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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找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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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午后永远被喧嚣笼罩。
航站楼里,冷白色的灯光均匀洒落,广播里循环往复播报着各地航班的登机与延误信息,语调机械平缓,淹没在周遭此起彼伏的人声里。
齐泽谨站在航站楼的候机区域,隔绝出一方天地。
高定手工缝制的西装贴合身形,腕表在袖口的光影里若隐若现,指节修长分明,此刻却因为下意识的用力泛出一层青白。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安检入口,一瞬不瞬,分毫不移,是近乎偏执的凝滞。
安检入口,付施曳手边拉着一只银白小型登机箱,安静排在安检的队伍末尾,碎发垂在颈侧,清浅淡然的气质像山野间自在生长的草木,干净疏离。
排队等候时女孩偶尔微微侧首,和身侧同行的旅客轻声交谈两句,全然未曾察觉那道偏执的视线正寸寸描摹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渐渐融进人流,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齐泽谨这才收回目光。
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攥紧,手背青筋隐隐凸起,翻涌而起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
自出生起他便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云端之上,容貌、家世、能力、气度,无一不是顶尖,身边从不缺趋之若鹜的名门淑女,唯独对付施曳,他所有的势在必得全都落了空。
齐泽谨始终想不通其中缘由,怎么他偏偏得不到付施曳半分侧目。
疑惑无解,那就只能找人问问了。
念头落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被一层冰冷的沉敛覆盖,他拿起搁置在一旁的私人手机拨通沈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隐约有纸张翻动与文件翻阅的细碎声响。
“哟,齐董,”沈衍的语气里几分随意,“难得打电话过来,有事?”
“听说你在南屿谈并购的事?”齐泽谨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直接说明来意:“在那边帮我找个人。”
“找人?”沈衍微微一怔,“找谁?”
“资料一会儿我让林舟发你。”
……
名义上是找人问话,可这架势、这安排哪里是正常接洽?说得好听是请人过去,往直白了说,这和绑架没有区别。
挂断不过一分钟,沈衍邮箱便收到了一份文件,点开之后,详尽的个人信息一览无余。
一寸证件照、校园生活照、籍贯住址、就读专业、年级班级,甚至家庭背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出身偏远小县城乡镇,大学学费依靠国家助学贷款缴纳,日常生活开支全靠课余勤工俭学支撑。
逐条看完资料,沈衍心知肚明,齐泽谨突然大费周章找这个人,根源必定在付施曳身上。
南屿正值中午时分。
夕阳西垂,暖金色的余晖穿透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的交错的柳树枝条,筛落满地光影。
下课铃声落罢,校园里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熊逸抱着一摞厚重的专业课本走在林荫道上。
出了校门,正准备转身去往兼职的店铺,几辆低调无牌的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停靠在路边,车门依次推开,数名身形高大、身着黑色正装的保镖稳步下车,默不作声地朝着她的方向围拢过来。
周遭冷清无人,熊逸脚步停下,怀抱着课本的手臂微微收紧,抬眸,沉静的目光扫过围拢而来的几人:“有事?”
为首的保镖微微躬身,态度看似恭敬:“熊小姐,我们老板有请,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熊逸侧身便想绕开人群离开。
可几名保镖已然形成合围之势,不刻意动手拉扯,却牢牢挡住她所有去路,既不逾矩动粗,也绝不放行。
“熊小姐,不要让我们难做。”保镖打开商务车后座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害怕,熊逸大概猜到了是谁。
此刻她没有选择的余地,索性弯腰坐进宽敞的后座,这时身侧的保镖轻声开口:“熊小姐,麻烦将手机暂时交由我们代为保管。”
能请保镖的人哪会惦记一个手机,熊逸从口袋里掏出使用了多年的安卓机递了过去。
车子平稳启动,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熊逸没有丝毫局促不安,没有流露出半分惶恐。
约莫二十分钟车程,车子最终停在城郊一处私密性极高的私人会所门外。
熊逸跟着保镖走入会所大厅,玄关过后便是开阔的会客厅。抬眸望去,沙发上慵懒坐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身姿随意斜靠,手中捏着一只高脚红酒杯。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沈衍率先认出了她,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里闪过几分错愕。
是她。
数天前机场外,抬手给了他一记清脆巴掌的女人,看资料时竟然没有认出来。
而熊逸则是惊讶“请”她的人竟然不是齐泽谨竟然是……她也瞬间记起了眼前这人,定定看向沈衍:“是为了报复当初机场那一巴掌?”
