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停止心动》易迁丽浪

37、朋友（✓） 拂

　　拂晓的薄雾散去，朝阳挣脱至地平线以上，漫过整片军训场地。

　　迷彩军装覆在新生单薄的肩头，整齐划一的队列笔直伫立，伴着教官清亮利落的口令，少年们踏着规整划一的步子开启了晨间长跑训练。

　　到了正午日头炽烈，付施曳特意绕到训练场边，专程给步亦拍照。镜头来回锁定少年的身影，不管是身姿挺拔的帅气瞬间，还是神态松懈的慵懒丑态，通通收入镜头，心底暗暗盘算着，日后全部截成趣味表情包。

　　烈日高悬穹顶，训练暂告一段落，教官下达休整指令，一众学生纷纷席地而坐，拿出水杯喝水。
　　步亦这才瞥见不远处举着手机不停抓拍的付施曳，他微微扬起下颌，眼底漾开几分想要示威却又无奈的笑。

　　待众人休整完毕，气息逐渐平复，训练场响起教官洪亮的喊话：“咱们班有没有能歌善舞的同学？主动上来给大家表演一段。”

　　话音落下不过一瞬，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骤然穿透人群：“我来。”

　　身形高挑的黑皮肤少年臧弋从容起身，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简单做完自我介绍后清了清嗓子：“接下来为大家演唱一首李代沫的《孩子气》。”

　　没有多余的铺垫，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鼓掌，绵长沙哑的歌声便缓缓漫开。旋律裹挟着淡淡的伤感，字句落进燥热的风里：

　　“忘掉不可理喻的自己
　　在人群里收敛了感情
　　谈笑风生说那些故事
　　平静得就像跟我无关
　　度过追求成熟的岁月
　　无意间忽略生活的难
　　在我心底尘封的天真
　　还有没有谁认得出来
　　失望过多少回我们才能长大……”

　　曲调低沉婉转，臧弋的唱腔细腻共情，将歌曲里的落寞和怅然演绎得淋漓尽致。队伍里的学生纷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目光尽数落在前方歌唱的少年身上。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风中，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臧弋微微欠身，抬手做出绅士的邀请姿态，语气从容：“有请下一位。”

　　欢呼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面面相觑，流转的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步亦身上。这几日步亦做事沉稳周全，早已默默成为班级里无形的领头人，自然成了众人起哄的目标。

　　此刻的步亦正垂眸握着手机打字，神色几分严肃。军训期间管控严格，唯有班长身份的他，被教官特许短暂使用手机。

　　心头的烦乱都源于陆川。

　　昨天新生体检，陆川无故缺席，步亦一直记挂在心，晚上特意拨通电话反复叮嘱，再三要求对方今天准时参加军训，电话那头的人态度依然，满口答应。

　　吃过前车之鉴的亏，步亦没有真正放下心来。今早早起，他又特意拨通电话确认，陆川只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在路上，这句答复暂时抚平了步亦的担忧，他便暂且将这事搁置。

　　可清晨七点五十清点人数的时候，整支队伍唯独缺了陆川一人。步川强压下心底的预感拨通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无奈之下，他只能将陆川失联的情况如实上报给教官和辅导员。

　　直到这会儿午休，这件事依旧没有半点进展。辅导员多方联系，不仅找不到陆川本人，就连联系其父母，对方也全然不清楚孩子的去向，整个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教官对此事早已知晓，隔着错落的人群望向神色凝重的步亦，沉声询问后续情况。

　　步亦轻轻摇头：“还是没有消息，刚和导员报备完情况。”

　　烈日灼人，热浪扑面而来，教官被强光刺得皱紧眉头：“烦心事先放放，上来唱首歌？”

　　步亦微微一怔，转瞬便回过神，快速锁屏收起手机，从容起身应声：“可以。”

　　他走到队伍前方，刻意压下清晨积攒的烦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浅：“那我给大家唱一首《Need You Now》。”

