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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折射 有些光要折 ...
九月的第一天,海港的夏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盛昭在手机闹钟响第三遍的时候才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画面——北宁美术馆那幅仙人掌的局部,成绩公示页面上那个叫庄潇谦的名字,还有梁圆圆那句“我先帮你看看他长什么样”。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但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说不清。
闹钟六点整。
盛昭关了闹钟,在床上又赖了两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海港的早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那种柔和的、带一点粉调的橘色。
她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陈敏帮她找的,走路到临川中学只要十五分钟。梁圆圆住隔壁小区,两个小区之间隔了一条种满榕树的小马路。陈敏原本不放心她一个人住,但梁圆圆也在附近,加上梁圆圆的妈妈也住得不远,几家大人互相照应着,倒也没那么担心。
盛昭洗漱完,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校服昨天就熨好了挂在衣柜门上。白色短袖,深蓝色百褶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条细细的浅蓝色边——这是艺术部学生的标识。她拉了拉衣领,确认没有褶皱,又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常年练舞让她习惯了任何衣服都穿出一种挺括的体态,肩背笔直,脖颈修长,像一株刚浇过水的白杨。
冰箱里有陈敏提前买好的面包和牛奶,盛昭拿了两片面包叼在嘴里,一边穿鞋一边给梁圆圆发消息:“出门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回复就来了:“我在楼下。”
盛昭愣了一下,咬着面包打开门。梁圆圆果然站在小区门口,白色短袖深蓝色百褶裙,但她的裙子明显改短了一截,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胸针,头发松散地披着,海风一吹,瓜子脸的轮廓在发丝间若隐若现。近一米七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是练功服和舞鞋。
“你几点起的?”盛昭走过来,上下打量她,“还化了妆?”
“没化,涂了个防晒。”梁圆圆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我五点半起的。第一天不能迟到。”
“五点半?”盛昭觉得这个数字像是从外星球来的,“你疯了吧?”
“你不懂,我要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找个好位置坐。”
“艺术班就二十几个人,坐哪儿不都一样?”
“不一样。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风水最好。”梁圆圆说得一本正经。
盛昭决定不跟她争辩。
两个女生沿着榕树荫下的人行道往学校走。海港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不是说天气凉了,而是光线变了,比七月的柔和了一些,不像盛夏那样白晃晃的刺眼。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摆动,远处的海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临川中学坐落在海港东南角的半山腰上,从校门口就能望见山下的海港和远处无垠的海面。学校建在半山腰,意味着从门口到主教学楼有一段上坡路。这段路不长,大约两百米,但坡度不小。每年开学的时候,总能看到新生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盛昭和梁圆圆走得很快,两个人都习惯了体力消耗,这点坡度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校门口站着几个志愿者,穿着不同镶边的校服,有的在举指示牌,有的在帮新生指路。门卫师傅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进校的学生需要刷校园卡才能通过闸机。
盛昭刷了卡,听到“滴”的一声,闸机打开,她和梁圆圆并肩走进去。
九月的合欢花还没落尽,粉色的绒球缀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锦。盛昭踩着一地的合欢花往里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从海上吹来的咸湿的风。
“你说我们以后每天都要走这条路?”梁圆圆在旁边问。
“对。来回两趟。”
“那挺好的,”梁圆圆说,“就当练功前的热身了。”
两个人刚走过校门口的闸机,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飘过来。
先是两个穿着国际部校服的女生从对面走过来——她们的校服比艺术部的多了银灰色的镶边,裙子的版型也不太一样,更修身一些。其中一个看了盛昭一眼,然后低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是三个穿着普通部校服的男生从侧面经过。普通部的校服没有镶边,最朴素,但材质一样,款式也一样。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目光在梁圆圆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被同伴拽走了。
“你感觉到了吗?”梁圆圆小声说,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感觉到了。”盛昭面不改色,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太好看了。”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难道你不好看?”
梁圆圆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临川中学三个部的校服差异不大,但足够让人一眼分辨出来。艺术部的校服领口和袖口镶浅蓝色边,国际部镶银灰色边,普通部没有镶边。据说这个设计是学校第一届学生会提出的,目的是“在统一中体现多元”,后来就成了传统。三种颜色的人流在校门□□汇,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流向教学区的不同方向。
艺术部的教学楼在校园最北边,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盛昭和梁圆圆走进艺术部大厅的时候,一楼展厅的墙上已经挂上了新学期的展览——上一届毕业生的优秀作品,有油画、国画、雕塑,还有一个玻璃展柜里放着舞蹈比赛的奖杯。她们在奖杯前面停了一下,盛昭随便找了一个学姐的名字,梁圆圆也找到了一个。
“三年后,我的也要放在这儿。”梁圆圆指了指那个展位,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盛昭看了她一眼:“行,到时候我给你写介绍词。”
“你写?”
