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云墨歌吟

108、等葡萄成熟透 你要静候，

　　二零零二年的六月中旬的午后，池岁星躺在床边无所事事，床头柜上放着从景星乡便用到现在的风扇，他赤着上身，看见窗户外的风吹动窗帘。这是一个极为炎热的午后。与池岁星同届的朋友大多参加中考，待在家里等成绩通知。几乎没有人报考职业中学，就算分数不够的，也能交钱读高中，参加高考。
　　池岁星自从津江回来那天后便常一个人待在屋里，每天午饭、晚饭前后便与毛文博通个电话，有时班里互相留了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码的几人，会打座机叫池岁星出门打球。他们家离得远，都是分散开来，很少会有聚齐的机会，杨建宏还商量着等高中如果还分在同班的话，他们便一起住校。
　　而以前在景星乡子弟学校的朋友，偶尔也会在小区内碰见，互相寒暄一番，随后相约一起去打球。一来二去，两边都互相熟悉起来。一堆男生聚在一起，自然不会仅限于打球，况且他们就在红旗广场附近的体育馆球场，旁边是区里的图书馆，后来这片区域便整合成了文体中心。而如今，一群男生们打完球后或是觉得今天天气太热不宜打球，便会成群结队，往红旗广场小巷子里的网吧走去。
　　以前这里是个游戏厅，池岁星对他们说道，街机游戏已经被拆迁搬走，售卖到了文化广场旁边的街机厅，今年又加购了一批电脑，如今的机位有足足三十多个，在当时称得上庞大。
　　池岁星偶尔也会与张欣单独出门，他们两人会在小区里闲逛，也不怕大人们发现，从远处看去只会认为张欣是个男生。两人也会坐车去东城，一起吃饭逛街，甚至东城还有一家新建的电影院，池岁星想等毛文博回来后他们一起去看。
　　距离毛文博放假还有许久，两个月的时间，一中的暑假向来只放一个月。在等待的期间里，大概六月下旬左右，池岁星的中考成绩便已经出来了，还有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初三的毕业生们都要返校，初三五班所有人都上了年招线，八中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初中毕业证书以及中考的成绩单，全都到了手上。
　　池岁星的中考成绩不错，六百多分在八中排名一百出头，不知道高中时会分到哪个班去。另一头，杨建宏、李彦、周林海几人的成绩也比平时高不少，大家都有个好成绩，把通知书和成绩单毕业证放进书包，李彦甚至还特意拿了个篮球来学校，揶揄班主任。他们今天决定去球场打球，累了之后再去网吧通宵。
　　自上次池岁星去网吧被毛文博发现后，他没怎么去过，之前还没考试时被杨建宏邀请，他都是拒绝，如今不同，池岁星自以为的不同。他打电话向毛文博报备，后者同意，只是不能通宵，顶多十点多钟就得回家。
　　彼时的网络游戏还不发达，网吧里只能打打红警CS，或是一排连着在攻沙砍传奇。池岁星陪他们打完球，进网吧转了两圈，也没开机子，反正等会得走，干脆蹭同学的位置。
　　池岁星十点多走后，十一二点左右网管便要休息，转包夜的、要吃宵夜泡面的都得提前说一声。凌晨之后，网吧里便静悄悄的，都带着耳机，偶尔网卡，有人抽纸，下了大半夜的东西总算可以播放。
　　之前毛文博初升高时，去学校上了两周的衔接班。对此池岁星略显担心，衔接班是按照中考排名，前两百名刚好分成四个班，这两周里先预习一些高中的知识，做做活动，提前认识班级同学。
　　衔接班的时间是在八月底，与毛文博放假的时间重合，池岁星不想去。家长担心池岁星的学习会因此落下进度，于是毛文博在电话里担保会帮池岁星补习，他们这才同意。
　　拿完通知书后，正式放假的那些天，池岁星还有点伤感，又对未来惧怕，怀念初中时的同学，又担心高中能不能交到新朋友。不过池岁星几乎不会对其他人说这些事，而张欣不同。她也是如此担心，与池岁星逛街时常诉说心事，池岁星只是默默倾听，两人坐着湾东的环湖公交时，张欣便倒向池岁星，让后者略带拘谨。他们谈恋爱到现在还没有过牵手以上的亲密行为。
　　池岁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喜欢张欣，她与其他女生们似乎都不大一样。初中的班里也有其他谈恋爱的，男生都是花钱给女生买水、买点小礼物，池岁星没怎么买过，甚至也不太关心张欣，两人更像是熟悉一点的朋友。因此当张欣脑袋靠来，倚在池岁星肩头，她的头发许久未剪，已经长到了肩膀。
　　她就这么轻轻地呼吸着，池岁星下意识伸手，把她搂在身旁。张欣手指轻轻绕着自己的头发，“岁星，你说我把头发留长一点，去烫一下怎么样。”
　　“老师不让烫头发。”池岁星说道。
