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小夏 ...

  •   二零零零年六月底,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八中师生最为紧张的时候。中考后便是七月初的高考,八中路那窄小的路口已经被封控起来,考试期间不允许任何车辆进出。
      考试前几天毛文博都在努力复习,池岁星都没跑到对门打扰毛文博。夏天晚上睡到一半便被热醒,身上衣服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池岁星便会直接把毯子丢到一边,或者脱下衣服,反正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虽然跟毛文博睡的时候也一样会脱。
      “好好考,不要紧张。”这是毛文博上周对池岁星期末考试时说的话,这会儿中考又被池岁星还了回来。
      “好。”毛文博点点头,“你能考多少。”
      “肯定没你高的。”池岁星说,“但是你不要考到第一去了。”
      “为什么。”
      “他们说,津江八中有一中的交换生名额。”池岁星拉着毛文博,“要是你考到第一,岂不是还要去一中读书。”
      “交换生放假也会回来的呀。”
      “那也不行。”
      高考在七月初,中考这段时间高中生便都在寝室休息,不能出来,也不能到初中部这边影响考场。池岁星只能将毛文博送到八中门口,上边拉着横幅,附近全是送学生考试的家长。
      “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毛文博说道。
      陆陆续续的考生进校,池岁星还没来得及跟毛文博说在哪等他,两人便被人群分隔开来。上午的考试十点多便结束,毛文博出来发现池岁星还在校门口。他们今天没骑自行车来,八中路封了不让停自行车。
      渝地夏天的雨多,中考持续三天,总有一天会下雨,前年去年这样,今年也是这样。最后一天池岁星在校门口等毛文博,刚送毛文博进学校听到考试铃声响起,天上的云里的雨珠便像是被这铃声震了出来,淅淅沥沥落在地面。池岁星连忙跑到学校外的公交站躲一会儿,先是暴雨,风吹得雨滴四处乱飞,没一会儿便下完,又出了太阳。
      毛文博打铃后便跑了出来,担心池岁星淋雨,卷子都没怎么检查。池岁星正站在校门口外晒太阳,刚才身上几乎全都打湿了。
      “怎么不去店里躲。”毛文博说道。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池岁星有些发抖,“万一你没看到我。”
      “别感冒了。”毛文博说,“赶紧回家。”
      两人坐上公交车,看着沿途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以前池岁星常跟毛文博坐环湖公交,一坐就是一整条线,从湾东坐回湾东。初中之后,便再没有去过了。
      公交车到了移民广场站,池岁星没动,他在车上还跟毛文博拉着手。
      “哥,现在几点。”池岁星问。
      “四点半。”毛文博看了眼手表,“怎么了。”
      “我们能不能再坐一会儿。”
      “再坐就回东城大道了。”
      “我不想这么早回家。”
      毛文博伸手摸了摸池岁星的衣服,已经被太阳晒干,似乎不太担心他感冒。
      “怎么,想去城里玩吗。”毛文博问,“那我得回家拿点钱。”
      “不是。”池岁星摇摇头,“只是想跟你多待会儿。”
      他不免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毛文博手上,紧紧握住。夏天的温度把两人隔得好开,窗户开着,凉风往里钻,池岁星靠在毛文博肩上,公交车内几乎没人。
      窗外的暖阳照了进来,池岁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星星,起床了。”毛文博拍拍他的脸,两人在公交车站总站下车,等会儿又得接着坐车回塔山。
      “再不回去家里人要着急了。”毛文博说。
      “我饿了。”池岁星摸摸肚子。
      总站这边距离文化广场不远,“去找海螺,借他家座机打个电话吧。”毛文博说。
      “好。”
      走到老街,海罗家门口,敲敲门,海半月自然欢迎二人,借座机打了个电话,还被留下来吃饭。今天海罗家庆祝他中考结束,特意做了许多大菜,海罗仍旧打算考职中,这些年职中报考的分数已经低到了两百多分,前几年甚至年级第一与年级倒数第一可以在职中的同一个班级里上课。
      吃过饭朝海半月道谢,池岁星跟毛文博坐晚班的公交车回湾东。晚上的公交车与下午完全是不同的光景,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大部分的时间里,只有路灯的灯光在眼前来回闪烁。初中生们早就放假,初三生也中考完,平时这个点拥挤得全是放学的学生,这会儿也空旷无比。
      池岁星还是拉着毛文博的手,两人手心捂出手汗,直至下车却都没放开。当晚池岁星自然跑到对门去睡,虽然池岁星已经放了一周的暑假,盖着薄毯也觉得热,似乎现在才察觉到夏天早已到来。