“我画画不行,写字还行。”
“你画画哪里不行了?全市第二还叫不行?”梁圆圆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这么低调?”
“全市第二不也是第二吗?第一是——”
她差点说出“庄潇谦”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看起来好像一直惦记着那个人。
艺术部的教学楼不大,但功能分区很清楚。一楼是展厅和剧场,二楼是舞蹈教室和音乐教室,三楼是美术画室和书法教室,四楼是器乐排练厅。
舞蹈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普通教室,和隔壁的排练厅只隔一堵墙。教室的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海。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旁边画了一排跳舞的小人,画工说不上精致,但很用心。
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盛昭和梁圆圆走进来的时候,原本在聊天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这种安静很短,不到一秒,但盛昭捕捉到了。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第三排靠窗,梁圆圆说风水最好的那个。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舞蹈班二十三个女生,加上两个男生。女生们一个个都瘦得跟竹竿似的,腿长手长,坐在一起像一排被统一修剪过的树。两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乖巧得不敢说话——一个跳芭蕾的,一个跳民族舞的,都瘦得像两根筷子。
班级分配是随机的,这只是文化课一起坐着上课,但是这并不影响专业课。
盛昭观察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的体态都很好,但各有各的特点。有的清冷,有的温婉,有的明艳。她和梁圆圆坐在一起,两个人摆在一起,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梁圆圆是修竹,清冷纤细;她是白杨,元气挺拔。
班主任姓白,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瘦高个,扎着低马尾,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神很利。她自我介绍说叫白桦,北舞毕业的,教中国舞,“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专业老师,所以我不光看你们的文化课成绩,我更看你们的早功来没来。”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早功六点半开始,迟到三次算一次旷课,旷课三次我找家长。”白桦微笑着说出最恐怖的话,“当然,我知道你们从小学舞蹈,早就习惯了。对吧?”
没有人敢说不对。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梁圆圆站起来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一下——近一米七的个子,瓜子脸,淡淡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梁圆圆,中国舞。”
然后她就坐下了。
盛昭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梁圆圆不是紧张,也不是高冷,而是——她对不熟的人就是这样。不多说一个字,不浪费一点热情。
轮到盛昭的时候,她站起来,大方地笑了笑:“盛昭,中国舞。平时喜欢画点画,请大家多关照。”
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看她,小声说了句“你好”,她也小声回了句“你好”。
这就是认识的开始了。
开学的第一节课是班会,讲了一些日常管理的事情。盛昭注意到手机管理那一节:白老师说艺术班上课期间手机由各专业老师自行管理,不强制上交,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专业课时间玩手机,后果自己承担”。
盛昭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屏幕朝下,没动。
介绍完了发现上午还有两节文化课——语文和数学。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临川中学校训”几个字,然后讲了四十分钟的学校历史。盛昭撑着下巴听,觉得这个学校的历史比她想象的要长——民国时期就有了,最早是教会学校,后来改成公立,再后来才有了艺术部和国际部。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的男老师,姓黄,说话带着一点东北口音。他看了一眼花名册,念到“盛昭”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这个名字,笔画挺多的。”
“还行。”盛昭笑了笑。
“写名字的时候费墨。”
全班笑了。
盛昭觉得这个老师挺有意思的。
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了。盛昭和梁圆圆收拾好东西,走出艺术部的教学楼,沿着连廊往食堂走。
一出艺术部的大门,她们就看到了行政楼门口立着的两排崭新的易拉宝海报。花花绿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昨天来还没有的。”盛昭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梁圆圆凑过去看,“社团招新季……百团大战等你来……街舞社、摄影社、动漫社、文学社、辩论社、模联、机器人社、帆船社——帆船社?!我们学校还有帆船社?”
“靠海嘛。”盛昭指了指海报上的小字,“你看,帆船社活动地点在校外码头,周末出海。”
“出——海?”梁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盛昭,我们去报帆船社吧!”
