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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独身 ...

  •   马回涛从没见过马三平哭,或者说掉眼泪吧。二零零零年三月,他在养老院看见小老头哭得跟个小孩似的。养老院外是一整个坝子,再外头是把他们困在这里的群山,山峰延绵不绝,山脊如同猫科动物伸懒腰般隆起,坝子上的阳光正正好好照着,许多老人推着自己的轮椅晒太阳,马回涛也带着爷爷在坝子上透气。
      爸妈隔三差五要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有没有吃饱穿暖,爷爷身体怎么样,唯独没问成绩。没几个月便要中考,初三的大家似乎都很紧张,课间的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教室里静悄悄。只是常会见到毛文博进进出出,班主任也随他去了。要是换个其他学生,应该会被骂一顿,都快中考了收收心,每天有这么多课间,加起来就比别人多了整整两节课的时间。
      前些天放假,池岁星提心吊胆的,生怕陆远会来找自己,花钱雇几个人堵在初一五班的门口。然而当池岁星庆幸自己走出学校,毛文博跟他说高中部还没放假,于是他的担心又放在了下次放假的时候,来来回回,担惊受怕好久。
      “你真这么怕的话。”毛文博说,“我带你去找他就行了。”
      “不行。”池岁星摇摇头,“我自己决定换成糖的,不想让你帮忙。”
      “那你找个人多的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去找他,也不怕他打你,附近都有老师,觉得不行的话就把烟钱赔给他。”
      池岁星思索再三,在清明节放假前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扣扣索索省出五块钱,在牛老板店里买了包烟,打算放学前去宿舍找陆远。
      牛奋进是不会卖给未成年人香烟的,熟人除外。湾东大部分熟人都在牛奋进这儿买烟,雍淳杰中学时也抽烟,那会儿还遮掩一下,读大学后便无所谓了。中学那会儿放假,有时差遣池岁星来帮自己买烟,有跑腿费,池岁星自然同意。
      “牛老板,买烟。”池岁星拿着五块钱问道。
      牛奋进说,“帮你哥买?还是你爸?”
      “雍哥还没回湾东呢,我帮我爸买的。”池岁星说道,他把钱递过去,把那包代表安心的香烟揣在兜里。
      隔天周一去上学的时候他才悄悄让毛文博帮忙揣一下烟,他担心学校突然会搜查,自己没有藏过烟,岂不是一下子就要被发现了。毛文博手大,手心就能完全把烟盒藏住,像是变魔术一样前后都看不出来,然后若无其事走进学校,池岁星都觉得他不像是第一次藏烟了。
      “有时候帮同学带烟。”毛文博解释说。
      “你自己没抽吧。”池岁星起了点疑心。
      “没有。”
      “我闻!”
      “你亲都行。”
      “那我亲。”
      “晚上回家再说。”
      这天晚饭吃的面,吃得快一点池岁星好赶紧去宿舍找陆远。三月份天气转暖,池岁星过了十三岁生日,但是今年生日跟毛文博一起过,还没庆祝,只是那天晚上毛文博临睡前跟他说了生日快乐,便让池岁星觉得,再多的庆贺也无足轻重了。
      两人回学校,池岁星还是很纠结,他把那盒烟攥在手上都出了汗。两人在操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毛文博看看手表,“再不去等会他们就不在寝室了。”
      池岁星从食堂旁边的小道穿过去,高中的学生们吃完饭没多久,住宿生还有空回寝室休息一会儿,或者食堂太过拥挤,端着饭盒直接回寝室吃。
      快走到高中部,毛文博担心他,一直在后边远远跟着,看着他进宿舍大门。来来往往的高中生里就池岁星这么矮一个,颇为突兀。池岁星敲了敲门,寝室里传来一阵骚乱,过了半晌才有人开门。他们努力扇着,大概是刚在抽烟,寝室半空里还飘着些烟雾,他们四五个人,坐在床边的,趴在桌上的,吃饭抽烟的。
      “怎么是你。”陆远松口气,“我还以为生活老师突然检查。”
      “他谁啊。”寝室里其他人问道。
      “上次送烟糖的。”
      “噢,记起来了,挺好吃的。”
      池岁星听他们谈话,似乎这些高中学生没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你来干嘛。”陆远转头问道。
      池岁星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上次买的烟糖,怕你放学堵我。”
      “那你还来。”
      “所以带了包烟。”池岁星漏出烟盒,其他室友见状立刻关上门,担心被走廊外的老师看见。
      “还挺懂事儿你小子。”其他室友说道,走进来想把那盒烟拿上。
      陆远把池岁星的手推回去,“你拿回去吧,我们不抽烟了。”
      “……远哥?”室友在旁边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戒了?”
