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停止心动》易迁丽浪

36、左瞳（✓） 自

　　自从和齐泽谨彻底撕破脸、付施曳短暂地拥有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往后两日，熊逸和她挤在出租屋，白天游玩吃美食，晚上窝在沙发看恐怖片，就这么无忧无虑地消磨时光。

　　原本这两天她是计划在老家陪着付渝的。

　　当周遭安静下来，刻意压抑的思绪偶尔破土，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付渝无助焦灼的样子。

　　那个一辈子受封建思想束缚的女人，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在无数次拨打电话无人接听，一条条微信发送出去石沉大海的时候，会不会陷入极度的慌乱和无助？会不会挨家挨户敲门，局促又卑微地询问是不是自己的手机坏了，为什么打不通女儿的电话。

　　心头的酸胀漫上来，付施曳垂下眼睫，缓缓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点开黑名单列表，付渝的号码就躺在列表最上方。

　　愧疚和心软汹涌而至，几乎要冲破所有防线。

　　可理智尚存。

　　她按灭手机屏幕，闭上眼强迫自己沉下心，一遍一遍复盘那天付渝的沉默和偏心，一字一句刻进脑海，反复铭记。
　　告诉自己，不要忘记伤痛。

　　熊逸上午已经返程离开，这会儿出租屋里空旷冷清，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合一个思绪繁杂的人久待，付施曳索性起身出门走走。

　　秋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总裹着淡淡的枯木香。漫步总能抚平心底褶皱，付施曳漫无目的走在人行道上，听人声嘈杂，任微风拂发。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短促的消息提示音打破平静。

　　打开手机，是许久没有联系过的步亦：【尊敬的学姐，本大一新生今天开学了，明天开始正式军训，你还在暨大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视线落在这段文字上，付施曳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因为这句“尊敬的学姐”，一抹浅淡的笑意攀上唇角。

　　后天她就要搭乘航班飞往豫南，眼下恰好空余，正好借此消遣。

　　晚上和学弟共进晚餐，闲聊散心，明天闲来无事可以去暨大操场看新生军训，偶尔悄悄偷拍几张学弟的丑照，美哉。

　　念头升起的瞬间，枯燥的日子忽然有了期待，她迅速回复消息：【晚上见。】

　　回复完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原本约定傍晚碰面，可是没有缘由的，就想尽早见到步亦，大概是因为现在过于无聊了。

　　于是转身拦了一辆沿路行驶的出租车，报出冀京大学的地址。

　　周日是全国各大高校统一的新生报到日，暨大也不例外。

　　车子缓缓停靠在暨大正门，推门下车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蓬勃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校门口人声鼎沸，各个学院的迎新摊位依次排开，彩色横幅迎风舒展，志愿者学长学姐身着统一服装，穿梭在人流之间，热情接待远道而来的新生和陪同家长。

　　付施曳一直不清楚步亦所属的专业和学院，就拿出手机联系，打算问清楚位置再去。

　　电话接通，短暂的寒暄过后才知道步亦是脑科学与脑医学学院的，不过现在在校医院门口。

　　收好手机，她顺着人流往校医院的方向走。

　　周遭都是陌生的面孔，热闹的氛围冲淡了所有阴郁，可就在放松的瞬间，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激活了她所有神经。

　　人群缝隙之间，一道身形冷冽的男人侧身而过，和周围的青春氛围格格不入，那人格外突兀的特征——冰蓝色左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不过短短一秒，身影便被涌动的人群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可这一眼足以唤醒心底的恐惧。

　　那晚债主围追堵截，她拼命拦下一辆私家车，本以为是绝境逢生，却没有料到车主竟忽然倒车，试图将她送回债主手里。

　　那个人，同样是蓝色左瞳。

　　她下意识抬步，想要穿过人群追上去确认，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确认是不是那个车主。可这会儿人流密集，新生、家长、志愿者交错往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

　　空荡荡的视野里，只剩下喧闹的人群。

　　巨大的不安笼罩下来，付施曳缓缓握紧了拳，不断自我安抚。或许那人只是长相相似、瞳色特殊的陌生人。况且大学师生众多，即便真的是那个人，往后也未必会遇上。

　　几番自我宽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这才压下收回纷乱的思绪，继续朝着校医院走。

　　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了忙碌的步亦。

　　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短袖，眉眼温和，正低头拿着班级名单，有条不紊地组织新生集合排队。察觉到目光，步亦抬眸看来，对上付施曳的视线，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付施曳笑笑：“你忙就好，我就在旁边看看热闹。”

　　“看热闹”三个字轻巧落下，让步亦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笑意更深，轻轻点头示意，便又忙碌起来。

　　早在正式开学之前，步亦便提前关注学院通知，进入班级群，深知班委身份意味着一手消息和优先机会，因此还未开学便主动对接辅导员，申请暂代临时班长，自愿包揽开学初期所有琐碎繁杂的班级工作。

