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浅忆》小陈1

9、演讲· 梦想 他

　　他草草吃了两口早餐，抓起书包就往往外赶。宁川的秋天越来越冷了，枯黄的叶片被风扬起，卷起的沙砾迷了眼。

　　少年今天罕见的没有穿校服，穿了件白色衬衫，套了件外套。一边走着，一边念着稿子，有些烦躁。

　　“嘉熠，稿子念熟了吧，好好发挥。”刚到教室坐下，迎面看到班主任笑脸盈盈地望着他。

　　“嗯。”许是没有睡醒，又许是讨厌这种形式主义，少年只是淡淡地应和。

　　“熠哥，谁惹你了这是。”老师走后，同桌用手肘碰了碰他。

　　“别烦，困着呢。”少年索性往桌子上一趴，把稿子推到一边，打算小睡一会。

　　“请高三年级各班赶快下到操场集合。”没过几分钟耳畔却响起广播声的阵阵催促。

　　少年只能认命般起身，拿起桌上的稿，跟随人流往操场走。手里的纸被他揉的皱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

　　“嘶...”走到一半时，不知道是谁撞了他一下，手臂处吃疼。他下意识想开口指责，抬头望见一张熟悉的脸。

　　“对不起。”少女磕磕巴巴的看着他一脸惊恐。

　　“何莹莹，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喜欢你，滚。”少年满眼都是厌烦，显然不想和她纠缠过多，继续往前走。

　　“林嘉熠，我何莹莹哪里配不上你了，我要什么没有，为什么你就如此讨厌我...”少女已然撕去刚才的伪装，大喊道。

　　“因为你和我一样自私。”少年不回头也不拒绝，因为毫无意义。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她何莹莹喜欢了他三年，这三年她想方设法的接近他。学校晚会她一身白色礼裙以临时主持人身份出现在台上与他并肩，引得一片哗然；不厌其烦的大肆宣扬她喜欢他，只要他热衷的事情何莹莹总能出现在他身旁，惹得兄弟无数调侃...

　　这些轰轰烈烈的背后不过是她的虚荣，伪装罢了。何莹莹说的没错，她家境优渥，成绩优异，长相出众，无论方方面面他都无可挑剔。可某个时刻他却发现那些看似顺其自然和他并肩的日子，都是利用他人，诋毁他人换来的成果，他对她最后的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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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林嘉熠，今天很荣幸作为学生代表来发言...”即使是省重点高中，也没有人愿意听那冗长枯燥的稿子，所以有些人只是象征性的鼓了鼓掌，声音稀稀拉拉的。

　　他抬眼扫过台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茫然的、带着青春疲惫的面孔。空气里弥漫着秋日操场上特有的尘土和枯草气息，这味道仿佛也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他胸口。

　　“人生之路很长，有高山，也有平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扩散出去，他看着稿纸上那些空洞的辞藻——“拼搏”、“无悔”、“梦想”——此刻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尖锐地梗着。

　　“那我也不浪费大家的时间，我简短一点。”他顿了顿，心下似乎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台下似乎因此有了一瞬间意外的安静。这短暂的寂静给了他一丝奇异的勇气。

　　他把稿子揣进兜里，用手扶了扶麦，目视众人。

　　金色的阳光恰合时宜的洒在他身上，他带着冰冷沉稳的声音开口:“纵有疾风拔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希望台下的各位珍惜时间，不懈努力，去选择你想走的路，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他双手撑在演讲台的两侧，用极尽散漫又真挚的语气道。

　　“最后祝愿各位莘莘学子得偿所愿，蟾宫折桂，我的演讲完毕。”他弯下身子鞠躬，从容不迫的走下台。

　　霎时，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攒动，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毫无疑问，林嘉熠的演讲成为了最瞩目，最特别的存在，以至于多年后都无人能超越。

　　最后一项就是退场走状元门，然后接受老师的们祝福。

　　林嘉熠走在长长的红毯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笑容洋溢，他伸起手与左侧的老师一一击掌。

　　“金榜题名，喜得佳绩……”老师们说着祝福的话语。

　　林嘉熠心情很好，第一次觉得这些平日里他觉得枯燥无味的话有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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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嘉熠。”身后传来一声柔和的声音。

　　他习惯性地蹙眉，并没有停下，而是迈着长腿继续往教室方向走。

　　“你讲的很好。”身后的女孩再次道。

　　“沈念？”少年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去去发现并不是他讨厌的何莹莹。

　　“怎么？演个讲，连我这个学委都不认识了，大学霸就是不一样哈，个性十足。”沈念打趣道。

　　“没有没有，哪敢不理沈大设计师啊，一时走神，饶过我吧。”他一脸嬉笑，吊儿郎当的样子。

　　“闭嘴啊，八字没一撇的事，少给我说，再乱叫以后作业都你收，累死你算了。”沈念怒道。

　　“别啊，错了错了。”少年敛了敛语气道。

　　“不过话说回来，林嘉熠，你打算考什么大学啊？”沈念话锋一转，问出了那个藏于心底很久的问题。

　　“我说你有够跳跃的啊，不过告诉你也没事，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C市的警大吧。”少年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可落到沈念耳中只有最后的几个字，毕竟她最擅长捕捉关键信息。可是与往常不同，她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干嘛呢？你呢？有什么目标？”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说道。

　　“啊？我？啧，你沈大设计师当然出国留学呗。”眼底的情绪转瞬即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应道。

