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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些时间角落 他在他的眼 ...

  •   池岁星跟家里人过完年,今年没回老家,毛健全大年初二的时候带毛文博回景星乡祭祖坟,池岁星偏要跟着回去一趟,看看景星乡如今是什么样子。景星煤矿关闭,家属大院、单身公寓以及旁边附属的洗煤厂,平洞镇,全都荒凉破败,在平洞处的平地上,有一部分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毛健全说这里要建成养殖场,距离一九九五年他们搬离景星乡,已经七年之久。二零零二年的寒假,池岁星又一次与毛文博分别。
      过完年后毛文博便提着行李上车,一中开学早,毛文博的行李里装着许多没来得及在学校洗的衣服和被套。中学的住宿几乎都是八人,冬天大家都不想在宿舍洗澡洗衣服,又麻烦又冷,一套衣服只好穿上一个月,等放假了再回家洗。渝地没有暖气,冬天只能硬抗,宿舍关着窗户,八个男生在寝室里生活,汗味、脚臭味还有许久未洗的衣服堆在一起,令人反胃。
      池岁星也在不久后开学,都没来得及过元宵节。之前城里元宵节还会放烟花和孔明灯庆祝,不过去年元宵节有孔明灯坠落后引起火灾,今年便出台了管制措施,不让放了。
      他与毛文博仍旧保持晚上通话,陈晓娟上次给毛文博的压岁钱有足足一千元,毛文博干脆交了三百块钱的话费,这一年估计都够用了。
      池岁星正是初三下学期关键的时候,初一初二还有体育音乐美术之类的课程,到了初三后只剩下中考要考试的九门。成天忙得不可开交,作业几乎要写到晚上十一点多钟。直到三月中旬,毛文博打了电话过来,祝他生日快乐。池岁星才发现自己十五岁了。之前家里人都是把他跟毛文博的生日放在一起,他对农历二月初二这个日子,便不那么重视了。
      他突然觉得失落,仿佛十四与十五之间有一道沟壑似的,将他分隔开来,莫名其妙的长大。他无所适从,只能在电话里一遍遍对毛文博说我想你了。池岁星渐渐长高,却哭得像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毛文博。这周周末毛文博让他在存钱罐里拿些钱,让池岁星自己去买个小蛋糕。晚上他写完作业,在蛋糕上插上一根蜡烛,看着它渐渐烧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十四岁。
      仿佛像桌上、抽屉或是柜子里的某些旧物,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池岁星像为了抓住这些时间,在屋子里翻找起来,合照、弹珠、捡来的树叶,试卷、铅笔、萧旭飞的日记本。然而这些东西都不可避免的褪色发黄,时间真的在它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最近家里人总对池岁星说要认真对待中考,就连周末放假看电视也会被说上两句。他总会不耐烦,解释道自己才写了作业或是复习完,然而这些在大人眼里似乎只是他的本职,没有炫耀的余地。
      在大人看来,只是到青春期的叛逆时候了。
      这学期刚开始,张欣家里也给她买了辆自行车,池岁星总算不用载她上下学,然而张欣不会骑,池岁星周末抽空教她一天,隔天周一骑车去上学时,担心摔倒,因而骑得很慢,差点迟到。
      之前池岁星搭着张欣,总要在学校和小区前避嫌,现在两人既住在同小区,又都有自行车,上下学自然有了理由结伴而行。
      初三的学习繁重起来,加之周末只放一天假,令学生们极为不适。池岁星总是喜欢放假的时候一个人去坐环湖公交,或是约张欣一起绕着湾东城骑一圈,一下午便能绕完。
      湾东是八九十年代发展起来的,城里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层楼的复式高楼。池岁星之前坐公交车第一次听见邮政大厦这个车站的名字,还以为是十多或是二十多层楼的高楼大厦,实际上也只有堪堪五层,表面是蓝色的玻璃,信号塔矗立在楼层顶端。这些楼房历经二十年的风雨,白色的瓷砖泛黄剥落,蓝色、绿色的玻璃变得浑浊不清,湾东关于摩登、未来的幻想,也渐渐显露出时间的痕迹。
      池岁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建筑的玻璃总是蓝绿色,就像是屋子里刷上的绿漆,时间一久变得暗沉,原本鲜亮的绿色油漆一下子死寂起来。
      杨建宏总在放假那天或周四大扫除拉着班上同学们一起去游戏厅,现在应该改叫网吧了。池岁星没再跟着一起去过,要么在学校里打篮球,要么跟张欣去学校附近逛街。八中路如今多了许多店铺、门面,卖随身听的、小灵通的、BB机。现在大家都听周杰伦,听国外的迈克尔杰克逊,许多音像店里的老专辑已经没人去买。
      学校楼墙的瓷砖泛黄,有些脱落剥蚀,池岁星越来越不想待在家里。原本就只有一天的假期,在家里他总要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临近中考他是有些许理解爸妈的紧迫感,担心他没过中考线,到时候还得额外交一笔择校费。于是池岁星放假几乎都往外跑,去找海螺玩,找杨建宏打球,或者是跟钟世林和周立言在小区附近爬山。当然,次数最多的应该是跟张欣一起出去,每当大人们问起,池岁星便总说跟张欣出去,去图书馆复习,去红旗广场的公园。池岁星在与谁陪他一起这点上没说过谎,小时候在谁家玩得久了,家里的座机旁边有电话簿,打一圈电话也能找到。
      红旗广场的公园建得很大,从湾东各处都能来到中心的小山丘,上头的公园和广场。公园要修建两三处运动广场,既可以健身也能打球运动,加上环绕整个森林公园的健身步道,这是经济上行时期,城市建设的理想扩张。
      而令池岁星担心的不是爸妈觉得自己外出太多要让他在家复习,而是担心与张欣一同出门太多,让谈恋爱的事情暴露出来。
      零二年,清明、端午尚不是节假日,上半年的假期只有五一。一中只放一天假,毛文博便没有回湾东。
      池岁星在电话里抱怨:“放假都不回来。”
      毛文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池岁星,“中考紧张吗。”
      “怎么你们都问这个。”池岁星有些不耐烦,“爸妈和干爹问就算了,我回家路上小区的邻居们也都问我。”
      他有些疲惫,“难不成他们都知道我下个月中考?”
