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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脑片(✓)
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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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亦试探着往前跨了两步,仅两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愿意让自己靠得太近,生怕多一步会惹对方不开心。
纪安就站在原地,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唇线始终紧抿着,丝毫没有要开口回应的意思。可这份不置可否的沉默落在步亦眼里却成了无声的默许。
“你还记得我吗?”步亦轻声开口,想到要说什么,脸颊不自觉有些发烫,“当初你去厕所扔垃圾的时候……是你帮我提的裤子。”
藏在心底的记忆翻涌而来。
那是六年前的夏天,燥热的风卷着聒噪的蝉鸣,刚上初一的步亦选择了住校,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的时间超过一周,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同学,还有独自生活的局促,都让他不安。
如今的步亦早已褪去了年少的稚嫩软糯,下颌线清晰利落,五官生得标致舒展,妥妥的清冷男大。
可六年前的他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脸上带着没有褪尽的婴儿肥,软乎乎的肉感消弭了棱角,皮肤白皙细腻,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美得雌雄莫辨。
刚开学第一周,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就总爱凑到他面前,趁着他低头看书的时候伸手捏他脸颊,一遍遍问他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每每这种时候,步亦总会睁着澄澈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回答,说自己是男生,丝毫没察觉对方的恶意。
可久而久之他渐渐明白了,那些人根本不是真心问他性别,只是想捉弄他而已。
原本零星的捉弄愈演愈烈,到后来甚至会有好几个男生故意围堵在他旁边,想逼着他去厕所脱裤子自证性别,步亦始终低着头不予理睬,之后见到这些人更是绕道走。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值日下午,那些人竟然会抛开所有顾忌直接动手。
那天步亦所在的值日小组原本只有六个人,可放学后的教室里却挤了十多个人,多出来的那几个全是平日里爱捉弄他的男生。
看着教室里还有一同值日的同学,又想着教室和走廊的天花板上装着监控,步亦硬生生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安,只尽职做着值日工作。
擦完所有桌椅,他端着沾了灰尘的脏抹布去厕所外的洗手池清洗。正低头搓洗着,不料身后突然涌上来一群人,密密麻麻的身影将他死死困在中间,不等他反应,几个人就半拖半拉地把他拽进了旁边的男厕所。
狭小逼仄的厕所单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三个男生死死钳住他,剩下的人则守在厕所门口放风,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步亦吓得浑身发抖,不断哭喊求救。
厕所就在教室旁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他清楚地记得教室里还有其她同学,可这么大的呼救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
不管他多么声嘶力竭地喊,门外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不过瞬息,他的裤子就被那群人扒了下来。
那些人低头看着,肆无忌惮地笑:“跟脸一样嫩。”
更过分的是,他们连内裤也一并扯了下来,攥在手里肆意摆弄。步亦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央求对方把裤子还给他,可不管怎么哀求,那群人始终无动于衷。
眼看着厕所门被拉开,那几个男生就要拿着他的裤子直接离开,步亦彻底慌了神,拼尽力气拽住拿他裤子的那个人。
可他力气单薄,不过几秒就被甩开。
就在他松手的瞬间,厕所门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瞬间让喧闹的厕所安静下来。所有人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步亦只匆匆瞥了一眼便慌忙扯过身上的校服往下拉,蜷缩到单间的角落里,埋着头不敢抬起来。
来人就静静站在厕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校服,他没有看那些围堵的男生,只是淡淡扫过单间里的场景,平淡开口:“我要在这个单间扔垃圾。”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男生像是被什么震慑住了,下意识说了一句“走”,原本围堵在单间里的人都慌慌张张地跑了。
喧闹散去,狭小的单间里只剩下步亦和眼前的陌生人。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落入步亦耳中。
“你不会反抗吗?”
步亦这才敢缓缓抬起头,满脸的泪痕糊在脸上,眼眶红肿得厉害。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忘了哭,忘了身上的狼狈,只是怔怔地盯着对方的左眼。
那是一只极浅的冰蓝色眼眸,冰冷深邃,在昏暗的厕所灯光下,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迈步走进了单间,反手将门锁死,随后弯腰捡起被丢在角落的裤子,连同被扯掉的内裤,一并整理好,递到步亦面前。
步亦依旧蹲在瓷砖地面上,见状伸手去够,指尖却只碰到了布料的一角。他又蹲着往前挪了小半步,这才接了过来。
拿到裤子后他依旧蜷缩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实在没勇气在别人面前整理这身狼狈,只想等眼前的人离开之后再穿上裤子。
可下一秒手里的裤子突然被对方夺了回去,步亦抬眼,满眼无措地看着对方,只见那人轻轻撑开裤子,微微弯腰,半蹲在他面前。
似乎是要帮他穿裤子。
方才经历了被人强行扒裤的恐惧,满心都是屈辱,可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步亦却莫名地觉得安心。
没有犹豫太久,他扶着门板慢慢站直了身体,双腿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有些站不稳。
那个画面,他记了整整六年,分毫都不曾模糊。
那人低着头,动作有些生疏,一点点帮他提上裤子、整理好衣物。步亦站得不稳,慌乱间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头。
穿好裤子后,那人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开口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他们讨厌我。”步亦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对方看着他,眸色微微沉了沉,染上淡淡的失望:“小动物只欺负弱小的小动物。”
“我不是小动物,我是人。”步亦下意识仰起头,哽咽着反驳,语气十分倔强。
这话之后对方再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取下背上的双肩包,单手拉开了拉链。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的透明密封袋,袋子封口严实,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片状物,看起来软软的。
“这是什么?”步亦好奇,忘了方才的恐惧,忍不住询问。话音刚落,对方已经抬手,将那个透明袋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时步亦才想起来,对方刚才说过是来这里扔垃圾的,想来这袋子里就是垃圾了。
“脑片。”就在步亦收回目光不打算再追问时,那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回应了他刚才的问题。
“啊?”步亦一时没反应过来,满眼疑惑地看着对方,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脑片。”
几分不耐烦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哦。”步亦懵懂地点头,知道这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可却压根不明白“脑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又忍不住追问,“脑片是什么?”