　　这样一来，后续正式班委竞选的时候能够凭借这段经历收获认可和选票。

　　今日新生报到结束后的第一项集体任务便是前往校医院进行入学体检。脑科学三班共计五十八名新生，步亦手持纸质名单，逐一清点。

　　冗长的点名流程消耗着耐心，短短半个时辰便让他身心俱疲，点到后半段早就累得懒得抬头，听见一声“到”便在名字后打个钩。

　　一番清点核对完毕：全班应到五十八人，实到五十七人，唯一缺席未报到、未来参加体检的学生，名字叫陆川。

　　确定缺人之后，步亦不敢耽搁，立刻组织队伍有序前行，按流程体检，行进途中，第一时间拿出手机联系缺席的陆川。

　　早在开学两周之前，步亦就未雨绸缪，逐一添加了班级全员的微信，验证消息统一备注为“脑科学三班班长，负责军训期间班级通知、事务对接”。

　　全班所有人都顺利通过好友申请，唯独陆川例外，微信搜索无果，显然从未同意好友请求。

　　没法微信联络，步亦立刻依照班级统一格式的群备注，复制陆川预留的手机号码，直接拨号联系。

　　空气闷热粘稠，校医院门口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松散杂乱，新生们闲谈嬉笑，周遭氛围愈发沉闷压抑。

　　电话铃声响过两秒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的那一声“喂”，寡淡，不带半分温度，像寒潭深冰，瞬间驱散周遭所有燥热，让步亦下意识愣神片刻。

　　回过神后，步亦保持着班长该有的礼貌和负责，告知对方班级正在统一体检，催促对方尽快赶来报到。电话那头应答简洁，只留下一句敷衍的“好，我马上过来”，便匆匆挂断。

　　步亦收起手机，只当对方路途遥远或是临时有事耽搁，没有多想。

　　可从体检正式开始，直到所有项目全部结束，夕阳西沉，陆川始终没有出现。

　　漫长的数个小时里，步亦前后一共拨打了四通电话。每一次都顺利接通，每一次对方都会准时接听，每一次都用同样敷衍的口吻答应马上赶来，却从头到尾不见人影。

　　体检工作彻底收尾，医护人员开始整理器械，新生陆续散去，步亦看着名单上空白的标记，心底满是无奈。犹豫再三，他还是拨通了第五通电话，做最后一次沟通。

　　这一次电话接通后，陆川没有像之前那样承诺“马上来”，只用两个轻飘飘的字击碎了步亦所有耐心：“忘了。”

　　简单的两个字瞬间让步亦心头火气翻涌，这一刻他彻底确定，这个叫陆川的就是典型的钉子户，漠视集体规则，完全不配合班级工作。

　　暮色彻底笼罩校园，天色缓缓暗沉，步亦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没有立刻休息，主动配合其他班委，帮忙搬运体检仪器、分类清理医疗废弃物、擦拭消毒操作台。

　　繁琐的收尾工作全部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步亦这才抽身离开，和付施曳找了个家常菜馆用晚饭。

　　馆子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是家川菜馆，每道菜都极具特色，味道特别但不怪异。

　　用餐闲谈之间，付施曳想起白天遇到的那个人，心里的警惕始终无法消除。即便没有百分百确定那人就是当初那个车主，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捏着温热的玻璃杯，她低声开口叮嘱：“今天我偶然看到一个男生，左眼瞳孔是蓝色的，周身气场冷森森的，不像个好人，以后你要是遇到他尽量躲远点。”

　　话音未落，仅仅听见“蓝瞳”两个字，对面的步亦浑身一僵，夹菜的筷子也悬在半空，眼底是震惊和急切，脱口追问：“左瞳是蓝色的？你在哪看到的？你认识他吗？”

　　步亦过激反常的反应让付施曳一愣，她原本只是随口一句提醒，没有想到步亦反应这么剧烈。
　　付施曳迟疑片刻，轻轻摇头，刻意含糊带过，隐瞒当初那个男人的恶行：“不认识，只是看着面相不太好，提醒你多留意而已。”

　　看步亦的反应，明显和那名蓝瞳男生渊源不浅，要是直白说出对方的恶劣行径，只会让步亦纠结。况且不过匆匆一瞥，视野模糊，未必就是同一人。

　　而听到付施曳并不认识那人，步亦眼底汹涌的急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失落和黯淡，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晚饭后两人简单道别，付施曳回家，步亦则要返回宿舍，他今天还有最后一项任务：给全班新生分发军训服装。

　　从餐馆出来，步亦和付施曳分开不过几步路，晚风卷着街边零星的灯火，刚掠过他的衣角，几道身形高大的黑影骤然从身侧的窄巷里窜出，径直堵住了所有去路。

　　心头瞬间一紧，察觉到来者不善，步亦当即转身想要折返，可回头的瞬间，后路早已被另外几人死死堵死。

　　这些人一看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硬生生将他围在狭小的街巷间，半点脱身的空隙都没留下。

