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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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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寒假开学后的第一节课是去校门外的荒地上除草,初中部的所有学生一起,池岁星觉得新奇,跟同学伙伴们蹲在地上拔草,听老师说这片地以后会用来种蔬菜水果。虽然后来变成了感恩树林,一棵小树苗要三万多块钱,全年级学生一人交五块钱。
海罗说这是常有的事,之前在陶源镇上读小学的时候,每次寒暑假开学的第一节课总是劳动教育,要去地里除草去山上砍柴,或者给街道做清洁。到湾东来上学后,发现这里放长假返校后竟然不用去地里,颇有些不习惯,补不了作业了。
分班考试后,池岁星果然与张欣一起,都分在了五班,新的班级其实也有些熟悉的面孔,比如之前十三班的几个同学,甚至于班主任还是“水龙头”,他碰巧也分到了五班。
池岁星兜里揣着好多块烟纸盒,这是他七八岁之后就不玩的东西了,今天早上到学校后在他的课桌里发现的。以前池建国抽完一盒烟的时候,池岁星总要求着他把烟盒留给自己,有时候有一两根还没抽完,还会让他赶紧抽了。自从池岁星在书上看见抽烟会让人少活三十年,便不让池建国抽烟。大概是不想让儿子伤心,现在池建国都是背着池岁星偷偷抽。
他觉得大概率是上一个课桌的主人没来得及把课桌内的烟纸盒收走,新的班级座位都是排好的,贴在讲台上,学生到教室后看一眼便可以入座。或许是哪个来得早的人放的。这烟盒零零散散有好些个,有的看着昂贵,是池建国平常都舍不得抽的那种,有些池岁星还认得。
还没开春,池岁星还穿着毛衣,在地里弯着腰拔草,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劳动完跟跟毛文博他们一起回校时,衣服都黏在皮肤上。
“中午去海螺寝室洗个澡,不然太难受了。”毛文博说道,“你衣服上有没有沾泥巴?”
“有点。”池岁星用手臂擦汗,“中午去哪?”
“男寝。”毛文博说,“初中部的,别走错了。”
“知道。”池岁星去过几次,在食堂后边,穿过去就到了。尽管如此,两栋男寝,初中部和高中部,建的一模一样,相隔十分近,有时候住校生跟朋友在路上聊天,也容易走错。
池岁星在厕所水池边排队,洗洗手擦擦鞋,然后回教室收作业准备吃饭,毛文博还让他记得中午去寝室。
下课铃响后,教学楼里的学生便跑出来,从高楼层往下看去,学生们都像是一只只发现了食物蚂蚁,飞奔而去。
食堂不大,高中部比初中部晚大概十五分钟下课,不然早就人满为患了。毛文博让池岁星快吃完饭回寝室洗个澡,住读生们可以在寝室午休,时间充足,而走读生中午只能在教室趴着睡。
虽然池岁星一直提醒自己别走过头到高中部去,心里想着兜里的烟纸盒,猜到底是班上谁送的。
海罗的宿舍在一楼,于是他进宿舍门左拐,看见几个端着食堂餐盘的学生,应该是高中的。
“小孩,有事儿吗。”他们问道。
池岁星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寝室,是海罗寝室的编号没错,“找人。”他说。
“找谁。”
池岁星又后退一步,看见不远处的初中部宿舍,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了头,于是匆匆忙忙道歉,准备离去。
“等会儿!”有人拉住他往池岁星手里塞了五块钱,“你是不是走读的。”
池岁星被揪着衣领,跑不掉只好点点头。
“下午帮我带包烟,上晚自习之前来这儿给我。”
“被抓到要写检讨的。”
“你读几年级?”
“初一。”
“初一的检讨而已。”那人摆摆手,“被抓到了我帮你写。”
于是池岁星不好再推脱,屋里关着窗,伙食团那油腻的饭菜味道熏得他想立马往回跑。
“我看他好面熟。”池岁星走后寝室里有人问道。
“知道。”另一个人回应说,“雍哥认识的那个小孩。”
“哦,他啊。”
冬天的晴空里总是灰的,与四井坝这块平地里突兀的学校楼房相接,楼下的毛文博看见池岁星从另一头走过来,“走错了?”