对方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住,缓缓掀起眼皮看向他,蓝色的左眼显得愈发深邃寒凉:“切成片的脑子。”
步亦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垃圾桶里的密封袋:“谁……谁的脑子?”
“猫。”少年的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是你把它的脑子切成片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步亦有些激动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说话的语速极快,语气里是难以接受的指责,眼底满是对这种残忍行为的不解和抗拒。
对方始终冷着脸,似乎平常就是个寡言少语不喜热闹的人,却始终耐着性子回答了步亦所有的问题,这一次也不例外。
“因为切它脑子的时候叫声很好听。”
叫声……很好听,步亦呆呆地站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那种痛苦绝望的惨叫到底哪里好听。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对方已经背上书包径直离开了。
那天放学回家,心底的困惑压过了恐惧,步亦一进门就问林婉,为什么会有人把猫的大脑切成片,还会喜欢听小猫痛苦的惨叫声。
林婉吓了一跳,连忙拉着细细询问事情的始末,步亦这才把从开学被人追问性别、恶意戏弄,到今天被堵在厕所扒裤子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林婉。
只是说起那个帮他的男生时,刻意略去了对方最明显的特征,只说有个陌生的同学帮了自己,而那个装着猫脑片的密封袋,他谎称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不知道是谁扔的。
听完整个经过林婉又惊又怒,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才知道自己儿子在学校遭遇了这么严重的校园霸凌,当即就联系了步亦的班主任,要求学校必须严肃处理这件事。
苏母本身是高中教师,在当地的中学里有一些人脉,几番沟通交涉下来,那几个带头霸凌步亦、情节恶劣的男生最终被学校做了退学处理。
得知消息后步亦还央求林婉,问能不能不要让他们退学,万一他们愿意改呢。可林婉摸着他的头告诉他,那是他们应得的。
步亦向来听话,对林婉的话一向深信不疑,便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这件事后来在学校里隐隐传开,大家都知道霸凌的男生被退学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对步亦生出半分恶意。
从那以后,那个蓝瞳少年就刻进了步亦心底,可他连那个少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只要一打下课铃他就立刻冲出教室,跑去其他年级、其他班级挨个找,从一楼到顶楼,从初一到初三。
可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始终没有找到。
他总觉得是自己去的时间不对,或许对方只是刚好不在教室,自己错过了而已。
于是从初一到初三整整三年时间,他把学校的每一个教室,反反复复逛了不下十遍,可直到初中毕业他也没有找到。
后来,找到那个少年就成了步亦心底的执念,就连夜里做梦,梦里也是少年的脸。
那段时间,他的手机浏览器里满满当当全是相关的搜索记录,全是关于那只蓝色眼睛的疑惑:
——为什么有些亚洲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瞳孔的形成原因是什么?
——蓝色瞳孔是不是基因突变导致的?
——异色瞳孔的人多吗?
初中毕业后他就再没有奢望过再见到那个人,可六年之后,竟然又一次遇到了左眼瞳孔是蓝色的人。
眼前的纪安,和记忆里的少年渐渐重合。
这份相似从不仅仅是外貌,更是面对别人提问时,那种不愿多言、却又耐着性子敷衍,眼底尽是不耐的模样,和当初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隐在阴暗中的纪安逆着昏沉的光,光线在他身后晕开淡淡的轮廓,他一步步朝步亦走来,最终在步亦面前站定。
“我在花竹中学读过书,也是给你提裤子的人。”
说完依旧垂眸看着步亦,显然是在等他回应,似乎是想尽快把话说清楚,结束这场无谓的交谈。
可他等了许久步亦始终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恍惚,脸颊上的绯色越来越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安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脸颊、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漆黑,似是因对方的反应恼到了极点。
“为什么要害羞?”他质问步亦,不留余地。不等步亦反应过来,他又淡淡抛出一句,“你是同?”
上一个问题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答,下一个问题就打了步亦一个措手不及。他没有思考过自己的性取向,而且他只是想和纪安做朋友。
明明没有心虚,可步亦也不明白为什么满心都是慌乱和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更不明白对方的问题为什么会戳中心脏。
忽然,纪安的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随后微微俯身,视线与他齐平:“但我只喜欢被折磨的时候会惨叫的小动物,你是吗?”
又是这三个字,步亦的心率飙升,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他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
“不是。”
“我不是小动物。”
步亦声音很轻,久久没有回过神。而纪安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径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