      然而除了作业、游戏机与毛文博之外,这个夏天便没有其他的事情了。雍淳杰照例暑假只回来露了个面,然后就去津江城里做暑假工,似乎只是为了告诉池岁星还有雍淳杰这个人而已。马回涛考完试后便搬走,带着小老头一起,毛文博跟池岁星那天还一起去送他们,见他们大包小包提着去客运站,一路坐到津江再到重庆的机场。
      “到那边记得打电话。”毛文博说道。
      “嗯。”马回涛点头,“之后放假我尽量回来。”
      “你自己决定就好。”
      夏天一到,家里的猫便慵懒地趴在窗户边晒太阳,怎么也不走。湾东城里还是那些旧事,特别是塔山这片居民区,又有不知道哪来的搬迁户,是谁家结婚生子,移民广场上的酒楼已经连着办了好几天席。
      池岁星早晨起床可以出门散步,这会儿天气还凉爽,到了八九点钟温度上来了便可以回家写完作业,随后便是一下午的空闲时间。
      毛文博初三毕业是没有暑假作业的,按理来说。可是高中志愿填报的是八中,两周后的成绩一出,毛文博不出所料在年级第一,就读于津江八中高中部,被要求立刻去参加初高中的衔接班兼军训。
      于是这个小小的夏天,成了池岁星无所事事的日常。
      好在池岁星的期末成绩不错,暑假作业被老师根据成绩分级,免去了很大一部分。
      付梅在这个夏天终于决定将早餐铺转让,就此与张强国开始过起了退休生活。文丽萍没接手早餐铺,觉得太过辛苦,于是在湾东里找了家私营饭店做服务员。早上九点上班,要是有排班的话,晚上要值班到十点钟,恰好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池岁星除了跑到毛家打打单人游戏,或者看一下午电视。每到暑假少儿频道总会有些特别的暑期节目,动画片一个接一个,可以把平时没来得及看的都补上。但池岁星偶尔也会跳到电视剧,或者去小卖部找牛奋进买点碟片。
      距离上次与毛文博大半个月无法相见,还是寒假回陶源老家的时候。那会儿池岁星只是脑子里想,可现在在家,看见书桌上的合照,玻璃管里的纸星星,甚至是抽屉里遗落的弹珠,不知何年何月。池岁星便睹物思人起来,甚至有天跑到对门去睡毛文博的床,然而总觉得缺了什么,原本应该是拥挤的床铺却空落落的,最后他把毛文博的枕头拿来抱着,才觉得合适许多。
      池岁星想这会儿刚好可以回老家去看婆婆,要是等毛文博衔接班结束后再回老家,岂不是又要分开一段时间。而后池建国说这个暑假大概不回老家,陶源村的人越来越少,以后婆婆或许要搬来住了。
      除了闲在家里,池岁星也偶尔在晚上去找周立言他们。不知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附近,他们已经习惯了结伴坐车去湾东城里,去新修起来的文化广场或是爬公园天梯。
      “红旗广场有个游戏厅你知道吗。”周立言问池岁星,“就在湾东小学附近。”
      “知道。”池岁星说道,“怎么了。”
      “我们去玩怎么样。”其他人也期待起来。
      “那儿太乱了。”池岁星说道,“文化广场那边不是也有街机厅吗,怎么不去。”
      “那边的不让未成年人进,我听高年级的说红旗广场这边的可以。”
      池岁星想起那个地方,从红旗广场的小道一路进去,联通着破旧年老的小区,回忆便似潮水般涌上来。
      “可以。”池岁星点点头。自从小学毕业后,他便没再回去看过了。就算遇到些超(混)社会小混混,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应该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被抢钱。
      “你去过吗。”周立言问。
      “去过。”
      “是不是还有黄片啊。”
      “……怎么问这个。”
      “牛老板都不卖给我们。”
      “不知道。”池岁星闭口不谈,“我也没进去看过。”
      “要是有的话,我们买一个一起看,钱一起出怎么样。”他绕着池岁星,走到他面前。
      “不用。”池岁星又转头,“你们自己看吧。”
      他们很快坐车来到了红旗广场,广场中的少年宫现在不知道是哪些学生在上课,嘈杂喧闹。让池岁星无法共情自己小时候也如此这般。至于进入游戏厅的那条小道,仍旧隐蔽,杂草丛生,尽头公共厕所的氨味顺着风飘来,夏天蒸得这些气味四处飞散,转角处才是那五光十色的街机厅。
      “怎么不走。”池岁星站在厕所门前,斜对角便是游戏厅,里边有人抽烟,烟味快要堵住鼻腔,让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不是来过吗。”周立言说,“你打个头。”
      池岁星觉得他们不敢进去,要是小时候自己肯定会逞这个能,大摇大摆带他们进门。这会儿他已经有所顾虑,要是回家让文丽萍闻到衣服上的烟味,游戏厅里烟这么浓味道肯定很大,大概要被批评一顿,甚至敲打两下也有可能吧。
      “想进你们自己进。”池岁星摆摆手,“我上个厕所。”
      “星哥。”周立言抱着池岁星手,“求你了,就带我们进去吧。”
      “你是不是在学校跟人吹牛逼说你去过街机厅了。”
      “绝对没有!”
