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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酸甜 ...

  •   二零零零年的第一个红日在海的尽头出现,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宇宙展现出它安顿万物的精密与无穷不息的伟力,新千年的第一道晨光均匀地洒在大海的每一颗水珠、神州的每一寸大地上,由此进入2000。
      池岁星花了很久,大概是几个月,写日期才改掉先写“199”的习惯。家里换上了新的挂历,空气里漂浮着昨夜连绵不断的烟花火药味,地面上的鞭炮碎屑堆成小山,红灰色的纸碎被自行车轮碾过,池岁星戴着手套,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毛文博。
      跨年那晚的鞭炮声响不绝于耳,把屋里的猫猫都吓得不轻,它大概是在屋里待的太久,过于慵懒,现在整日整日趴在猫窝里不动弹,要不是春天半夜老是会喵喵地叫个没完,池岁星大概会忘记屋里还有只婆婆买来的小猫了。
      天许久不亮,早上七点多钟到学校早读的时候还是乌漆摸黑,手电筒那一点点微弱的亮光便成了他们一路上唯一的依靠,每当这时池岁星就会有点羡慕可以一觉睡到七点钟的住宿生。而在几天后咨询了海罗后,发现住读生甚至要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早操,八个人用一个厕所、两个水池,晚上还要多上一节晚自习后,他便打死也不想住读,到时候毛文博毕业他宁愿自己蹬自行车天天来回跑。
      今年大概一月下旬便期末考试,放寒假。这次是初中的分班考试,池岁星对此极为看重,一心想要跟毛文博一样分到“火箭班”去。
      “前两百名就可以了。”毛文博说道。
      池岁星回想自己前几次的成绩排名,大多都在两三百徘徊,没一次进过两百的。
      “其实都差不多。”马回涛补充道,“有的老师教两个班,而且好班管的更严厉一点。”
      可他每次想到毛文博周天下午便返校上晚自习,又时常萌生出要跟他一起的想法。每当自行车铃声响起,池岁星戴着帽子,又坐在后座,一路上几乎看不见路况,只能凭借时间、转弯来判断毛文博骑到哪了。起初下车时毛文博还会出声告诉池岁星,后来便慢慢简化成了一声车铃,清脆地响在湾东塔山幸福家园小区十五栋楼下和津江八中校外的自行车停放点。
      池岁星会存点钱下来,存钱罐里的钱距离他们买到小灵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加上现在能存下来的钱多了,有时候他也会自己买点零食吃。小卖部里的酸糖,外面裹着一层糖衣,里边是酸的糖粒,最底层又是甜的,来来回回,嘴里一下便有不同的味道,让平淡苦乏的学校时光添上一点点味道。
      湾东城里,街道树上的彩灯一直迁到塔山,这条细长的灯带变成了最近毛文博和池岁星晚上放学回家的照应物,指引他们一路向前。橙黄色的灯光看着都暖洋洋的。
      毛文博骑车天冷,带着手套还得再在身上批着校服的外套。池岁星他们也发了校服,十月份的时候。他觉得这校服外套十分方便,遮阳、保暖、避风,甚至在学校睡午觉的时候也能把校服拿出来垫着。虽然代价就是这校服没几天便弄得脏兮兮,几乎要一周一洗,好在校服是涤纶材质,耐脏耐洗。
      然而毛文博并不喜欢用校服干着干那,因此他的校服十分干净,有时候学校要检查课间操,班主任便会让领操员来借毛文博的校服。有时候初一年级有活动,池岁星也会跑来找毛文博借校服用。
      池岁星不喜欢在学校上厕所,首先是学校的厕所太冷,冬天的高位窗户与只有一个拐角遮蔽的厕所门都往里冒着冷风,小便池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至于蹲坑,只有一个个小隔间,没有门,上厕所的话便会看见厕所里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好奇往这边看一眼,让池岁星觉得极为不适,因此他几乎不会在学校上厕所,有也是得挑个人少的时候,或者去初三教学楼让毛文博帮自己挡着。
      十三班距离厕所稍远,听海罗和马回涛说,他们八班的位置就在厕所旁边,一开窗通风,坐在前排的人吹着从厕所里吹出来的风,整个教室都是一股尿骚味,听得池岁星倒胃口,桌上剩下小半碗面吃不下,只好让毛文博帮忙了。
      他突然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在学校处处需要毛文博的帮助。池岁星无法想象要是自己一个人上八中会有多困难,又心疼毛文博一个人在八中读了两年书,决定不在小事上麻烦他。
      可毛文博做得实在太过贴心,早上叫他起床,买早餐,骑自行车,到学校问他今天有没有带纸,穿得厚不厚,水杯里的水记得喝。以至于毛文博放学都会特意看一下池岁星的水杯里还有没有水。
      “喝完了在学校重新接的。”池岁星说道,眼神瞟向其他地方。
      于是毛文博一点也不信。
      湾东过年是没什么传统的,池岁星总在电视上看见其他少数民族以及外国人过新年,觉得新奇万分,而湾东本就距离景星乡不远,虽说百里不同音、千里不同俗,可这连百里都还没出。似乎只是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要过年了。
      池岁星最终还是没有考进前两百名,他刚好在后边一点,多考两三分便能排进去,为此起初放寒假那几天都闷闷不乐,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与毛文博渐行渐远,尽管他们从未分离。