　　“也是，你那么有创意，又会画画，肯定能成功的。”林嘉熠对设计师这方面并不太了解，绞尽脑汁地说出夸赞她的话。

　　“行了行了，没词就别硬夸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也会如愿以偿的，快上课了，走吧。”沈念已经转身，脊背挺得笔直，率先踏进了教学楼投下的那片浓重阴影里。

　　“喂，沈大设计师，等等我啊！”林嘉熠腿长，几步就轻松追了上来，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手臂自然地搭上她单薄的肩，那点散漫的少年体温隔着外套透过来，“走那么快干嘛？怕我抢你设计灵感啊？”

　　沈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肩膀一沉，不着痕迹地卸掉了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温度。“林嘉熠，爪子拿开！”她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惯常的嫌弃，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微颤是为了压下喉咙口的滞涩。

　　“都好哥们，啧啧啧，脾气见长。”少年肆意的笑着调侃道，识相的把手移开。

　　深秋的风卷着凉意，裹着操场上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也裹着身后少年身上干净又凛冽的皂角味道，纠缠着扑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片骤然塌陷的虚空和那股尖锐的凉意远远甩开。

　　C市警大。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钉，猝不及防地凿穿了她刚刚才因为他的演讲而微微沸腾的血液。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混杂着书本纸张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气息。沈念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靠窗的座位，冰凉的玻璃窗贴上她微微发烫的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窗外，正是林嘉熠刚才演讲的主席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在红毯上打着旋儿。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厚厚的硬壳速写本，封面是深沉的墨蓝色。翻开，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铅笔的痕迹深浅不一，勾勒出的却几乎是同一个人——林嘉熠。每一笔线条都带着观察者的专注，也带着落笔时隐秘的心悸。

　　指尖停在最新的一页空白上。沈念握着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凌乱交错的、毫无意义的痕迹，像她此刻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

　　“发什么呆呢？”同桌探过头，好奇地瞥了一眼她摊开的速写本，随即了然一笑，“哦——又在素材收集啊？画什么呢？”

　　沈念“啪”地一声合上速写本，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脸上瞬间挂上若无其事的表情：“没有，乱画的，没灵感。”她把本子塞回书包深处，仿佛那里面藏的不是画，而是不能见光的赃物。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脸颊的温度却一点点褪了下去。

　　教室里几个男生坐在桌上高谈论阔地谈论以后，可落到林嘉熠那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警大……C市……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穿上挺括的制服，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地训练？还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经历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惊险与荣光？林嘉熠也开始畅想着以后。

　　林嘉熠摊开习题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而她的未来呢？她的未来里有我吗？思绪飘乎，他又联想到了木卿卿，那个笑脸盈盈地说着要比他厉害一万倍的女孩。

　　“像什么样子，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上课。”班主任走进来，终止了这场讨论。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讲解着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唰~”几份打印精美的资料随之洒落地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念低下头，下意识地伸手去捡，指尖却先触到一片冰凉。

　　“米兰设计学院提前批申请流程？”后桌的林嘉熠先她一步拾起地上散落的纸张，扫了一眼还给她。

　　“嗯。”沈念难得没有反驳他，与他计较，只是默默接过他手中的资料。

　　“今天好奇怪啊，她咋了这是。”林嘉熠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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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铃声尖锐地撕扯开凝滞的空气。沈念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低着头混入涌向门口的人流。

　　她不想再和旁人有任何多余的接触，至少今天不想。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从麻木状态下、带着钝痛感的清醒的空间。

　　刚走出教室后门，一个身影就斜斜地倚在走廊的墙壁上，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人抱着手臂，书包松松垮垮地挎在一边肩膀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跑那么快，躲我？”

　　沈念脚步一顿，抬起头，尽量像往常一样不耐烦：“林嘉熠，别笑的那么下流。”

　　“早上还夸我演讲得好呢，转头就不认人了？”林嘉熠没有在意她的语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随意的说：‘‘创意设计大赛报名表，老刘让我给你的。’’

　　“设计大赛”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念的耳朵里。她伸手接过那张表，垂下眼，盯着上面印刷清晰的宋体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怎么？高兴傻了？”林嘉熠看她没反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点戏谑，“还是觉得压力太大？没事，我相信你一定拿奖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熟悉的、带点挑衅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寂了下去。

　　“用你说？”她扬起下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冲劲儿，“等着看我拿奖吧你！”说完，不等他反应，她转身汇入了嘈杂的人流，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他挠了挠头，总觉得今天的沈念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他耸耸肩，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开，转身朝反方向的篮球场走去。球场上奔跑跳跃的酣畅淋漓，更适合他此刻莫名有些烦躁的心情。

　　沈念几乎是跑回家的。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到地板上。书包被她随意地扔在一旁，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英语竞赛单，从她无力的指间飘落，像一片枯叶，无声地掉在脚边。

　　窗外，深秋的天光正在一寸寸暗淡下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沈念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她伸出手，把它重新拿了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

　　“还画呢？装什么啊，有什么用啊，切。”“哟，这不是未来大设计师嘛，我们可高攀不起...”诸如此类的话就不绝于耳，她也曾反思过，但都不了了之。好像人的恶意就是这样无端的，甚至潜滋暗长，无限蔓延。

　　她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灯火。房间里重新归于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书桌的方向，只是摸索着走向自己的床铺。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细小抽泣声，然后，一切归于彻底的沉寂。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和光亮。只有窗外风掠过枯枝的呜咽，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