　　刚要开口询问对方来意，围着他的一众保镖却忽然齐齐往两侧退开，留出一条通路，紧接着一个身着西装的高大男人缓步走出。

　　街巷的灯光昏黄黯淡，却依旧盖不住男人周身的矜贵气度。西装剪裁得体，举手投足间气质不凡。步亦冷静下来，心里已然有了清晰判断，想来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但不可能是打劫。

　　“小朋友。”齐泽谨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沉的嗓音里裹着冷，“刚刚那个叫付施曳的女生，向来很少和异性单独用餐，今天怎么偏偏和你在一起？”

　　短短一句话，步亦立刻抓住要害。眼前这个男人不仅认识付施曳，看这咄咄逼人的架势，两人之间应该有极深的牵扯，且大概率是情感纠葛。

　　“说话。”见他迟迟未开口，齐泽谨眉宇间染上明显的不耐，“和她什么关系？”

　　步亦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十分冷静：“这位先生，如果你礼貌提问，且不涉及她人隐私的话，我是乐意回答的。”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他不喜欢对方这般咄咄逼人的胁迫姿态。

　　齐泽谨沉默地打量了步亦许久，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似是在少年身上瞥见了几分莫名熟悉的执拗。片刻，他忽然低笑出声，褪去了先前的几分戾气。

　　“好。”他直起身，语气稍稍缓和，“那么这位同学，我想请问，你和付施曳是什么关系？”

　　步亦身上还有任务，本来就不想在这场无意义的对峙上浪费时间，当即将完全不会对付施曳造成威胁的事实说了出来。

　　“有天她晚上回家，在巷子里被几个大汉追，意外搭上了我的车，我们现在是朋友。”

　　这话落下，轮到齐泽谨陷入了沉默。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周身的气压微微沉了几分，良久，他才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她被人追过？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我不清楚。”步亦摇头，神色坦然笃定，“这是她的私事，她不说我也不会问。另外我要提醒你，不要干涉我和她之间的正常往来，我们只是朋友。”

　　说完步亦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要离开。直到此时，齐泽谨才缓缓抬手，示意身旁的保镖让路。

　　没多会儿步亦便到学校了。

　　明天就要开始军训，军训物资今天下午已经全部统一发放到各班，由班委逐层分发至各个宿舍。

　　步亦所在的112宿舍在宿舍楼高层，整栋宿舍楼布局集中，三班七个男生宿舍都相隔不远，要么在112隔壁、要么在对门、或者斜对门，步行不过几步路程，分发起来不算麻烦。

　　推开宿舍门，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一整天高强度的忙碌本就让步亦浑身酸软，结果回学校的路上还被人堵了。

　　进门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整个人趴在书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宿舍另外两个舍友看在眼里，纷纷主动伸出援手，性格豪爽爽朗的山东高个子男生刘原浩，同时也是宿舍舍长，第一时间拿出班级军训服尺码统计表。

　　“你好好歇着，别忙活了，女生宿舍那边我去送。”

　　一旁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的重庆男生王映，也立刻抱起堆放在角落的军训服：“男生宿舍我来跑。”

　　步亦心头一暖，勉强撑起身子：“我也能帮忙，男生宿舍不远，我一起送。”

　　刘原浩伸手直接将他按回座椅：“好好休息，开学第一天忙成这样，别硬撑。”

　　几番推让之下，步亦只好作罢，安静留在宿舍休整。

　　刘原浩整理好三十个女生的军训服，分类打包妥当，转身快步前往女生宿舍楼；王映则抱着男生军训服穿梭在同楼层的各个宿舍之间，动作麻利，效率极高。

　　新生们大多待在宿舍整理内务，几乎每间宿舍都有人在，分发工作格外顺利。

　　王映手脚麻利，片刻之间就送完了所有宿舍的军训物资，回去时遇上缓步赶来的步亦，两人一同折返112宿舍。

　　“对了，”

　　王映随口提起白日体检时遇到的事，语气带着几分新奇：“今天体检我看到咱们班一个男生左边瞳孔是蓝色的。”

　　漫不经心的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王映自顾自往前走，许久才发现异常，转头回望，才发现原本并肩走的步亦停在原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蓝色？左瞳？”步亦的声音克制不住的慌乱。

　　王映被他过激的反应吓得一愣，呆呆地点头，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左眼，认真确认：“对啊，左眼，挺好认的。”

　　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步亦立刻收敛神色，两秒之内迅速平复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朝前走：“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你知道他住在哪个宿舍吗？”

　　王映摇头：“不清楚，我送军训服的时候没碰到他，估计是不住校吧，或者那会儿去洗漱了。”

　　得到模糊的答案，步亦心不在焉地点头，思绪早已纷乱翻涌，有些后悔体检的时候没有好好留意班上每个人的面孔。

　　不过他身为临时班长，提前统计过全班同学的住宿信息，脑科学三班只有两名学生不在宿舍住宿，一个叫纪安，而另一个，就是屡次敷衍、漠视集体的缺席者，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