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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爱我直到日出 像是企求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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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对于池岁星来说,这一个漫长无比的暑假。他不是第一次来津江,之前回陶源老家时,需要先从景星乡坐车到湾东、转到津江、再从津江坐车到川南,转车到陶源村。
“带钱了吗。”毛文博问道,他在一中的生活费是足够的,平时节省出一部分,就是等着暑假时带池岁星四处玩乐,没想到现在就要用上,略显不足。毛文博背着书包,里边装着他的一些行李,跟池岁星选了家面馆坐下。桌面有些油渍没擦干净,周边放着小瓶装的汽水货架。
“带了。”池岁星说,他背着自己小时候用的绿色帆布挎包,掏出一个铁盒子。
“你把存钱罐都带了来了?”毛文博略显震惊,这几天就不缺钱了。
“嗯。”池岁星点点头,毛文博的小灵通响起,是毛健全打的电话。他看看池岁星,后者摇摇头,毛文博便把电话挂断。
“你真跟家里人说了?”他问道。
“说了。”池岁星小声嘀咕,“我到津江之后才说的。”
他眼见毛文博伸手过来,立刻求饶:“别揪耳朵!”
毛文博见状收回手,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池岁星脑袋上敲了一下,冷静下来问道:“干爹干妈怎么说的。”
“让我赶紧回去。”池岁星见毛文博也没太生气,于是添油加醋理论一番,“我要是提前说了就来不了了,现在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直接回去吧。”
毛文博也拿他没法,电话回拨到毛健全。电话接通,毛健全反而不生气,嘱咐毛文博照顾好池岁星,按时回家。毛文博大概知道是自己父亲劝说干爹干妈,以至于池岁星的小灵通都没响过。
池岁星没吃早饭,又坐了两小时车,在一中门口等毛文博中午放学,肚子已经饿得咕噜直叫。三两小面吃完才堪堪顶饱,毛文博又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点给他。他与池岁星相差不大,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池岁星就这么能吃。
“哥,我们下午去哪。”池岁星问道。
“逛街、爬山、游乐园、动物园、索道、网吧,你去哪个。”毛文博前些天就已经计划好。
“能都去吗?”
“能。”
津江的山不高,城市利用面积大,山坡的各个角落似乎都矗立起高楼,无论正修建的还是竣工的,层层高楼甚至都能把城里还未来得及拆迁的旧房围住,变成类似城中村的地方。
毛文博也不知道这山叫什么,只是周末放假时可以出校,与同宿舍的舍友出来逛街时来过。坡不算陡,不及景星乡的山路,却十分长,他与池岁星沿着山路走了两小时,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上看见这附近叫沙河沟。道路两旁都是建筑,直到慢慢爬到山顶后下坡。可以看见由长江分出的另一条支流,河水渐渐慢下来,而长江里的泥沙也沉淀,许多人在河岸边垂钓。
他们在山坡上吹风,看见远处的渡江大桥川流不息,池岁星突然想起,“哥,我们晚上在哪睡?”
“桥洞。”毛文博说道。
池岁星不觉得这是玩笑,毛文博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会感冒的。”他十分正经,“要不我们找个网吧通宵,包夜应该很便宜的。”
“你真以为我会让你睡桥洞啊。”毛文博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们睡哪?”池岁星问。
“火车站旁边有个旅馆。”毛文博说道,“住的都是些棒棒,他们第二天都在火车站、汽车站找客人,每个月租金才一百五十块,一晚上五块钱,我们两个人睡一床,能省点。”
“没有好点的吗。”池岁星想,这种旅馆在湾东也有,隐藏在广场、闹市周围,大多是民房改建的,用墙壁或是窗帘将一个房间内的空间隔开、分割成好些个小房间,租给不同的客人。
“你有身份证吗。”毛文博冷冷陈述道,像是看傻子一样。
“没有。”池岁星理解到。
“成年了吗。”
“也没有。”
他老老实实跟毛文博上了公交车,坐车到火车站,在附近各式高楼下,找到一间被围住的,老旧破小的旅店。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旅店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便开始,至今从未涨价,仍是五元一晚。
“你们成年没得哟,身份证看一下。”老板质疑道,没有把手里的钥匙给他们。
毛文博显然没有料到这事,脑子里想着对策,池岁星马上抓着老板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倾诉道:“老板儿,我跟我锅(哥)两个是从家头跑出来嘞,家头婆娘不要我们,老汉又天天打牌,输了不晓得好多。”他声泪俱下,把旅店里还未休息的旅客们都吸引了出来,“老汉天天日白(打骂)我们,我跟我哥实在遭不住才跑出来,身上又没拿身份证又没得好多钱,今天走一天路还饿咯一天……”
老板娘听得抹了把眼泪,眼见池岁星还要说下去,“得行了得行了,你们嘞(这)几天就住这儿,嬢嬢(阿姨)不用你们付钱。”
“谢谢嬢嬢。”池岁星立刻接到,“我跟我哥嘞几天逗(就)去找活路(工作)干。”
“好好好。”老板娘安慰道,“不着急不着急,饿没得,我给你们煮碗面吃。”
池岁星本想说不饿,他跟毛文博才吃过晚饭,不过一想起刚才的说辞,这会儿又拒绝不了,只好接着演:“谢谢嬢嬢。”
老板把钥匙给他们,住旅店的五号房,毛文博一路上看见池岁星哭花的脸,有些震惊。
“演成这样?”