      寒假的作业只有语数外三科,其他学科的没有布置,但也比小学的作业多了不少,厚厚的一叠习题和试卷放在书桌上,像是围墙,将他这段青涩的记忆团团围住。
      每到新年,两家人一起去逛街,给家里人添置一些新衣服,重点自然是毛文博和池岁星两人。趁着这会儿天冷,买些过季的衣服,比应季时再买会便宜许多。而毛健全跟池建国是不喜欢逛街的,总觉得文丽萍拉着他们要把全湾东的服装店都逛完比较完,然后算出哪一家最划算,才会买上一件。每次逛街从晌午饭后,可以一直逛到天色昏暗。
      而毛健全总是逛到一半便想自己去逛些其他地方,然后给他们带些礼物,之前是游戏卡带、小说和零食,今天带了个随身听,极为小巧,看着就不便宜。
      池岁星喜欢用这个在写作业的时候放音乐,走路看书都可以带着。
      这个寒假他们也像暑假那会儿,常去图书馆。海半月在湾东的工作渐渐稳定下来,也把海罗爷爷海广田接到了湾东。临近过年,大家家里便都有各自忙碌的时候,因此没再去图书馆。
      马回涛父母一年之中只有这么几天能回来,马三平状况好了很多,虽然马回涛每次去看他都得解释一遍自己是他孙子。雍淳杰从工学院放寒假回家,他其实比池岁星他们都要早放一周,只是先去了一趟南粤找秦正梅,她们文工团刚到那儿巡演。随后才回湾东来。霍鹏不怎么敢去找海罗,总觉得他们家里那个老人十分凶狠,那眼神要把他吓退,只好让海罗有空了来找他。
      塔山幸福家园小区,今年的春节一如既往。池岁星跟以前的朋友们聚在一起,谈论新的学校。一零四中有一门书法课,他们的书法老师是个老学究,周立言说他一个字被要求罚写一千遍。张欣在八中五班,没分班之前,估计分班后也在五班,她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与池岁星差不多,都在两百多名,因此两人或许能同班去。张浩没回过湾东,兴许在别的地方活得很好。
      黄义其实也在八中,只是池岁星平时会碰见张欣,却从没见到过黄义。甚至不知道他在几班,只是听别人说在八中见过他,或许他成天躲在教室里不曾出来过。
      男生们正值青春期,发育迅速,好多人都是两三个月才偶然一见,池岁星得花些功夫,才能把他们现在与过去的相貌与记忆重叠起来。而对于毛文博就没这种担忧,他闭着眼睛就能想起来。
      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家里人没像小时候那样限制池岁星吃糖了,只是毛文博还常常叮嘱池岁星记得早晨晚上刷牙。池岁星还喜欢囤糖纸,从小到大的他都存着,厚厚的堆积在他的罐子里,旁边是前些年折的纸星星,桌上放着他们过生日时候拍的合照,不知不觉就这么走过了许久。
      婆婆在除夕前几天从陶源坐车上湾东来了一趟,顺便带了很多自家种的蔬菜。过完除夕,大年初一便回老家去上坟。池岁星的印象里,上坟只有那些去世许久,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亲戚们才会去他们的坟前拜一拜,现在多了爷爷。
      在城里待久了,都快忘了老家土房子里火灶有多暖和,就连屋里的猫猫也来烤火,也不怕把自己身上的毛烤焦。婆婆屋里的猫比卿卿要老,手臂大小,成天在农村里上蹿下跳,身材匀称,或许比起卿卿,它更像是一只壮年的猫。
      毛文博与毛健全没来掺和池家回老家上坟,连带着卿卿也托给毛文博照顾。池岁星之前就觉得这猫更亲近毛文博一些,或许是毛文博给它取名字的原因吧,有时候池建国出门钓鱼回来,小鱼苗便丢给猫猫,池岁星拿着喂它反而不吃,非得放在地上,把家里的地板打湿一小片。
      自从爷爷去世之后,村里池家的老房子便长久长久地只有婆婆一个人居住,出发前池建国特意嘱咐池岁星把作业带上,意味着他们这次要在老家住一段时间。池岁星也知道他们想多陪婆婆,可池岁星更想毛文博。
      小时候也有一次,回老家之后跟毛文博分开许久。他发现现在没小时候那么想,或许自己长大了。总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村里的人也少了许多,很多人下南粤打工,或是去西部大开发,去年九月份的事情了。村里以前东头西头,总有人聊着天,房屋再破旧,逢年过节总有亲人们要回来聚一聚,现在似乎只有在故乡与家来回奔波的信件,还证明着他们与故乡的联系。村里没多少人,池岁星寒假在老家的生活也极为简单。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烤火,偶尔跟婆婆一起去田里摘菜。
      池岁星总算赶在元宵节寒假结束前回湾东,心里压着思念,见到毛文博的时候一下爆开,却没什么动静,沉寂、安静。他很想像小时候那样跳到他身上,搂着肩膀再亲几下脸,可是现在大了,不适合。
      他只能背着行李,朝毛文博挥手:“哥。”
      “回来了?”毛文博问道。
      “嗯。”
      “经常有人来找你。”毛文博说,“周立言他们。”
      “那你没说我回老家了吗。”池岁星行李也不忙着收拾了,到对门去跟毛文博一起烤火暖暖手。
      “说了,隔三差五就来问。”
      上中学之后他们交流少了,平时玩得也少,或许是放寒假也只有他们离得近些。
      “哥,你想不想我。”池岁星说。他坐在毛文博床边,床沿被暖炉烤得烫手,暖呼呼的光在这头,毛文博在那头。
      “想。”毛文博说。
      “有多想。”
      “有你喜欢吃的酸糖那么想。”
      “我也想你。”池岁星说。
      “有多想?”