      “刚才。”陆远说,“猴子你也戒。”
      “我?!”被叫做猴子的室友惊诧上前,与陆远眼神对视一下后又退了回来,“我戒。”
      于是乎这个寝室里,池岁星闻着那淡淡的烟味,手里捏了许久的烟无处安放。他们的寝室在一楼,八人寝,上下铺,有个五平米的小阳台,有窗台可以晒鞋子,这会儿窗台上便放着好多。平时开着寝室门的话,风便从阳台,顺点晾在阳台上的鞋袜的味道,吹到寝室门外。
      “还有事儿吗。”陆远问,“没事儿的话回去,有空了多带几包烟糖来。”
      “没事了。”池岁星点点头。
      毛文博看见他安然无恙从高中部走回来,甚至手里那包烟都没送出去。
      “他们不要?”
      “他们说烟糖挺好吃的。”池岁星说,“让我多带点。”
      “那下次帮他们带点吧。”毛文博笑笑。
      晚自习课间,池岁星仍旧跟毛文博在花坛边聊天,毛文博身上确实有点烟味,池岁星凑近闻了闻,甚至鼻尖快要碰到他嘴唇,却发现毛文博的烟味也只有身上有,大概是上厕所时沾染上的吧。
      某天骑车时,坐在后座不会冷,甚至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有些热,要脱衣服,或者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把脚露出来,便知道春天要来了。在八中的时间比在家里的时间要多,一天大概有十四个小时都在学校,指缝里的风花雪月便溜走了。
      毛文博生日那天刚好是周四,下午的空闲时间多,大家一起给毛文博庆生,在饭店里点了些平常没点过的菜,毛健全给了毛文博五十块钱,今天过生日用。毛文博的十五岁,他没什么实感,生活一成不变。
      最近马回涛总是找他借自行车,说是马三平最近状况好了不少,至少他不用每次见面时先背诵一段自我介绍。于是马回涛隔三差五便去一趟养老院,有时候是周四下午,有时候周末都在养老院休息。
      而池岁星上次与陆远说清后,帮他带过几次糖,每次他们都挺开心的。四月过后高三便没有放假的机会,池岁星每次去都会被陆远留在寝室陪他聊聊天,当做高三无聊日子里的解闷。只是池岁星极为不解,为什么他们偏要找自己帮忙。
      每次问到这儿时,陆远总是笑而不语,而池岁星又不敢接着追问,每次都悻悻而归。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嘴里叼着烟糖,咬下一截儿含糊说着:“这糖这么好吃么。”
      “我尝尝。”毛文博停车回头。
      “只有这一根,剩下都被陆远他们拿走了。”池岁星叼着嘴里的半根糖。
      毛文博凑近了点,用嘴从池岁星嘴里把那半截儿抢了过来。
      “还可以。”他评价道。
      “你之前不是吃过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毛文博没回话,蹬着自行车接着往前走,池岁星嘴里还有些糖粉,他仔细用唾沫磨着,偶尔抿嘴,仿佛与之前吃过的确有不一样。
      初三的日子紧张,特别是四月之后。以前中午都有午休,可以睡会儿午觉,甚至逃出教室,在操场、储物间抽烟打牌。现在午休的时候老师还要来教室上课,每天轮换。毛文博吃饭的时候也急匆匆的,要赶回教室上课,池岁星觉得大概这就是他哥学习成绩为什么这么好的原因吧。
      湾东每次放假的时候,八中路这条窄小的路口便会被接送的家长和放假的学生围堵起来,仿佛这里不是什么学校,而是释放囚犯的监狱,或是古时候打仗的兵家必争之地。
      池岁星在教学楼下的小花坛等了一会儿,毛文博他们才收拾好教室,站在教学楼外朝他招手,一起去海罗的寝室帮忙拿行李,顺便休息一会儿等外面的人少了再走。
      每次放假海罗都会整理一下自己藏在衣柜衣服里的零食,免得某天遗忘,零食过期甚至生霉招惹蚊虫。而海罗平时存在宿舍的零食大多用以果腹,面包、干脆面或者是几天前没吃完的馒头,天气冷的时候存个两三天没什么问题。来不及吃完的时候,便会拿出来分享一下,虽然大家都不太想吃,也会客气的拿上一点。而马回涛总是像大爷似的:“吃伤人(腻)了,有没有点新的。”
      然后海罗会把一块面包丢给他,“没得,你龟儿爱吃不吃。”
      池岁星也不想吃,拉着毛文博小声问他有没有别的零食,毛文博从兜里摸出来一根烟糖。
      “你哪来的。”池岁星问他。
      “之前买的,你不是经常给高中部的人带么,我想尝尝什么味道,自己买了试试。”
      “那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我给陆远带的时候帮你也带一盒。”池岁星笑着说道,把毛文博手里那根糖含在嘴里。
      等海罗收拾完东西,大家一起出校,高中部那边也正放学,池岁星眼尖,看见路远跟其他几个人也一起过来了。
      “你们先走。”他说道,担心他们被路远找麻烦,“我回教室拿书。”
      毛文博搂着池岁星肩膀,“我陪你吧。”
      “哥。”池岁星低声说道,“陆远他们。”
      “没事儿。”
      于是马回涛和海罗便随着放学的人群朝着校门口走去,陆远隔着老远就挥着手,池岁星望向自己身后,还以为他是跟后边的人打招呼,然而没有。但陆远的眼神完全没有与自己对视,尽管他走近之后,还是说刚才就是在跟池岁星挥手。
      “怎么才走?”陆远问。他旁边是之前喊的“猴子”,另外几个,还有什么“老树”“挣钱”之类的。
      “我东西落教室了。”池岁星说,“准备回去拿的。”
      “要帮忙不?”