“不是。”池岁星回话,“屋里太热了,这是汗。”
“……等会面来了吃不完怎么办。”
“没事,我吃的完,晚饭都没吃饱。”
那碗面是白水面,用铝制的瓢盆装来,还有两双筷子,老板娘让他们慢点吃,不够还有。池岁星一个人吃完,将盆放到旅店的厨房。这旅店本是老板夫妻二人的房子,在附近见到许多棒棒、农民工没有住处,便把这房子改成了旅店。
环境倒是出乎意料,有些干净。池岁星还以为这种旅店全都脏乱差劲,蟑螂遍地。只是床铺很小,房间也很小,没有床头柜和台灯,屋子甚至是八人间,上下铺。但好在床褥还算干净,上下铺与另一个铺隔得开,中间挂着窗帘遮挡,算是把房间里又隔成了四个小空间。池岁星跟毛文博没得选,另外三间都有其他人。
02年,电视机尚且普及许多,至于电脑、手机,则几乎没有。房间里另外六人,五个成年人,一个小孩。成人里,有在附近的饭店当学徒的,有棒棒,或是在长江码头当货运工人,有建筑工,他腿受伤了,不过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工头,让他可以坐着打灰。剩下的一个小孩,只有三四岁的年纪,眼睛突出来,几乎要冲破眼眶,一看便知是得了什么病症,眼球才会这样异常。他的母亲带他暂且住在这里,父亲打三份工,不到凌晨深夜是见不到他的。
在旅馆大厅里有一个电视,还不想睡觉的客人们可以一起在外面看电视。墙壁隔音不好,因此电视声音都开得小声,池岁星有些睡不着。旅馆的空气十分沉闷,洗澡只有一个卫生间里能用,十分不便,因此有的劳动工人好些天没洗澡,气味混在一起,墙壁上陈旧的风扇呼呼转着。
毛文博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与池岁星睡在同一床上,后者不想分开睡。不过床面太窄,他们只能侧身躺着。
池岁星只能看见毛文博的背,他穿着毛健全换下来的洗得发灰的白色背心,侧躺着背心便把胸膛半裸着。池岁星又想起那天,忍不住问毛文博,极小声小声地问:“哥,你以后要结婚吗。”
毛文博翻了个身,夜里池岁星的眼眸清亮,混着周围的风扇和附近树丛的蝉鸣,“我不想结。”但他搂着池岁星,轻抚他的脸颊,池岁星心脏砰砰直跳,他已不是那个容易哭闹而调皮的小孩,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而毛文博只轻轻吻在池岁星的额头,认真嘱咐道:“星星,你要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他不断重复说着,“生个娃娃,不管是男孩女孩,尽量爱他。”毛文博眼神不敢看池岁星,于是干脆闭上眼,眼眶里划出两行泪水,“你要平凡幸福地过完一生。”
毛文博说一句,池岁星便附和着点点头,或是嗯两声,等毛文博说完,他翻了身,似乎决绝。池岁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夜里他胡思乱想。房客里有人打鼾,声音十分大,且不止一个。他拉着毛文博的手,尽管两人此时十分烦热,手心出汗,连带着贴身的衣服都打湿。
“哥。”池岁星说,“你觉得结了婚的、生了娃的,就能幸福吗。”
毛文博没有回话,池岁星就当是说给自己听,夜里的风扇把他的话吹散,飘到未来。“萧大妈、张浩父母、黄义他爹妈、雍叔,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干爹干妈。他们结婚了就幸福了吗。”
夜里池岁星不知道挂在墙壁上的风扇的风是在往哪吹,他握着毛文博的手,在他肩窝上睡着了。
旅店的住客们都起得早,早上五六点便要上工,火车站每有一班车到站,便有生意;工地是按件数算工资,也得早些去。那会儿池岁星还没睡着,能听见他们蹑手蹑脚收拾东西,起床洗漱,以及轻轻出门,把门关上。
池岁星半梦半醒,大概八九点钟,毛文博起床出门买早餐,回来后看见池岁星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窗前。
“醒了?”毛文博把早餐放他旁边,昨夜的事情翻篇过去,两人默契得没再提起。
“嗯。”池岁星点点头,还在床上闭目养神。
“昨天多久睡的,要不再睡会。”毛文博问道。
“早上睡的。”池岁星又躺在床上,“我看天都亮了,就使劲闭眼眯了一阵。”
他又担心耽误今天的行程,“今天去哪玩,我睡会儿会耽误吗。”
毛文博想了想,“游乐园去吗?”
“贵不贵?”