“嗯。”池岁星点点头,兜里的烟纸盒与五块钱的纸币混在一起。他不想帮忙带烟,况且烟老板会不会卖给他这个未成年人都不知道。而实际上,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有卖散烟,买来后再装进已经抽完的空烟盒里,方便携带。
“你先洗。”毛文博说。
寝室的卫生间十分简陋,洗澡可以去澡堂,或者用水卡在澡堂接热水之后回寝室的卫生间洗。水卡用的海罗的,冬天冷,池岁星也只是随意冲洗一下便出门,从毛文博手上接过衣服,然后匆匆往教室赶。
两人再见面的时候是下午离校吃饭的时候。池岁星一整个下午都很紧张,在想兜里的五块钱,至于烟纸盒,随意放进课桌后便没空管了。
临近下课,学校外的小摊都支起了雨棚,冬春的雨绵绵不绝断断续续,就像今天上午在地里除草时,那些稀泥沾在鞋上身上,地面踩出来许多脚印,远处的山头还顶着雪。校外这些小店,一年四季就做八个月的生意,学生们放假时,西城这边几乎没什么人。
今天换了一家店吃饭,池岁星不知道该不该帮他们买烟,他先吃完饭,找借口说想出去透透风。他打开那张紫色的五元纸币,是近年新发行的。
“哪来的钱。”
“哥。”池岁星晓得毛文博跟了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真不知道?”毛文博点着池岁星的额头,“吃饭心不在焉的,我还以为你有心事。”
“是——有。”池岁星举着那五块钱,“中午的时候走错到高中部,他们抓我帮他们买烟。”
“他们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干嘛帮他们。”
“……”池岁星茅塞顿开,“对噢!”
他转头又想到:“但是万一他们来找我怎么办。”
“他们高中生一个月都放不了一天假,你在学校里也少去高中那边。”
“那这五块钱呢。”
“毛(抢)了。”
“不太好吧。”
“那你要给他们还回去吗。”毛文博问道。
池岁星站在原地想了好一阵,“我换成糖给他们吧,小卖部那种香烟形状的糖。”
“有带纸吗。”他问。
毛文博回饭店里借了纸笔,池岁星已经去小卖部买了盒烟糖,口袋里的烟纸盒刚好用来装糖,把剩的钱也一起塞了进去,借来的纸上只写了“吸烟有害身体健康”这几个字,也一起塞到了烟盒里。
池岁星特别紧张,虽然被保安发现也可以说这只是零食,但上报班主任总是要的,因此藏在校服内衬的口袋里,然后悄悄走到高中部的宿舍楼。
“可以嘛。”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大概是专程等池岁星的。那人见池岁星来了,拍拍他的肩膀,拉近距离,“以后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池岁星犹犹豫豫,把手里那盒烟糖递过去,“我不知道你名字。”
“陆远。”他说,“高三二班的。”
“你还读二班啊——”
“怎么了。”
一二三四都是好班,池岁星不太相信这人,看着就像是地痞流氓,成绩能好到哪去。陆远头发开学没来得及剪,末梢还有些发黄,像是染过黄发的混混,兴许就是。整个人十分消瘦,骨头架子似的,却又长得高,像是晾衣杆,可力量又很大,能单手把池岁星拎起来。
“没什么。”池岁星担心他发现端倪,于是连忙跑回去。陆远在身后喊道,“诶,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最好这辈子都别知道!池岁星心里想着。
一路狂奔到初中部才停下,毛文博在这儿等池岁星,见他一路跑来还以为事情暴露要被高中的人打了,仔细一看身后却没人。
“给他了?”毛文博问道。
“嗯。”池岁星点头,“他说他叫陆远,高三二班的。”
“没事儿。”毛文博安慰他,“他们今年就高考了,到时候他们毕业就不用怕了。”
“万一他复读呢。”池岁星突然想到。
“那去找老师。”
“嗯。”
“明天开学考是不是。”毛文博问。几乎都这样。
“对。”
“晚自习呢?”
“早放一节课,八点五十。”
“一样的。”
这是八中的老传统了。
“提前收拾一下,早点出来,书放不下放走廊外边。”毛文博嘱咐道。“晚上过来睡,一起复习,考高点今年好过生日。”
“好。”
虽然班主任天天念叨着“假期不是用来给你休息,是用来弯道超车的”,但是弯道也容易翻车呀。池岁星是这么想的,因此假期他也没怎么学习,特别是今年寒假一大半时间都不在毛文博身边,更没什么兴趣学习。只是最后几天恶补了一下,加上毛文博的指导,最后竟出乎意料考到前百名去了。他觉得应该是大部分人寒假都没复习吧。
新的班级,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且居于年级上游。老师讲课进度很快,池岁星得全神贯注才好跟上。晚自习的教室里鸦雀无声,临近最后几分钟,只剩下大家收拾书包,以及教室进进出出有学生放书。
八中的教室在教室后头或是侧面都有一排储物柜,用来给学生放书、饭盒、文具之类的。虽然班里会有人用来藏闲书、零食以及黑白游戏机。而这些位置总是危险的,一不小心学校检查就容易暴露,因此这也只是暂时藏拙之地。真要论起他们藏东西的位置,垃圾桶下,住读生晾衣服的栏杆上,甚至教室吊扇的扇叶上,都能藏上去,十分隐蔽,几乎不会被发现。