      “不用。”
      两人的对话十分尴尬,以至于池岁星都没注意到陆远的眼神完全没看自己。他比池岁星高许多,大概两个头。池岁星这会儿才一米六,陆远得有一米八了,平时在宿舍坐着说话,二人几乎是平视,在路上遇见,陆远也得低头跟池岁星说话。这会儿完全是平着视线,没怎么向下低。
      “那我先走了。”陆远从他们身边略过,池岁星才松口气。他一直都不知道陆远为什么要收下他的烟糖,对自己这么客气。
      “他们都没问你是谁诶。”池岁星突然察觉。
      “可能觉得没必要吧。”毛文博解释道。
      湾东的养老院,这里老人不多,护工也少。这个年代能在这儿的老人大多都有些身份地位,而老人们的子女们多是忙碌或是去世,最近来养老院频率最多的人,应该是那个还在八中读初三的少年。
      马回涛最近常来看望小老头,医生说他的身体好了不少。现在春天暖和,可以到处推着他走走,后续情况转好的话,也可以接他回家去。他不曾一次在学校上晚自习到晚上九点的时候想过,要是回家打开门马三平还没睡觉,在看电视,兴许也在邻居家下棋,听见自己回家的动静,上前嘘寒问暖,他可以告诉老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者跟马三平下两盘棋。只是每次打开家门后,空旷的客厅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渐渐便不再对小老头能回家这件事抱有期待了。
      五月的某天里医生对马三平做完例行的检查后,突然说他可以出院,加上马回涛父亲快要退役、母亲文工团的巡演结束,打算让马回涛去北京上高中。这件事大概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把小老头接过去也方便后续的观察治疗,于是马回涛这些天里冥思苦想,不知道该如何对朋友们说出这个消息。
      马回涛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转到一个陌生的学校班级,就连朋友也没有一个。晚自习下课放学,四周是人流,马回涛仿佛独身一人融进人群,别人再也分辨不出。
      “那你放假还回来吗。”马回涛在五月底终于把他要转学的事情告诉小伙伴们。于是池岁星便脱口而出,“还回来吗。”
      “不知道。”马回涛至始至终都认为他是个重庆人。“应该不回了吧。”
      “啊。”池岁星伤心好一阵,“那以后我跟哥哥去北京找你玩。”
      “欢迎。”
      晚上池岁星久违跑到毛家睡一晚,大概是马回涛的消息对他有所触动,他又担心毛文博什么时候也会走了。
      “都要初二了。”毛文博摸着池岁星脑袋,“还跟个小孩一样。”
      “马回涛也走了,海螺也要读职中去。”池岁星掰着手指,“萧哥走了、张忠明也走了,张浩不知道去哪,马回涛去北京,海螺去职中……”他发现一只手甚至不够用。
      “哥,你是不是也会走。”池岁星担心问道。
      “不走不走。”毛文博揉搓池岁星脑袋。
      “摸脑袋长不高的。”
      “你都快比我高了。”
      池岁星突然起身,跑到自家门框上刻下的身高痕迹比一比。自从上初中之后,他便没再刻过,突然来看,觉得以前的划痕特别矮,厨房的水槽、厕所的灯还有毛文博的书桌,一些平时没注意到的、来来往往日日夜夜度过的,今非昔比。
      池岁星的成绩不上不下,考试被班主任说成坐摇摇车,一上一下。近来湾东的文化广场修好了,池岁星跟毛文博去老街找海罗玩的时候去逛过几次。有个游戏厅,广场下许多小摊贩,跟以前的红旗广场差不多。也有小孩才会坐的那种小火车,两块钱一次,一次五分钟,对于小孩来说算得上昂贵了。
      “要不要试试。”毛文博问道。
      “不要,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池岁星摇摇头。
      得知马回涛要转学后,池岁星找毛文博的次数也多起来了。春末夏初转暖,花坛里的花草开了许多。
      操场这边暗着,山那头亮着,晴空里的云霞半遮半掩。池岁星喜欢在操场上拉着毛文博的手转圈散步,尽管初三年级许多女生特意找毛文博询问与他牵手的那人是谁。
      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只有那几个吊扇,呜呜发着热风。池岁星总是会在吃饭后问毛文博今天要不要散步,毕竟他们还有二十多天便中考了。
      “要。”毛文博总是答应。
      我们要散步,我们要走很长很长的路,约莫从景星乡到湾东那样长,约莫九十三个路灯,那样久的手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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