“你晕船。”
“……也是。”
盛昭的目光在海报上扫了一圈,忽然定在了美术社的海报上。设计得很简单,只有一幅水彩画的局部——蓝色和白色交融的天空,笔触干净利落。下面写着活动时间和地点,以及一行小字:“不限年级,不限学部,只要你喜欢画画。”
盛昭盯着那幅水彩画看了几秒。那个用色的感觉,很像……不,不可能。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看什么呢?”梁圆圆凑过来。
“美术社。”盛昭收回目光,“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报。”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喜欢不一定要报社团啊。”
“也是。”梁圆圆没有多问。
她们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学妹!等一下!”
盛昭和梁圆圆同时回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行政楼里小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沓传单,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工作牌,牌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她穿的是普通部的校服——没有镶边,白T恤深蓝裙,但领口系了一条丝巾,看起来比普通学生多了几分干练。
“你们是艺术部的新生吧?”那个女生笑着跑过来,把传单递到她们面前,“看看,社团招新!我是学生会宣传部的,负责今年的招新宣传。”
盛昭接过传单,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牌子上。牌子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印着“临川中学学生会”几个烫金大字,下方一行小字写着“宣传部·干事”,最下面是名字:沈栀。
“学生会?”梁圆圆凑过来看那个牌子。
“对!”沈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学生会在临川权力很大的,三个部都归我们管——普通部、国际部、艺术部,所有学生活动都得经过学生会审批。我们学生会有国旗队、宣传部、综合部,每个部门分工不一样。”
“国旗队?就是升旗的那种?”梁圆圆问。
“不只是升旗。国旗队负责学校所有大型活动的仪仗工作,运动会、开学典礼、毕业典礼,都是国旗队出仪仗。他们平时训练很辛苦,但穿上那身制服是真的帅。”沈栀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大的牌子,“这是综合部部长的牌子,我帮同事带的。”
那块牌子上写的是“综合部·部长”,名字是“程砚秋”。
“你们平时办事都会带牌子?”梁圆圆问。
“当然,学生会成员在校内活动时必须佩戴工作牌,这是我们内部的规定。”沈栀把综合部部长的牌子收起来,“特别是处理跨部事务的时候,牌子就是你的通行证。比如普通部的教室,不是普通部的学生平时进不去,但学生会的人可以——这就是权力。”
她说“权力”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的,但盛昭听出了一种隐隐的骄傲。
“对了,你们有没有兴趣加一下学校的校园墙?”沈栀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QQ号,“这是我们临川中学的官方校园墙,QQ号,每天更新校园资讯、社团活动通知、失物招领什么的。加一下呗,很多社团的报名信息只在墙上发。”
盛昭掏出手机,打开QQ。
她的QQ页面很简单:头像是一幅她自己画的铅笔速写——一只侧脸的猫。昵称:iss77。个性签名空白。空间只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横线,因为设置了“不让他人查看”。她从来不发空间,也不看别人的空间,QQ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通讯工具。
“iss77?”沈栀看了一眼她的昵称,“好简洁。有什么含义吗?”
“没含义。”盛昭说,“随便打的。”
梁圆圆也加了,她的昵称是“YvetteLiang”,头像是自己的侧脸剪影,显得很神秘。
“对了学妹,你们是舞蹈班的吧?”沈栀加完好友,看了看她们,“看这个身段就知道了。艺术部舞蹈班每年都出美女,今年果然也不例外。下周有社团博览会,在体育馆副馆,到时候可以来玩!学生会的招新报名也同步开启,报名表在综合部办公室可以领。”
“综合部办公室在哪儿?”盛昭问。
“行政楼三楼,楼梯口左手边第一间。”沈栀指了指行政楼的方向,“门上贴着‘综合部’的牌子,很好找。”
盛昭点了点头,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记得关注墙上社团招新的信息啊!”沈栀说完就跑回了行政楼,高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盛昭和梁圆圆继续往食堂走。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男生。
“同学——等一下!”
盛昭和梁圆圆再次回头。
三个男生并排站在一起,中间那个被同伴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一步。他穿着普通部没有镶边的校服,皮肤偏黑,头发短短的,看起来是经常打球的类型。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QQ添加好友的页面。
“那个……能不能加个QQ?”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
盛昭和梁圆圆对视了一眼。
梁圆圆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解决还是我解决?”