      池岁星趴在窗边吹风,今年入夏之后越来越热,地理老师说这是什么城市热岛效应。
      “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毛文博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假,也不知道今年暑假要补课到什么时候,只好跟池岁星说个保守的时间。“七八月份吧。”
      “到底什么时候。”池岁星追问道。
      毛文博想了会儿,“你六月初考完可以来津江玩几天。”
      “我一个人来有什么好玩的。”池岁星叹口气,“你又不放假。”
      “我请天假。”毛文博计划着,“请周五和下周一,这样加上周末可以陪你四天。”
      “你不忙吗。”
      “学校里的课程都学完了,现在在一轮复习,可以放松一下。”
      “好。”池岁星想了许久才答应。
      随着中考的日期临近,池岁星身边的同学有的越来越紧张,大多是分数在中考分数线附近的,担心一次发挥不好落榜,有的则轻松许多,甚至期待中考赶紧到来,池岁星便属于后者。
      八中校园里的蝉声渐渐多了起来,冬天时晚自习门窗紧闭的教室将人闷得头晕脸红,立春后窗户开着,偶尔便会有教学楼下花坛的花香飘来,只有在走廊上才能闻到。偶尔周天返校上晚自习,池岁星能闻到前桌的女生用的洗头膏的香味,顺滑的长发偶尔落在自己的课桌上,他忍不住摸一摸。张欣是短发,池岁星觉得摸她的跟摸自己的没区别。
      临考试前,杨建宏在池岁星旁边,初三的时候班主任说什么要成绩好带成绩差,因此按照成绩排座位,池岁星跟杨建宏坐成了同桌。
      “星哥。”杨建宏问道,自从去年池岁星跟他们去游戏厅后,在游戏厅里带着他们四处游巡,如若无人之境,班里男生们对池岁星的称呼自然有所改变。
      杨建宏有些胡子没刮干净,反正快中考了,教导主任也没怎么管学生的仪容仪表问题,大家头发都续得长,遮眉岔耳,还约着等中考完了去烫发染发。不过池岁星估计没几个人愿意去,或许白天去弄了头发,晚上回家便被家长揪着头发要去剪掉。
      “你说,女生们怎么都不喜欢我。”他问道。
      “戴雨婷呢?”池岁星问道,“你们之前不还在谈恋爱吗。”
      “早就分了。”杨建宏一说起来就生气,“她只是搞起耍而已。”
      他骂了一句随后说道:“手都没牵,谈了几周就分了。”
      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影响池岁星与张欣的感情,杨建宏换了个话题:“星哥,中考完你有想做的事吗。”
      “有。”池岁星莫名有些炫耀,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我哥说中考完去津江找他玩几天。”
      “他不上学?”