      “有我喜欢吃的酸糖变甜那么想。”
      距离寒假结束还有几天,池岁星还有空给朋友们打声招呼说说话。他们这从小玩到大的圈子里,最有威望的仍是雍淳杰,许多人都缠着他问大学里的事情,上课难不难、作业多不多、有没有耍朋友。
      有时候也会把刘振东带上,他已经四岁半,去年就在上幼儿园了,池岁星目前还能抱得动,他有些好奇之前毛文博是怎么抱得起自己的,明明刘振东才四岁就有些重了。
      这些天里池岁星都在对门睡,让毛文博给他讲讲湾东这小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而毛文博总要仔细地想一阵,才跟池岁星缓缓道来。
      那是除夕之后的某天了,世界似乎已经从新世纪与除夕的热情中冷却下来,窦南康突然出现在小区里,毫无征兆,了无痕迹。那天大人们都要上班,毛文博一个人出门吃饭逛街时,才在移民广场的车站看到他下车。
      “窦哥。”毛文博轻声试探,因为那头发实在太过明显,穿着也洋气,不像是湾东本地人。
      窦南康偷偷摸摸的,仿佛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了,听见毛文博喊自己,便嘘声,“你国强叔呢。”
      毛文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还是把窦南康拉到了公交车站后头躲着,“不知道,今天可能在工厂,前几天刚放假。”
      “有他电话吗?”
      “没有。”
      “那你晚上等他下班找他,让他来滨江宾馆。”
      毛文博缄默其口,没有问原因。天上灰扑扑的一片,让他想起来景星乡的煤矿山以及旁边的洗矿厂工作时,排出来的浓浓灰烟,把天空一角都染得灰暗。
      说完窦南康又坐公交车离去了。毛文博突然觉得窦南康十分可怜,似乎他生命里活着的唯一动力便只有一年与刘国强见的这一次面。他们每年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在这过年期间的短短几天里都不够说完,最后融成了时间点滴里的酸甜苦辣,和眼泪的咸。
      毛文博吃过饭后到刘国强家,以找刘振东玩的名义打探一下,发现刘国强这两天都在厂里值班,得后天才有空了。他不知道窦南康有没有与刘叔联系,但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大概是没有的,毛文博也没有窦南康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知道窦南康会在湾东待几天,这个承诺的期限是多久。
      但他还是去找了,刘国强家里的物件多了起来,结婚时的三转一响如今已经变旧,电视的天线老是松,得要五楼的帮忙调一下,一楼外边是一小块空地,他们用来种菜,也能省去不少开支。
      “刘叔。”毛文博抱着刘振东,在外面说道,特意把他叫到外边来。
      “怎么。”刘国强今天刚下班休息,正打算睡个觉,身上一身汗还没洗澡,冬天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
      “窦南康说,他在滨江宾馆等你。”毛文博说道。他看见刘国强一下子瞪大了眼,随后又突然落寞下来,问到:“什么时候的事了?”
      “前天。”毛文博说,“你这两天都在厂里。”
      “那他走了吗?”
      “不知道,他也没说时间。”
      池岁星躺床上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毛文博说,“不知道,我没敢去问刘叔。”
      “啊,那明天我去问。”
      “你去问干什么,那刘叔不就知道我把事情告诉你了。”
      “噢,也对。”池岁星说,“但是我好想知道啊。”
      或许这个答案他们总会知道,但不是现在。池岁星摸了摸毛文博的脸,碰到他的嘴唇,“这几天有擦大宝吗。”
      “有。”毛文博应声,“嘴唇都不干了。”
      池岁星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窦南康的场景,那是1994年,那年来到南方,窦南康二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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