池岁星收着东西,到了新教室也选一个储物柜,发现里边还有些上一任学生没来得及收走的杂志,他看了一眼后立刻关上,心跳得快。那是一本成人杂志,封面是一个裸体人物。杂志看起来有些年头,这会儿断然是不能拿出来的,只好开门用自己的书把那本杂志压在最底下,打算让它一直在这儿,或者那天悄悄带回去,免得夜长梦多,在班里被发现,误会成自己的。
池岁星已经在自行车旁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除了上一任学生留下来的杂物,他自己的书其实在放寒假之前大部分都已经带回了家里,今天新发的教材也大部分放在学校。
或许毛文博他们初三的书特别多吧,池岁星至今还记得去年暑假雍淳杰那一箱子的书,都放在毛文博家里。他来得迟了,夜晚的凉风裹着毛文博的脸,冻得通红。
“帮海螺收东西。”他说。
“知道。”每次都是这个理由。
池岁星坐在自行车后座,又闻到了点若有若无的烟味。
分班以前还没怎么注意过,张欣每次都是在移民广场旁边等车,或许她每天都能看见池岁星和毛文博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路过。分班之后,池岁星到教室,大概五六分钟之后,便能看见张欣也来了。
她留着短发,小学时运动会经常能看见她在操场上参加各项运动。小学那时的运动会还可以顶替参与,让张欣多帮班里拿几个奖状。刚开学的时候还有许多老师把她认成男生了。其他女生小时候都打扮得漂亮,都上带着蝴蝶发卡,五颜六色的,身上穿着小裙子。在池岁星的印象里,张欣从来没穿过裙子,就连学校六一表演的时候也是穿短裤。
两人现在虽在一个班里,张欣排名在后边,卡着边分到五班。班主任按照成绩排的座位,于是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且池岁星课间大多去找毛文博,吃饭也是,有时候张欣想来跟池岁星说说话,刚下课便找不到他人了。
池岁星偶尔会在抽屉里发现烟纸盒、几颗糖或是小包的零食,甚至还有些精美的小卡片,上边没写字。池岁星从最开始以为这些只是别人放错了,到后来才察觉好像是特意送给自己的。开学后换过几次位置,每次这些东西都会精准放进自己抽屉里,因此他觉得肯定至少是班里人放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喂的小动物,老家的那只猫整天不着家,婆婆只会在青石臼里添上些清水,第二天看到水位有下降,便知道这猫还是回过家的。
当他天真的拿着这些东西去问毛文博时,身边的几人却无缘无故,拿着这些东西乐个不停。
“什么意思啊。”池岁星有些生气。
毛文博把东西还给他,“有人喜欢你。”
“啊?”池岁星一愣,“谁啊谁啊。”
马回涛笑得喘不上气,“还不知道呀,送你东西那个人。”
“噢。”他点点头,把东西收好。
“要是他找你怎么办?”
“不知道。”池岁星摇摇头。
“那班上有你喜欢的人吗。”海罗问他。
“没有。”池岁星立刻回道,然后朝毛文博旁边挪了下,“我只喜欢我哥。”
“你哥找女朋友怎么办。”马回涛追问。
于是池岁星愣神,嘟着嘴,冥思苦想。他突然望着毛文博,初春天还冷,他还穿着毛衣,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
“他找了吗。”池岁星问马回涛。
“没有。”马回涛说,“但是好多女生喜欢他。”
当天晚上放学前池岁星在抽屉里留了个小纸条,写了“谢谢你但是我不喜欢你”,之后他的抽屉里也没再多过这些东西了。
马回涛固定周末的时候会去湾东的养老院照顾马三平,每次去的时候他都要来段自我介绍:“今年十五岁了,是你孙子。”
“孙子?我儿子都还没有呢。”
“有,你儿子也当兵去了。”
“什么!赶紧让他回来!”
小老头身体不太好,而他忘的事也越来越多,记忆还停在他当兵的时候。逢人便要敬礼,问他抗日战争现在打到哪了,我们有没有胜利,毛主席有何指示。念叨着现在天凉了,不知道老母亲的风湿还会不会疼。又或者晚上马回涛在他旁边陪他睡觉的时候,马三平便抱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战友,有时嘴里又念着:“妈,我好想你”。隔天便写了封家书,让马回涛帮他送信。
当然马回涛送不到,只好把信拿到学校,让其他人一起帮帮忙,让毛文博帮忙写字,回了封信。马三平写的是二简字,他们只好在图书馆到处查书,直到几周后才把回信写好。
“儿三平,于营中伏案。近来天气转凉,心中甚是挂念……前些天遇到了空袭,左腿被石头划了一下,不碍事,卫生员给包扎好了……”
“这要怎么写。”毛文博很是难办。
马回涛在学校想了许久,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删删改改许久:“我说你写。”
“家里一切安好,千万放心,不要挂念。我腿脚已好……”信写了很长,马回涛周末又匆匆送到养老院,生怕小老头忘了信,小老头照例问道:“你谁?”
“你孙子,十五岁了。”马回涛把信拿出来,“之前你写的信。”
“信?我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