盛昭用同样的音量回答:“他一共看了你三次,眼神都在你身上。你的。”
梁圆圆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对那个男生露出一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但也没有多一分热度。
“可以啊。”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手忙脚乱地打开二维码。梁圆圆扫了,加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好了。”梁圆圆收起手机。
“谢、谢谢!”男生涨红着脸,被另外两个同伴拉走了。走出几米远,盛昭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欢呼。
“你怎么真加了?”盛昭问。
“加了又不聊天。”梁圆圆面不改色,“我要是不加,他会一直站在那儿。浪费时间。”
“你不怕他找你聊天?”
“他找我我不回,三次之后他就懂了。”梁圆圆说,“这是我的社交规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你这是渣男发言。”
“我这叫高效社交。”
盛昭笑着摇了摇头。
食堂到了。临川中学的食堂在主教学楼后面,三层楼,外墙是白色和浅灰色相间的设计,大片的玻璃窗让整个建筑看起来通透又明亮。一楼二楼是普通窗口,三楼是风味档口——烧腊、煲仔饭、拉面、麻辣烫,应有尽有。三楼还有一个露台,对着海的那一面,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端着餐盘坐在外面吃。
她们上了三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烧腊、汤面和米饭的香气扑面而来。盛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靠窗的位置永远是最抢手的。盛昭和梁圆圆运气不错,有一桌靠角落的刚腾出来,梁圆圆反应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占了座。盛昭去排队买烧腊。
排队的时候,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食堂。
三楼的用餐区很大,能同时容纳四五百人。三个部的校服在这里交汇,形成一种流动的拼贴画。艺术部的浅蓝色边、国际部的银灰色边、普通部的没有边,三种颜色的人群在餐桌间穿行,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热闹的交响曲。
她的目光扫到靠窗第二排的时候,忽然定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普通部的校服——没有镶边,白色短袖,深色长裤。但盛昭注意到,他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不小,但形状很好看,像两弯浅浅的月牙。皮肤很白,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白,但又不显得苍白。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起来了一缕,又落回去。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餐盘里是简单的饭菜——一份米饭,两碟小菜,一碗汤。他正在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黑框眼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盛昭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正好”的人。正好是她喜欢的款式。
她端着烧腊饭的餐盘回到座位的时候,目光还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看到什么了?”梁圆圆注意到她的视线,顺着看过去,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戴眼镜的。”盛昭用筷子指了指那个方向,语气努力保持平静。
梁圆圆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盛昭的表情。
盛昭的表情是那种——假装平静、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的样子。
“挺日系的。”梁圆圆说。
“对吧!”
“戴黑框眼镜。”
“对!”
“皮肤白。”
“对对对!”
“吃饭不慌不忙的。”
“你看到了吗他刚才那个——”盛昭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就是那种很安静的感觉。不是装出来的,他就是那种人。你懂吗?”
“懂了。”梁圆圆点了点头,“你的理想型。”
盛昭没有否认。因为她之前确实跟梁圆圆描述过自己的“理想型”——干净的、偏斯文的、戴眼镜最好,可以太张扬但是要有自己的世界。她以为这种男生只存在于日剧里。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在自己学校的食堂里看到了一个活的。
“你看他领口。”盛昭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个徽章,是不是学生会的工作牌?”
梁圆圆眯着眼睛看了看:“形状和沈栀的牌子差不多,但颜色不一样。沈栀的是深蓝色,他这个是暗红色。”
“综合部?”盛昭想起沈栀说的话——综合部的牌子是暗红色底?
“有可能。”梁圆圆说,“如果他是综合部的,那沈栀说的那个综合部部长——程砚秋,是他吗?”
“不知道。”盛昭想了想,“程砚秋听起来像个女生的名字。”
“也不一定。程砚秋是京剧大师的名字,男的。”
“你连这都知道?”
“我妈喜欢京剧,小时候老放。”
盛昭又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方向。他的餐盘已经快空了,正在慢慢地喝汤。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勺子的姿势很好看。
她低头吃饭,把话题岔开了。
“你哥今天开学吗?”盛昭问。
“开啊。高二,昨天就报到了。”梁圆圆掰开筷子,“他今天应该也在学校。不过他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是中午跟同学一起吃,不来食堂找我了。”
“他朋友多。”
“多得跟米一样。”梁圆圆夹了一块烧鹅,“对了,你知道成纪豪吗?就是梁诚那个发小。”
“你提过。万年老三?”
“对,就是他。”梁圆圆嚼着烧鹅,含混不清地说,“他也在临川,高二。梁诚说他分在实验班旁边的那个班——叫什么,创新班?反正不是实验班,但也不差。”
“他成绩不是万年老三吗?怎么没进实验班?”