　　“我知道。”张欣赌气说，“离开学还有一阵，大不了开学了我把头发再剪了，或者又烫直。”
　　她自顾自说道：“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呢？”
　　“长的吧。”池岁星说，“我都没见过你长发的样子。”
　　“万一短发更好看呢。”
　　“你一直都是短发，留长头发试试？”
　　张欣没有回答，她斜视着快要日落的津江水面，又抬眼与池岁星的眼神对视，突然慌乱不堪，连忙起身整理衣服。
　　“我先回家了。”到站后她说道，“明天见。”
　　“嗯。”池岁星朝她挥手道别。
　　毛文博是在七月底回家的，之前放假他回家时都懒得重新收拾毛家的卧室，因此与池岁星睡在一起。而暑假的长假，毛健全早早就把卧室整理干净。池岁星还特意把放在床上占地方的玩偶放进衣柜，却反而令自己难堪。他已习惯睡觉时抱个东西，小时候是毛文博，后来是枕头被子，现在是这个玩偶。他突然发现自己与毛文博千丝万缕的联系，四散在生活里，平日却从未注意。
　　不过毛文博回来的第一晚还是被迫睡在了池岁星卧室。他们吃过晚饭，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剧。他们可以看到电视没有节目播放，只剩下那黑白闪烁的雪花屏，可以看到明天早晨的太阳升起，可以不与这个世界接轨。毛文博发现池岁星睡着了，想把他抱上床去，发现不能在池岁星睡着的情况下抱他进屋，与小时候天差地别。
　　“星星。”毛文博说道，“困了去床上睡，沙发上容易着凉。”
　　池岁星刚眯着，“我要热死了还着凉。”
　　“乖，进屋睡。”
　　“你也睡吗？”他反问道，好像就为了多与毛文博待一会儿。
　　“我陪你睡。”毛文博说，关掉电视，跟池岁星抹黑进屋。
　　黑夜似乎是个很特殊的时间，所有白天里被繁杂琐事暂时搁置的想法，透明的无法生长的欲望，都在这里生根发芽。
　　“津江回来之后有没有被罚？”毛文博问道。
　　“没有。”池岁星说，“只是说下次去远地方要提前说。”
　　他继续说道：“提前说了又不让我去，那我不就只能瞒着他们去了。”
　　“等你大点就好了。”毛文博说，“到时候哪儿都能去。”
　　池岁星反而郁闷，“小时候老说大点大点，长大就好了。”他翻了个身，“现在长大了也没好到哪去。”
　　毛文博把他拉过来，“好了，等我毕业了带你去旅游怎么样，你想去哪。”
　　“海边。”池岁星说。
　　那时的旅游虽已不是太新鲜的词汇，可对池岁星这种小时候在村镇长大的小孩，自然是新奇的。街坊邻居，不说黄义这种小时候锦衣玉食，就说张强国和付梅这对中年夫妻，前些年也去新马泰转了一圈。池岁星从小到大，去的最远的地方是老家陶源。
　　“那我带你下南粤。”毛文博说。
　　“好。”他们约定着。
　　“哥，陆远还在湾东吗。”池岁星突然问道，令毛文博不解，不过他转头便想明白。
　　“你去网吧了？”他问道。池岁星心里陡然一紧。
　　“没、没有。”
　　毛文博没有回答池岁星的问题，“明天要不要去网吧？”
　　“去那干嘛。”
　　“注册个企鹅账号。”
　　池岁星之前去网吧时在其他电脑上见过，“弄这个做什么？”
　　“玩。”毛文博说，“以后换手机了也方便。”
　　“噢。”池岁星听从安排。
　　毛文博笑着说：“你可以提前想个网名。”
　　“网名？”
　　“就是你账号的名字。”
　　“直接用池岁星不行吗。”
　　“谁会用真实名字当网名。”
　　“你网名是什么？”池岁星问道。
　　“呃——”毛文博犹豫一阵，“「╄→文火榰榰←╄」”
　　“……什么东西？”
　　“明天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有一大堆特殊符号，网上都这么取名字的。”
　　“那文火——”池岁星不知道后面两个字是啥。
　　“支支。”
　　“什么意思呀。”
　　“不用什么意思，复杂就行。”
　　“知道了。”池岁星点点头，于是他半夜起来翻字典，势必要取出一个又派头又独特的网名。
　　翌日清晨两个人便出门，现在网吧的生意好得不行，一到晚饭后便没有座位。网吧通宵一晚的大有人在，早晨才从红旗广场的巷子里出来。
　　“网管，开台机子。”池岁星说，把五块钱拍在前台，这股熟悉劲让毛文博都略微诧异。
　　“你来过多少次？”毛文博揪着池岁星耳朵，没发力。
　　“就陪同学他们来过。”池岁星辩解道，“他们都这样做的。”
　　两人坐上位置，这台机子的人刚走，还没来得及关机，只是把游戏账号退出。
　　池岁星点开软件，“那个符号怎么打出来。”
　　“我先登上去，你注册完加我好友，我等会复制给你。”毛文博说，“想好网名了吗？”
　　“嗯。”池岁星点点头，在键盘上慢慢敲字，“「╄→伈伈修镜←╄」”