“不贵。”
“那去。”池岁星点头同意。
“你睡会儿吧,下午晚点去,不热。”
池岁星一觉睡到中午,刚起床不太饿,屋里有房客们中午回来休息,屋里充斥着盒饭的味道。旅店里有厨房,也可以自己买菜做饭,不过对于单住在这儿的工人来说时间不够,只有给孩子治病的那对夫妻,妻子白天出门工作,中午早点买菜回来做饭,丈夫回来吃一顿,顺带把晚上的盒饭也带上。
池岁星跟毛文博出门,顺带感谢一翻老板,随后打算一路逛街,去游乐园附近的洋人街看看。那是一条很长的街道,两旁排满队伍,各色建筑小摊,还可以花钱体验骑马、马车。重庆的天总是白色的暗调,灰蒙蒙一片铺在天空,没有池岁星印象里的景星乡的蓝天好看。
街道后方便是游乐园,有些项目池岁星不敢去玩,只好与毛文博坐碰碰车和旋转木马。还有在不远处平地上的蹦床、山坡上的小城堡、沿着小山丘建造的小长城,许多人举着相机拍照。毛文博在应付拍立得拉客的商贩,拍张照片十块钱,很小一张,莫约拇指大小,可以镶嵌在商家配套的钥匙扣里,池岁星觉得不划算,还不如去拍大头贴。
今天天气阴着,还不太热,远处的城市建筑都隐在雾里。商家听见池岁星要拍大头贴,连忙说道他们店里也能拍。
“多少钱?”池岁星问道。
“二十。”
他转头要走,商家连忙拉住,“十五十五,再没得便宜的了,你去其他店看。”
毛文博犹犹豫豫,池岁星还是觉得贵了。
“十块。”商家一拍手,“我们拍立得也是十块,大头贴还要进机器里去拍,成本很高的小帅哥。”
池岁星这才与毛文博进到机器里。那是一个粉色主题,里边五颜六色的机器,可以拍许多样式,然而此时两人关系有些微妙。毛文博本不想拍照,觉得有些浪费,池岁星想起昨晚的谈话,两人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脸上的皮肤被光照晕得发白,僵硬地笑着。
这几天池岁星都很开心,白天出门玩乐,晚上回到旅店休息。两人走的地方没什么规划,常是想到哪去哪,因此一天下来疲劳不已,老板还以为他们两白天都在努力做工,因此太累,这些天也没收住宿费。
这些天去江上坐了索道,吃过自助餐,附近的景点老鹰山也去爬过。不知道是不是津江附近没有黑网吧的缘故,毛文博找到的明面上的网吧都要身份证,得成年才让进,或许也有像红旗广场那边的黑网吧一样未成年人可以随意进出的,只是他们没找到。
池岁星觉得这些天是他最幸福的时候。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与毛文博,特别是在太阳落下,他们回到旅店,同床共枕时。夜里漆黑一片,只剩下对方,他可以不用太过顾虑客房里的其他人,有窗帘遮蔽,他们萍水相逢,或许此生再不会见面。
池岁星与毛文博最后一晚在旅店住宿,毛文博在枕头下留了二十块,等他们走后老板收拾床褥时便会发现,这是他们这些天的住宿钱。池岁星十分珍惜今夜,这些天他们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关系,如此亲密,可以敞开心扉。明天一早毛文博送他到车站,池岁星扔抱着他,尽管两人十分热,墙上的风扇吹了许久。
毛文博突然问道:“星星,你喜欢我什么。”
池岁星果断回道:“什么都喜欢。”他抱得紧了些,补充道:“包括名字。”
翌日毛文博起床,发现池岁星没睡,后者黑眼圈极重,强撑着起床去坐车。毛文博送他上车,津江的车站比湾东大上许多,要提前到站台,因此两人分别很快。
“昨晚上没睡好吗。”毛文博问道,“黑眼圈好重,等会车上记得补觉。”
“嗯。”池岁星听话地点点头,“我睡不着的。”
因为昨晚你还爱我。他怕日出一到,这点来之不易的爱便要消融在阳光里。
“回去好好吃饭。”毛文博嘱咐着,“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补充道:“哦还有给干爹干妈认个错,不然下次不好来津江了。”
“好。”池岁星听得很认真。
“还有。”毛文博突然严肃起来,“忘了问你,中考觉得怎么样?”
“挺简单的。”池岁星说,“至少上八中没问题。”
“能来一中当交换生吗?”
“肯定不行。”他苦笑道。
“没事。”毛文博安慰道,“明年我就回来了。”
池岁星坐在靠车窗的位置,早晨明媚的阳光晒得他眼疼,车站站台外,毛文博迟迟没有离去,直到目送着池岁星搭乘的客车出站,他的小灵通同步响起。池岁星多想倒流时间,往世界东方的晨昏线走去。毛文博接起电话,里面的声音复杂,有车里的谈话声,有车进入高速路后行驶的风声,里面夹杂着一句细小微弱的耳语,毛文博听得真切。那是一句短小的,像是企求般脆弱不堪的——“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