想了一些事。
她想起庄潇谦站在走廊中央的样子。上午,他从光里走过来,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她只是记住了那个画面——黑色框眼镜,白皮肤,一八五左右的个子,校服穿在身上撑得很开。安静,斯文,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在发光。
不是温柔的光。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她又想起程砚秋。加她QQ的时候,验证消息写的是“你好,我是程砚秋。以后多多关照”。她没有回那条消息。不是不礼貌,是她不知道回什么。她甚至不太想回。
宋迟说“保持点距离”。
盛昭觉得自己和程砚秋之间的距离已经很大了。大到他站在走廊的这一头,她站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宋迟。她不明白宋迟为什么还要特意提醒一句。
侧叉耗完了。宋迟教了她一个放松后胯根的方法——坐在地上,一条腿盘起来,另一条腿向后伸直,上半身前倾,用身体的重量去压。“不要弹,不要用爆发力,就慢慢往下沉。呼吸跟着走,吸气的时候身体稍微起来一点,呼气的时候往下沉。”宋迟的手掌轻轻按在盛昭的后腰上,“对,就是这样。”
盛昭闭上眼睛,按照宋迟说的节奏呼吸。排练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船舶汽笛声。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你文化课怎么样?”宋迟问。
“还行吧。语文英语好一点,数学要补。”
“我也是。艺术生数学都不太好,没办法。”宋迟说,“你选了大文?”
“嗯。艺术生只能选大文,学校规定的。”
“对。我们那届也一样。”宋迟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平时几点睡?”
“十一点。”
“那还够睡。我跟你说,艺术生的文化课不用太拼,跟住进度就行。专业课上多花时间,文化课不掉队,最后走个好学校没问题。”
盛昭点了点头。她知道宋迟说的是实话,但她也知道陈敏不会同意“文化课不掉队就行”这个标准。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宋迟问。
“文化公司的。”
“所以她对你有要求?”
“嗯。”
“那也挺好的。”宋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有人管着总比没人管强。我妈以前也管我,后来去旅游了,就管不着了。”
盛昭想起梁圆圆的妈妈,也是常年在外面旅游。她忽然觉得,宋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梁圆圆很像——不是抱怨,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五点了。宋迟要去上晚自习,盛昭收拾东西准备走。两个人一起走出排练厅,在艺术部大楼门口分开。
“下次排练厅不忙的时候,我提前叫你。”宋迟说。
“好。谢谢学姐。”
“别谢了。白老师让我带的,不用谢。”宋迟摆了摆手,往普通部的方向走了。
盛昭站在艺术部门口,海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零三分。有一条QQ消息,是程砚秋发来的:“盛昭学妹,你的QQ空间怎么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这个人竟然去翻了她空间。她从来不发空间,空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系统默认的横线。
她想回“因为我不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想了想,还是礼貌的回了句“没什么好发的”。把手机收进口袋,去找梁圆圆。
梁圆圆在舞蹈教室练晚功前的个人软度,看到盛昭进来,从地上爬起来:“跟学姐学什么了?”
“耗叉。”
“就耗了一个小时?”
“嗯。”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用的?”
“说了。”盛昭想了想,“她说我耐受力强。”
“这还用她说?”梁圆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早就跟你说了,你就是不听。”
“你说和她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盛昭没回答。宋迟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个事实。而梁圆圆说的时候,更像是在安慰。她需要听到一个不熟的人说“你可以”,才能相信自己确实可以。
晚功铃响了。白桦走进排练厅,拍了拍手:“集合。《高山流水》从头到尾走一遍。”
二十三个女生站到各自的位置上。音乐响起来,古琴的弦音从音箱里漫出来,在整个排练厅里回荡。盛昭站在第二排,身体随着节奏开始流动。
她从排练厅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灯光下看不明显。她的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后胯根虽然还酸,但打开的角度比之前更开了。
音乐在高潮处收束,群舞定格在最末的造型上。白桦站在前面,看了三秒钟,说了一句:“比昨天好。再来一遍。”
盛昭深吸一口气,回到起始位置。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排练厅的日光灯亮着,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重重叠叠的,分不清是谁的。
盛昭在旋转的间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庄潇谦从走廊的光里走过来,胸前的学生会工作牌轻轻晃动。
她把这个画面甩出去,重新集中到呼吸上。跳舞的时候不能想别的。跳舞的时候,只能想身体、力量、节奏、路线。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深一点。提沉冲靠,眼神往远看。
白桦说对了。
晚功结束,走出排练厅的时候,盛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迟发来的消息:“今天学得不错。下次教你大跳的起跳发力。”
盛昭回了一个“好”。
又震了一下。不是宋迟,是另一个人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昵称是Cq。验证消息写的是:“梁诚推荐的。”
盛昭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梁诚推荐的人——梁诚的朋友。梁诚的朋友里,她已经认识了成纪豪,还有一个人。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但她说不上来是期待还是紧张。也许两样都有。
她点了通过,没有主动发消息。
对方也没有发。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和梁圆圆走出校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手机一直在震。”梁圆圆说。
“收到两条消息。”
“谁?”
“宋迟。还有一个是你哥推荐的。”
“梁诚?”梁圆圆皱了皱眉,“他推荐谁?”
“不知道。”盛昭说。
这是真的。她不知道Cq谁。但她有一个猜测。
她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