“万年老三是在他们初中部的排名。临川实验班是整个海港掐尖的,他那个初中第三名,放到全市可能就……三四十了吧。”梁圆圆想了想,“不过也不差了,临川的创新班也是全市前两百名才能进的。”
“你跟成纪豪熟吗?”
“还行。从小就见,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他管我叫‘圆圆’,管梁诚叫‘哥’。”
“你叫他什么?”
“成纪豪。连名带姓。”梁圆圆说,“我从来不叫他哥。”
“为什么?”
“因为他不缺我这么一个妹妹。”梁圆圆放下筷子,“而且我对他的定位很明确——朋友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盛昭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梁圆圆在人际关系上有一套自己的评估体系,谁在什么位置,谁可以近谁必须远,她心里有一张精确到毫米的地图。成嘉豪在这张地图上的位置是——比普通人近一点,但绝对不在“自己人”那一圈。
“那梁诚呢?”盛昭问,“你哥跟他关系那么好,你不觉得尴尬?”
“我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哥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梁圆圆说,“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跟他说话,但不是因为我跟他熟,是因为饭桌上不说话不礼貌。”
盛昭摇了摇头,笑了:“你这个边界感,真的是——”
“天生的。”梁圆圆接话。
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餐盘见了底。盛昭站起身,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就在她往回收处走的时候,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也正好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盛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不看那边,不加快脚步,不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她看到了他胸前的那枚徽章。暗红色的底,上面印着几个字。她眯了眯眼,看清楚了——“综合部·干事”,最下面是一个名字。
距离太远,字太小,她看不清名字写的是什么。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银框眼镜后面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礼貌性的打招呼,又像是看到了一位面熟的路人。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和盛昭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盛昭站在餐盘回收处,手里端着还没倒干净的汤碗,愣了一秒。
梁圆圆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盛昭把汤碗倒掉,叠好餐盘,动作一气呵成。
走出食堂的时候,海风迎面扑来。盛昭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校园墙的QQ消息推送。她点进去看,最新一条动态是:
“社团博览会将于下周二、周三在体育馆副馆举办,请各社团负责人按时到场布展。另,学生会招新报名同步开启,报名表可在综合部办公室领取。——临川中学学生会综合部。”
文案的末尾有一个落款人的名字。盛昭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不是庄潇谦,是一个两个字的名字。
她记不清了。
梁圆圆在旁边接了一个电话,是梁诚打来的。
“哥……在食堂吃了……你跟谁吃的……哦……成纪豪?你们俩吃个饭有什么不能带我,我又不抢你们的菜……知道了知道了……你帮我跟他说,开学快乐——不用了不用了,我说了不就代表你说了吗……行,挂了。”
梁圆圆挂了电话,看了盛昭一眼:“梁诚说成纪豪也在学校,刚跟他们一起吃的饭。”
“所以他们中午是和成纪豪一起?”
“梁诚说他跟成纪豪两个人,没别人。”
盛昭想了想,随口问了一句:“庄潇谦呢?没跟他们一起?”
梁圆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你刚才不是一脸娇羞地看那个戴眼镜的吗,怎么转头又问庄潇谦?”
“我就是随便问问。”盛昭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是说庄潇谦跟梁诚关系不错吗,怎么开学第一天中午不一起吃饭?”
“可能不是每个关系不错的人都要一起吃饭吧。”梁圆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梁诚,他的朋友分很多种。有些是饭搭子,有些是打球搭子,有些是学习搭子。庄潇谦我就不知道是哪一类,但是听说成绩挺好,估计是学习搭子吧。”
“学习搭子不一起吃饭?”
“学习搭子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在讨论题目,开学第一天哪有什么题目可讨论。”梁圆圆推理得头头是道,“而且庄潇谦那人,梁诚说他平时事情挺多的,而且跟我哥他们一群人吃饭可能觉得吵吧。”
“你怎么知道他事情多?”