她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沈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嗤笑:“不至于,无关痛痒的一巴掌。”
熊逸用眼神反问。
“有人想问你些事。”沈衍也不拐弯抹角。
熊逸心头了然了,除了齐泽谨没有人有这样的动机。她虽然不清楚沈衍与齐泽谨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却能清晰感受到眼前这人周身沉淀的上位者气场,骨子里的霸道和齐泽谨如出一辙。
看着她一副了然于心的平静模样,沈衍忽然有些好奇,也越发不解:“齐泽谨样貌出众,家世顶尖,那可是行走的资本标杆,那个叫付施曳怎么就不愿意?”
在沈衍的认知里,以齐泽谨的条件,只要稍稍示意,便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偏偏付施曳这个人……实在让人费解。
熊逸只是静静看着他,唇角抿平,始终不语。
见她缄口不言,沈衍只当她是刻意隐瞒,便转而换了一种方式:“我看过你的资料,出身普通乡镇,家境清贫,大学依靠助学贷款就读,日常生计都要靠自己奔波兼职。”
熊逸神色未变,没有被戳中家境的窘迫,依旧从容淡然。
“如果我以个人名义,”沈衍语气笃定,居高临下,“自愿赠与你一千万,你会不想要?”
一千万,对于尚且困顿于生计、背负助学贷款的普通大学生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是足以改写人生轨迹的财富。沈衍自认,没有人能坦然拒绝这般诱惑。
可熊逸只是淡淡抬眸:“还真不想要。”
沈衍闻言先是愣怔片刻,随即低低哼笑一声:“只是没有把钱摆到你眼前吧?”
极度自信的人总爱揣着自以为正确的答案问问题,熊逸懒得过多辩解,只是转眸看向窗外景致,不再接话。
面对金钱,总有放不下脸面故作清高的读书人,沈衍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示意:“通知后厨备菜送到休息室,按最高标准安排。”
时间在安静的僵持中缓缓流逝,两个小时悄然而过,中途熊逸更是淡定享用了一顿午餐。
下午三点,一道身影缓步走入私人会所,是刚刚落地南屿的齐泽谨,周身萦着低气压。
接到通知的沈衍起身去迎,省去多余的客套寒暄,径直将熊逸的手机递上:“人在里面休息室,这是她手机,一上车就收了。”
“谢了。”齐泽谨径直朝着内侧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熊逸正安静坐在沙发椅上,神色从容,不见半分局促惶恐。
齐泽谨进去缓步走到她对面落座,周身冷冽的气场铺散开来。
四目相对,空气静默数秒。
“手机密码。”半晌后齐泽谨薄唇轻启。
熊逸眉头微蹙,几分警惕:“你想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目的。”齐泽谨的强势无处遮掩,“今天就算不来这一趟,我也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心里应该明白。”
确实,齐泽谨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东西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那今天特地过来一趟是表示对她的尊重?熊逸忽然笑了一声:“我总算明白付施曳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齐泽谨原本沉静无波的眼眸一滞,面上的冷硬神色僵住。
看到他凝滞的神情,熊逸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指尖裸粉色的极简美甲上,是同宿舍舍友闲来无事帮她做的。
“你们这样的人啊,高高在上,行事强硬霸道。”
她目光从指尖移开,坦然直视齐泽谨,唇角微弯一抹浅笑:“而这种强势自负、目中无人的姿态付施曳最厌恶了。”
稍作停顿,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的提醒:“如果付施曳知道你今天让人把我带到这儿,你猜你们之间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听到这话齐泽谨眼底情绪翻涌,却没有动怒,沉默片刻后起身将手机递到熊逸面前:“给她打视频。”
熊逸面露不解:“你既然执意想见她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你们这种人不是最擅长跟踪监视了吗?”
之前齐泽谨找人看着付施曳的事,熊逸不是不知道。
见熊逸不肯接,齐泽谨将手机搁在两人中间的桌上:“我听她说说话就行。”
看似是上位者的妥协,但熊逸从不吃这一套,毫不犹豫摇头拒绝:“不行。”
“熊逸。”齐泽谨定定看着她,语气看似褪去了霸道强势,多了几分恳切,实则还是威胁,“我想做的不过是想透过你们的聊天多了解她一些,你也不想我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见她吧?”