　　欢呼声和掌声炸开，此起彼伏的喧闹里，少年的身影立于日光之下，安静夺目。

　　步亦平日说话的声线清冽干净，澄澈通透。可一开口歌唱，气质全然转变，低沉沙哑的唱腔裹着秋日晚风的萧瑟，营造出淡淡的颓败和沧桑感。

　　“Picture perfect memories
　　scattered all around the floor
　　Reaching for the phone
　　cause I can't fight it anymore
　　And I wonder if I ever cross your mind
　　For me it happens all the time
　　It's a quarter after one
　　I'm all alone and I need you now……”

　　英文歌词缓缓流淌，就在歌声缓缓递进的瞬间，步亦流转的目光定格，歌声突兀卡顿了两秒，呼吸微微一滞。

　　众人敏锐捕捉到这片刻的停顿，纷纷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张望，可周遭人群密密麻麻，根本无从知晓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又因何人失神。

　　短暂的凝滞过后，步亦迅速回过神，缓缓垂下眼帘，刻意避开某个方向，收敛好眼底的情绪。

　　“And I wonder if I ever cross your mind
　　For me it happens all the time”

　　一曲终了，热烈的掌声再度响起，步亦微微躬身示意，转身走回队伍落座。

　　直到坐回原位，他的思绪依旧纷乱混沌，心口莫名发紧。刚才，他清楚看到了那抹格外惹眼的蓝色。但记忆隔了漫长岁月，他没办法笃定那人的身份。

　　那是一双极致好看的眼眸，却毫无鲜活暖意，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冷感。澄澈的蓝并不纯粹，交织着浅灰和暗调的墨色，层层叠叠的暗藏在眼底，像浩瀚宇宙里的黑洞，神秘又危险，连一丝光都逃不出去。

　　短暂的休憩结束，操场上各个班级陆续集结准备训练。脑科学三班的学生纷纷抬眼望向教官。教官看着这群满心盼着解散吃饭的少年，无奈失笑，缓缓起身抬手示意：“全体起立。”

　　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大地，少年们挺直脊背立正站好，眼底的光亮胜过头顶灼热的烈日，个个精神饱满，静待指令。

　　“拿好各自水杯去食堂就餐，下午两点准时集合。”

　　指令落下，规整的队列瞬间散开，喧闹声瞬间席卷整片场地。

　　步亦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操场角落拿起自己的水杯，又匆匆折返。方才那双蓝色瞳孔始终在脑海里盘旋，他迫切想要确认对方是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不远处的阳光下，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前行，脊背笔直利落，身形线条冷硬干净。那人步履松弛，没有少年人的鲜活躁动，反倒自带疏离的冷寂气场。

　　步亦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去，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辅导员的名字，只能停下脚步，划开接听键：“喂，导员。”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生命学院的辅导员冯帆眉头紧锁，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淡漠、事不关己的少年，语气沉了几分：“你吃完饭立刻来校门口，陆川我找到了，后续你盯着他，务必保证他按时参加军训。”

　　挂断电话，冯帆抬手轻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耐着性子反复叮嘱：“好好参加军训，无故缺训拿不到军训结业证书。日后也要多配合学院安排，别总让班长替你费心。”

　　正午的灼热光线刺得人不得不眯起双眼，校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陆川静静立在原地，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毫无血色，整张脸透着拒人千里的寡淡。他面无表情，既不点头应声，也不摇头反驳，全然漠视着辅导员的叮嘱。

　　步履匆匆的步亦赶到校门口，终于见到了这位行踪成谜的陆川。

　　第一眼望去，陆川的白格外刺眼，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皮。唇形生得怪异，上唇偏厚，唇中一道浅浅的凹陷裂痕清晰可见，像是术后修复不佳的兔唇。