“梁诚说的啊。”梁圆圆看了盛昭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对一个没见过的人这么感兴趣。”
盛昭张了张嘴,想说“我可能见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见过庄潇谦的名字,见过那幅仙人掌,但那幅画是匿名的,她不确定仙人掌是不是庄潇谦画的。而且她不知道庄潇谦长什么样。今天在食堂看到的那个男生,也许是庄潇谦,也许不是。她不能仅凭一个学生会牌子就断定他是谁——学生会那么多人呢。
“我没感兴趣。”盛昭说,“就是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都不是随便问问。”梁圆圆戳穿她,但没继续追问。
两个人沿着连廊往回走。下午还有一节课,是专业课,第一节专业课就在排练厅上。
连廊两边的花坛里种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香气淡淡的。盛昭走在前面,梁圆圆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永远不超过半米。这是她们的习惯——从小到大,走路的时候总是靠得很近,好像在人群中也要占据同一块领地。
盛昭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校园墙的那条动态。
综合部办公室,行政楼三楼。
她记住了这个位置。
不是因为她想去。是因为……
算了,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下午的专业课比盛昭想象的要累。白桦让她们做了半小时的基训,然后开始排新学期的第一个剧目。盛昭站在排练厅的角落,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重复一个旋转的动作,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身体在音乐中舒展、发力、平衡、落地,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确控制。她从小就知道,舞蹈和画画在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都是用身体或工具,把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只不过画画留在纸上,舞蹈留在时间里。
梁圆圆站在她旁边,也在练同一个旋转。梁圆圆的旋转比盛昭稳,重心低,轴心直,转起来像一颗拧紧了发条的陀螺。白桦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梁圆圆不错”,梁圆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在白桦转身的瞬间,盛昭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今天刚开学,所以提前放学了,下课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夕阳从排练厅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橘红色。盛昭收拾好东西,和梁圆圆一起走出艺术部的教学楼。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很柔和。盛昭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临川中学的大门。白色的校名在暮色中泛着光,门口的合欢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明天见。”她对梁圆圆说。
“明天见。”梁圆圆拐进了马路对面那条种满榕树的小路,她的家在那个方向。
盛昭一个人往小区走。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晃。她掏出手机,打开QQ,看到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人——沈栀。校园墙的QQ号也在。
她点进校园墙的空间,从头往下翻。社团博览会的通知,饮水机维修的通知,失物招领——一个高二的学生在食堂丢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她划了一下,忽然停下来。
有一条动态是上周发的,内容是“高二实验班庄潇谦同学在市级物理竞赛中荣获一等奖”。
盛昭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
庄潇谦。又是这个名字。比她高一分的人,梁诚的朋友,物理竞赛一等奖,画画比赛一等奖——等等,画画比赛?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庄潇谦参加的是全国青少年绘画比赛,获得了一等奖,但比赛作品是匿名评选的,她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可她总觉得,“庄潇谦”和“仙人掌”这两个词应该放在一起。不是因为任何逻辑,就是一种直觉。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海面上方,又大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盛昭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梁圆圆发来的消息。
梁圆圆:你猜我今天从梁诚那儿问到什么了?
盛昭:什么?
梁圆圆:庄潇谦戴眼镜。
盛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梁圆圆:黑框的。
盛昭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站在小区楼下的路灯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知道了。
梁圆圆发了一个“?”。
盛昭没有回复。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月亮,然后进了单元门,上楼,开门,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发呆。
黑框眼镜。那个在食堂里看到的、让她一眼就看中的日系男生,戴着黑框眼镜。
庄潇谦也戴黑框眼镜。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
她打开手机,找到沈栀的QQ,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学姐,请问学生会综合部今天中午在食堂值班的人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沈栀回复了:今天中午综合部的值日生有好几个,你说的是哪个?有什么特征吗?
盛昭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戴黑框眼镜的。
沈栀的回复来得很快:哦,那个啊。庄潇谦。综合部的干事,高二实验班的。
盛昭拿着手机,在浴室门口站了整整十秒钟。
庄潇谦。
那个在食堂里让她一眼看中的男生。
那个比她高一分的人。
那个画了仙人掌的人——虽然她还没有证据,但她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盛昭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想起北宁美术馆那幅仙人掌。那个安静的、不需要说话也能让你记住的画面。
她想起食堂靠窗第二排,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微微弯了一下的眼睛。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盛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在背后写了一本小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梁圆圆发来消息:?
盛昭翻了个身,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她又打了两个字:晚安。
梁圆圆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盛昭关掉灯,窗外的海面上铺满了月光。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庄潇谦。
这一次,这个名字不再是一个分数,不再是一个红榜上的陌生人。它有了一个具体的、会呼吸的、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
盛昭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她会再次见到他。
在艺术部的走廊上。
os:先说明这个上课的内容会跟现实有差距,不要当真哦
还有京剧演员等!就当是个虚构的世界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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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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