不过熊逸却也听得出这是实话,以齐泽谨的势力,想要强行出现在付施曳身边根本不需要这般周折,但还是保留着最后一丝底线,不愿真正逼迫她。
沉默片刻,熊逸心头微动,心底有了决断。或许对方能从她和付施曳的聊天记录里寻到一些付施曳的难处和顾虑,多些理解,日后少些恨意。
“682519。”
齐泽谨随即拿起手机利落输入密码,屏幕应声解锁。他径直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付施曳的对话框。
目光落在满屏的聊天记录上,他没有急于翻看文字,而是下意识指尖下滑,从众多记录里找到几条语音消息,轻点其中一条语音播放。
下一瞬,娇滴滴的女声从听筒里流淌出,语调带着对着挚友才会有的随性撒娇。
“熊逸,你在干嘛呀?闲不闲,过来陪我聊会儿天。”
听似霸道任性,细细品味,内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昵。是最新的、鲜活的付施曳,是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付施曳。
只这一句,齐泽谨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和闷痛。他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将手机音量调大,任由那道明媚软糯的声音循环播放。一遍,两遍……
熊逸坐在原处,看着这个在外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带着一丝卑微的贪恋,反复听这么一句简单的语音,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复杂的触动。
原来这样的人也会这般失态,这般小心翼翼,这般放不下。
许久,齐泽谨才收敛心绪,从聊天记录最顶端的时间开始,一页页往下翻看。
最早的聊天记录是在两年前。
两人聊天的内容琐碎真实,时常探讨社会层面的男女平等议题,他爱的女孩一次又一次控诉,为什么科研界在构建动物疾病模型时总是默认选择雄性个体,只有在想要验证雌雄在某方面的差异时才会涉及雌性个体。
两人偶尔也闲聊娱乐圈明星动态、分享日常看到的趣事八卦;也会吐槽校园里的课业琐事,讨论授课教授的风格脾性。
一字一句,都勾勒出付施曳真实又坦率的一面。他看得极慢,试图从这些琐碎的日常对话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从未了解过的付施曳。
直到两条文字消息猝不及防闯入视线,像两道寒冰利刃刺穿心脏,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凝固。
付施曳:【今晚齐泽谨非要送我回家,我本来是想直接拒绝的。】
付施曳:【但后来一想,万一途中遇到债主,他暂且对我上头,说不定还能替我挡上两刀,就答应了。】
债主纠缠,暂且上头,挡上两刀。
短短几句直白的话,字字诛心,极致的心疼和酸涩顷刻间席卷胸腔。
他心疼付施曳孤身一人承受债主的胁迫和惶恐,心疼她被逼得不得不借助旁人的庇护以求片刻安稳,可也埋怨对方学不会信任,学不会依赖……学不会爱人。
心口抽痛得厉害,他下意识抬手捂了一瞬心脏的位置,缓缓闭上眼,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几分苍白。
熊逸莫名生出几分忐忑,她不知道齐泽谨究竟看到了什么,而自己竟然能清晰感受到齐泽谨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齐泽谨才缓缓平复心绪,眼底的情绪已然被他尽数压下,再无半分起伏。
他缓步走到熊逸面前,将手机递给熊逸,嗓音沙哑干涩:“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停顿一瞬,又说:“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发自内心,没有半点敷衍。
但,是他无端惊扰熊逸的正常生活,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本就理应道歉,熊逸没有半分动容,机械地回:“好的。”
随即起身,径直走出休息室。
好的……沈衍莫名被这两个字逗笑。
看着情绪不太对的齐泽谨,沈衍收了笑,缓步走上前,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什么样的你得不到,怎么偏偏非她不可?”
齐泽谨依旧望着窗外,没有回头,周身气息平静得近乎无边。
良久才缓缓开口:“放下了。”
简单三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这次是真的死了心。付施曳这三个字,这个人,他都不会再允许自己有半分靠近的念头。
“行,放下了就行,”沈衍掏出手机拨通了谁的电话,转身往外走,“我出去办点事。”
与此同时,熊逸被人拦住,还未开口询问原因,寻着侍者的视线,转身看到了不远处走来的……哦,还不知道被自己扇了一巴掌的这个男人叫什么。
沈衍走过来,将手中的支票递给她,语气认真,没有丝毫试探:“这一千万是我自愿赠与熊小姐的,没有任何隐患,纯粹是我个人的心意,你可以安心收下。”
他确实很好奇,一个清贫大学生到底会不会收下这一千万。
可熊逸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张巨额支票,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沈衍举着支票愣在原地,片刻后舌尖不自觉抵了抵腮,不是被熊逸的骨气打动,也不是觉得她有多高尚,只是打心底里,无法理解。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愣了许久,沈衍才缓缓收回手,将支票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