　　陆川寡言冷淡，任凭步亦主动搭话问询，始终沉默不语，没有半点回应。

　　几番尝试无果，步亦只好沉默，只在分开前再三叮嘱，提醒他下午准时参加军训，傍晚六点的班委选举班会也必须到场，不然辅导员又要找上他父母了。

　　交代完所有事宜，步亦才转身和等了许久的付施曳结伴前往食堂。

　　途中，步亦想起来昨晚付施曳提起的事，犹豫许久后，斟酌着语气试探开口：“刚刚……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付施曳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刚才步亦唱歌失神卡顿的瞬间，她顺着视线望过去的时候看见的，“你认识他？”

　　直白的追问落在耳畔，步亦微微垂眸，眼底藏着几分犹豫和愧疚，轻声开口：“我想和他做朋友。”

　　答非所问，但已然表明了心意。

　　“你还记得我遇到你的那个晚上吗？”付施曳语气严肃，刻意提醒这个人的危险性，“其实，那天晚上我拦下的第一辆车不是你的，第一辆车的车主，左眼瞳孔就是蓝色的。”

　　听到这话步亦神色一凛。

　　“我上了他的车，可他二话不说直接倒车，试图把我送回那些人手里。”

　　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周遭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陷入漫长的沉默。付施曳安静等待着他的回应，而步亦心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无从开口。

　　良久，步亦才犹豫开口：“我会注意的。”

　　付施曳听懂了他的坚持，没有再多说什么。

　　二人吃过午饭，时针已经靠近午后一点。步亦打算返回宿舍小憩片刻，付施曳则搭乘公交离校回家，两人在校门口分头离开。

　　大抵是不愿无故缺训，让校方联系家长徒增麻烦，下午的军训陆川准时出现在队伍里。看见那道身影，步亦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下，松了口气。

　　可变故再度发生，傍晚原定的班委选举班会，陆川又一次消失不见。步亦无奈联系班主任，对方也是束手无策，说：“班会他不参加就不参加了吧。”

　　傍晚五点五十分，全班同学安静坐在座位上，等候班会开始。步亦上前拷贝好班主任下发的PPT，将移动硬盘收好放进包里，和身旁的同学简单打了声招呼，便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去洗手间上个厕所。

　　班会教室设在一楼，出门右转便是洗手间。

　　洗漱台前，步亦洗完手，微微抬起下巴，借着镜面打量脖颈处泛红晒伤的地方。

　　不过短短一天的烈日暴晒，步亦脖颈处便被晒伤，这会儿灼热感强烈。

　　忽然，身旁落下一道阴影，是有人走到他旁边用洗手台。步亦下意识侧身避让，轻声致歉：“不好意思。”

　　身旁的人全程沉默，没有回应。步亦不免心里疑惑 ，便悄悄抬眼透过镜面余光打量。

　　就在这时，那人缓缓抬头，清冷的视线透过镜面直直撞入他眼底。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步亦僵在原地，慌乱得手足无措。唇瓣微微张合，情急之下竟然仓促开口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步亦。”

　　镜中的少年神色冷淡，那双辨识度极高的蓝色瞳孔静静凝视着他，沉默两秒，才吐出两个字：“纪安。”

　　脖颈的晒伤、周身的疲惫，尽数被抛之脑后，步亦心神失守，下意识跟在纪安身后一同走出洗手间。

　　洗手间外侧衔接昏暗的楼梯间，傍晚光线昏暗，没有开灯的角落浸满阴翳。

　　纪安走在前方，一身港风咖色潮牌短袖，搭配破洞黑色牛仔裤，脚下一双深色马丁靴，整个人融在阴影之中。

　　这里本来就很暗，但这个人似乎比周围的环境还要暗一些，唯一的色彩是那只蓝色左瞳，不过那抹蓝也只是显得这个人更加暗黑诡谲。

　　“纪安。”

　　思虑再三，步亦轻声唤住即将走远的人。

　　前方的身影骤然驻足，沉默两秒，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逆光而立、肤色干净通透的步亦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是浅淡的疑惑，还有一丝不耐。

　　迎着对方的目光，步亦轻轻扬起唇角，压下心底的忐忑和期待，小心翼翼问：“你曾经在花竹中学上过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