      “他说请假,现在他们在复习,请几天假没什么。”
      “我还以为你放假要陪张欣呢。”
      池岁星与他同时望向教室另一侧的张欣,她头发也长了点。张欣母亲怀孕时,总想着生个女娃娃,在那个重男轻女的观念还严重的时代,张欣出生后家里便总是裙子、粉色的鞋子和头饰,然而这些她都不喜欢,从小便跟附近的男孩们混在一起,爬山下河。碰巧女生又比男生发育快些,小时候几乎压着男生打。头饰发卡尚且不戴,更别提什么裙子了。
      “你喜欢她什么。”杨建宏突然问道,“跟个男生似的,我们都当她兄弟,我都没见过她穿裙子。”
      “有吧。”池岁星说,“她没在学校里穿过而已。”
      杨建宏评价道:“就是个假小子。”
      池岁星辩护:“她跟我出去的时候穿过好多次。”
      而这场争论的赢家是池岁星,因为中考后大家升高中后突然发现,张欣竟留起了长发,渐渐变成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毛文博说他准备了一个礼物,等池岁星去津江后再拿给他,令池岁星这些天兴奋不已,一直在猜测是什么礼物。
      自1997年职中改革后,职业中学如今的地位已经变成了中考分数不够,被刷下去的人才会选择的学校。中考前要填志愿,大家全都填的津江八中,没人报职中。就连班里成绩垫底的杨建宏也有信心上中考线,实在不行还能交钱读书,几年前大家争抢的职业中学,如今一落千丈,似乎进去读一年书,便会被同校里的混混、地痞带坏。
      自从张欣也有自行车后,她与池岁星便一同骑车上下学。前些年池岁星骑车的时候只顾速度,夏天得埋头往前冲,凉快些,冬天更得猛猛骑,早些回到家里暖和点,不用在路上挨冻。而张欣总让池岁星骑慢点,让他想起自己跟毛文博骑车时后者也这样对他说过。
      后来两人再一起骑车上下学时,池岁星便骑得慢了,他注意到塔山附近的门市多了起来,看见路上的楼房竣工,还有八中路外的荒地施工,以及一路上的幼儿园、小学门口都拉着横幅,庆祝六一。让池岁星不免想到在景星乡的子弟学校过六一的那时,想到毛文博。
      中考第一天毛文博还特意打来电话,一中的教室有一部分也征用为了考场,因此中考这些天高中生是放假的。池岁星还在家里吃早餐,毛文博嘱咐他认真读题,不要紧张。后者一一答应下来,“张欣叫我下楼了。”池岁星说道。
      “你把小灵通揣着,考完记得给我打电话。”毛文博说。
      “好。”
      池岁星与张欣两人在路上互相抽背古诗词和文言文,八点钟才考试,比平常上学的时间晚了很久。学校外聚着学生和家长,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校门口刻着校训的大石头便成了大家遮阴的场所。
      池岁星和张欣停好车,躲在停车点附近的树下,躲在这个池岁星经常等毛文博,这个时间的角落下。三天的考试结束后,池岁星便立刻向毛文博打去电话,打算明天直接坐车去津江。他们都没跟家里人说这件事,先斩后奏,池岁星等上车后再跟家里人联系,到时候就再没人管束他。
      这时的池岁星全然没有为接下来几天发愁,住宿、行程、三餐,这些全都抛之脑后,甚至他连衣物也没拿,考完试翌日早晨便坐最早的一班车出门,家里大人还以为他出门去。等九点多钟接到池岁星电话时,才火气冲冲让他赶紧回湾东。
      “我下周一回来。”池岁星说道。考完试的时候是周三,他到津江的时候是周四,等毛文博上午放学与他汇合。
      “下午的课呢?”池岁星坐公交车在一中门口见到毛文博后问。
      “旷了。”毛文博说,对上池岁星有些怀疑的眼神后他才说,“请的晚自习的假,下午也懒得去上了,反正保安和班主任也不会问。”
      两人并排走着,一中在津江市中心附近,中午正是放学人多的时候,四处繁华的街道,上下的陡坡看得池岁星眼花缭乱。
      “什么时候到的。”毛文博问。
      “九点。”
      “跟家里人说了?”
      “嗯,说了。”池岁星点点头。
      “怎么到一中的。”
      “一路问过来的,看到有公交车来我就问‘师傅,这车到一中吗’。”
      毛文博忍不住笑了下,“还挺聪明。”
      “我又不是小孩了。”池岁星说道,“暑假我还能来么。”
      “能。”毛文博说,“干爹干妈同意就行。”
      池岁星心里担心,或许下次他们严加看管,再也找不到机会跑来津江了。
      “饿么。”毛文博跟池岁星上车,
      “不饿。”池岁星看着窗外,此刻他们在津江城内。津江依水而建,江边则是两座山峰,层层叠叠的楼房伴着山往上延伸,公交车行驶在城里,左右两侧,分别是广场和楼顶。再往前开去,高架桥、跨江大桥,池岁星第一次看见津江如此广阔。
      “这不是津江了。”毛文博说,“是长江。”
      “啊?”池岁星想起地理书上的地图,“那津江呢。”
      “往那边流了。”毛文博指出一个方向。
      车到了人民会堂广场,两人下车在附近吃饭。池岁星回头朝着毛文博刚指的方向看去,那蜿蜒曲折的长江,江面泛黄,江上的渡轮货船往来,汽笛声似乎把他久违地带回到了景星乡。他站在原地,要毛文博跟他去看看长江。
      江面广阔,一望无际,他从没见过这景象,似乎这条江从天际线那边传来,江上浩荡的水汽拂面,似乎可以在这儿待上许久。池岁星偏头,发现毛文博正看着自己。他在他的眼神里兜兜转转,终究在这个角落里没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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