　　毛文博看着这个与自己网名样式相同、对称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没有。”池岁星用同样的话回道。
　　早晨的网吧里很静，过了早晨六七点，通宵的要回家的人走完后，留在网吧里的只有继续睡觉的了，几乎没有人进出。注册完账号，池岁星给了五个小时的网费，剩下的时间便玩玩游戏，那人走时迎面带风，似乎昨晚在椅子上睡了个好觉。
　　电脑的耳机只有一个，把音量开大，他与毛文博两人凑在耳机旁边听声音。等临近中午，要下机结束，池岁星看着蓝绿色的电脑桌面，有个奇怪的视频文件。他好奇地点开，然后立刻关掉界面。
　　毛文博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瞥见池岁星面前屏幕一闪而过的画面，他撇过头去，觉得池岁星也是到了这个年纪，于是没有打扰他。
　　“……我不小心点开的。”他朝毛文博解释道。
　　“弄完回去吃饭了。”毛文博起身伸了个懒腰。
　　“弄什么？”
　　“还有多久下机？”
　　“十分钟。”
　　“还看不看？”
　　池岁星一阵脸红，他们不在包厢，大厅里的电脑一排排连着，前后左右都是人。
　　“当然不看。”他理直气壮。
　　“那直接走咯。”
　　今天家里大人们都上班，毛文博和池岁星两人自己解决伙食。
　　“家里有人吗？”池岁星问道，七月份的天很热，街边有卖冰棍汽水的摊贩，他买了两瓶，递给毛文博。
　　“怎么？”毛文博打了个电话，“想在外面吃？”
　　“嗯，我想吃米粉。”
　　“八中那家店？”
　　“不是。”池岁星摇摇头，“车站那家店，正宗的。”
　　“不都差不多。”
　　“不一样，赶水的好吃一点。”
　　湾东西城大道两旁的树前些年栽种，如今已经枝繁叶茂，且西城通路，如今虽然人不多，新线路的公交车往来，店铺开张，也有许多生气。可以从红旗广场回塔山，再走西城大道去观景湾客运站，或者直接坐201路公交车。
　　夏天的车内十分闷热，池岁星把车窗打开，毛文博站在他旁边，拉着公交车上的栏杆。
　　“下午要去哪？”毛文博问道。
　　“方家山！”池岁星似乎早有预谋，“上面有葡萄园。”
　　“你从哪知道的？”
　　“同学说的，葡萄园最近才建。”
　　“可以去摘？”毛文博问道，他常在电视上看见可以供游客采摘、游玩的果园。
　　“不知道。”
　　车站中午是人少的时候，在旁边卖小吃、盒饭的摊位都在休息，也有在客运站门前拉黑车的，正使劲招呼着。看见池岁星和毛文博两人往车站走，便朝他们吆喝道，“十块钱上主城。”
　　毛文博没理会，池岁星还礼貌补充道：“不用了，谢谢。”
　　两人走到车站旁边的米粉店，还特意加了臊子，吃过饭后便坐车往山上去。
　　方家山距离湾东城区不远，在文化广场去往八中的半路上，有一条山道，一直沿着往上走便是方家山，再往山上走，就是青山湖、板辽湖了。上头是个镇子，连接着湾东与其他小镇，叫金桥，过桥后便到了长宁。而在青山湖的另一头山道下去，便是桃花村。
　　葡萄园就在青山湖附近。在山上还能看见湾东城里，近些年新建的高楼大厦，以及被津江分割开来的东西两城，可以看见西城的塔山幸福家园小区、东城的西山公园，钟楼和红旗广场公园上的射电塔。
　　山上的果园成片成片的连在一起，比景星乡家属大院后山的果园还要大些，葡萄似乎还未成熟，青的绿的挂在枝头。池岁星带着毛文博找了半天入口，没有发现，只好绕着果园转一大圈。
　　突然间池岁星看见了果园的巡逻人员，连忙上前询问，“叔，这葡萄熟了没啊。”
　　刘平见是池岁星，“还没熟透。”
　　自景星煤矿关闭后，家属大院后山的果园没多久也慢慢停滞，向彪的生意多，一个规模小的果园倒闭对他来说并无影响，只是在果园工作许久的刘平随大部分景星乡的人搬迁到湾东，倒是继续在湾东当保安。前些年这葡萄园建起来，他便又当了果园的巡逻。
　　“能吃吗。”池岁星问道。
　　“能是能。”刘平钻进果园里，随便摘了两颗下来，“你尝尝？”
　　池岁星拿起一颗葡萄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呸，酸的。”
　　“当然。”刘平被他逗笑，“得等熟透了才甜呢，这葡萄也是新栽的，得多结几年果才行。”
　　毛文博也拿了颗葡萄，到是没吃，一直攥在手里。跟刘平道别后，两人又坐车下山，在湾东城里散步。大人下班回家，打电话催他们回家吃饭。池岁星才慵懒地，跟毛文博慢慢散步回家。
　　走回小区门口，两边还挂着过年时换上去的对联，已经不知道被哪些小孩抠破，或是用铅笔粉笔在上面画上涂鸦。
　　毛文博看见太阳落下，世界渐渐漆黑起来，路灯还没开。他一下把葡萄丢进嘴里，酸得他面部扭曲，让他想多与池岁星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