      那就是有了。池岁星都能想象出来周立言与别人说这番话的场景,趾高气扬神清气爽,这不就来实地考察一翻,好下次开学维持自己超社会不好惹的形象。
      池岁星甩开周立言的手,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帮这个忙。希望游戏厅里的老板不记得自己。
      他在前面带路,边回头对周立言他们说道:“你们来看一次就行了,以后别来,这儿乱得狠,上次我还差点被别人抢钱呢。”
      “怎么不走了。”池岁星见他们都停下来。
      周立言没敢说话,朝面前微微仰头示意,池岁星这才缓缓扭头。游戏厅灯光昏暗,一进屋便不知道天色几何,池岁星只看见眼前站了个人,正要说话却被拉着手臂,“干撒子!”
      身后的其他人便一哄而散,全都往外面跑去,只剩下池岁星被那人拉着,此刻已经在想到底要怎么脱身,要不把身上那回家的一块钱车费给他自己走回去。
      “怎么来这儿。”那人继续问道,“你哥知道了不打你。”
      “陆远!”池岁星才听出声音来,“你吓死我了。”
      “你先说说你怎么在这儿。”陆远松开池岁星手腕,“你哥呢。”
      “他在学校上衔接班。”池岁星解释道,“我几个朋友非要来这儿看看好跟别人吹牛逼。”
      “结果他们都跑了,看来也不是什么好朋友。”
      池岁星本来还想辩驳一下,“我们从小就……”然后发现身后确实一个人影都没了。
      “狗日的。”他便骂道,“出事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行了行了。”陆远把池岁星带到另一边儿,“玩么,我请你。”
      “玩!”池岁星一屁股坐到街霸的座位上,“让他们跑,到时候我回去告诉他们我在游戏厅玩了一下午。”
      游戏厅池岁星也没来过,只有与张忠明有几次在游戏厅面前转悠,仅有一次来也跟周立言他们一样走到一半就出来了。
      厅内的迪斯科彩灯把那些色彩移到了池岁星身上,他穿着的单色的白色短袖被映成许多色彩。陆远在教池岁星打街霸拳皇,这边打完了还有币子去打三国和侍魂。池岁星从没碰过这些,只有在家里的游戏机上跟毛文博打过一些,一小框币子很快见底,“我能一条命打通你信不信。”陆远指着面前的恐龙快打。
      “信。”池岁星点点头,他的角色已经没有复活次数了。
      “不信是吧……诶。”陆远一愣,“你不应该不信吗。”
      “我觉得你经常来这儿玩技术应该很好。”
      “你什么时候走。”
      “五点。”
      陆远看了眼手表,“刚好,你看我打完这一局。”
      “你不回吗。”池岁星问道。
      “我家就在这边。”陆远朝后指,大概是在红旗广场附近的小区。
      游戏厅里除了烟味,还有前台处的泡面味,偶尔几个小混混约定好在门口干架,免得打坏了东西还要赔偿。这家店老板听说也是超社会的人物,坐过几年牢,仿佛显得他心狠手辣似的。
      大概是背后的身影嘈杂了好几番,混混群体来了走、走了去换了好几波。不时有其他人找茬,多是一些像学生的,先是被捏住肩膀,然后问:朋友儿,有没得烟钱。
      池岁星担心会找上自己,毕竟一圈看下来,就自己最小,最不像是个“超社会”的。然而没有,他把原因归结于陆远,于是觉得应该与他保持距离。却又想起陆远应该已经高中毕业了,暑假结束他便要去上大学,也不用特意保持距离。等他打完这局,游戏厅里的人却不降反增,有好多人围着他们这一台机子,不时发出感叹。大概一命通关是很稀罕的事情吧。
      等他们打完,池岁星从座位上下来,才发觉头晕目眩,仿佛坐了很久。
      “有车费么。”陆远说道,“没有我给你。”
      “有。”池岁星临走说,“你志愿填的什么。”
      “我复读。”陆远朝他挥挥手说道,“开学见。”
      池岁星黑着脸回应,虽然光线太暗陆远也看不清,“开学见。”
      他从昏暗的游戏厅里出来,才发现外边的天亮着,红旗广场上全是少年宫补习班里下课的学生。
      “星哥。”路边有人喊道。
      “钟世林。”池岁星回应,“其他人呢。”
      “走了。”钟世林躲在角落边。
      “你怎么不走。”
      “担心你。”
      “我没事儿。”池岁星转了一圈,证明自己没事。
      钟世林跟他们池岁星和周立言都读同一级,然而他母亲总觉得小孩早点上学好,可以多学点东西,因此特意让他早上一年学。加上不知道是先天还是后天,总之比同龄人矮上许多。以前读景星乡的子弟学校时,他也没什么存在感,偶尔池岁星他们一起玩的时候,才会带上他。
      “你是不是花钱了。”他问道。
      “没有。”池岁星一把搂过他,觉得自己像某个帮派团体的老大哥:“走,回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