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浅忆》小陈1

10、阴雨 ·女孩 与

　　与此同时，木卿卿的日子也在密集的试卷和倒计时中无声滑过。

　　她依旧独来独往，只是偶尔在讨厌的体育课或午休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教室窗外。她有时会看到那个叫曲婷的女生，独自一人坐在长长的、被阳光灼晒不到的亭里，抱着她的小说看的津津有味。

　　她总是倚靠着墙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东西。那本小说，始终被她紧紧抱在胸前。

　　体育课散场后，掌声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细碎杂乱的交谈声。木卿卿在人群缝隙中穿行，那些目光像无形的探照灯，粘稠地附着在她身上，带着讽刺、探究。

　　她十分讨厌那样莫名的恶意，于是她习惯性地眉头蹙紧，她只想找个角落清静片刻。

　　而凉亭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她的脚步却顿住了，目光停在不远处那女生低垂的、几乎埋进膝盖里的头顶。几缕柔软的黑发被风吹拂着，风拂过她膝上的书页。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操场上尘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终究没说什么，打算离开。

　　午后阳光被切割成片片金黄，斜斜倾洒在蒙尘的木长椅上，空气里浮动着干燥气味。木卿卿站在最里侧的阴影里，闭着眼。操场上的喧闹，那些讥讽，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目光，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哗啦——”

　　一声突兀的轻响，像小石子投入沉静的深潭，打破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

　　木卿卿倏然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循声刺去。

　　不远之外，有人撞落了一本厚书。一个单薄的背影正慌乱地弯腰去拾。是那个看小说的女生。此刻，她正试图抱起那本几乎有半块砖头厚的小说，纤细的手臂显得格外吃力。

　　午后的阳光正烈，形成一道刺眼的光带，恰好横亘在她面前。她像是被那强光烫到，猛地瑟缩了一下，抱着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回到花架投下的浓郁阴影里，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脊背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木卿卿的目光落在她脚边。刚才拾书时，另一个更小的本子从她臂弯里滑落，摊开在光尘浮动的地上。

　　那不是笔记本。

　　好像是本素描本。素描本上并没有署名，不过她也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习惯，只是帮她连同那本小说一起拾起。

　　“谢谢你。”女孩和她道谢，用手擦了擦上面的污渍。

　　木卿卿的心口莫名像是被那行小字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又突兀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

　　她看着她，视线有些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消毒水气味刺鼻、仪器发出单调滴答声的白色病房。

　　病床上，她的玩伴用瘦得脱了形的手费力地抬起，轻轻覆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

　　“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

　　那声音曾是她绝望深渊里唯一抓住的浮木。后来，浮木沉了。

　　她猛地别开脸，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陌生热意，道：“不客气。”

　　酸涩的气息重新涌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滞闷。再转回视线时，她正和另外几名女生交谈。

　　“我说你跑哪去了，叫我们好找，曲婷。”“怎么坐这？不是说去打羽毛球的吗?”“等会嘛，好晒，等会一起去买吃的。”曲婷笑着道。

　　“好嘛，再等会你吧。”“不许耍赖啊。”几个女生依着她，站到一旁等。

　　她好像很受人欢迎。木卿卿这么想着，不觉多看了她几眼。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另外几个女生的目光也随之看过来，只是看清是木卿卿后多了份嫌恶。

　　“曲婷，怎么和她凑一块了？”“曲婷，我们走吧，别待在这。”“就是就是...”众人催促着她离开。

　　她意识短暂地滞留了一会，移开目光，重新换回笑脸，簇拥着那群女生离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动从未发生。

　　而那群女生回过头向木卿卿扬起了胜利者的微笑，低劣又可怖。

　　---

　　木卿卿站在原地，那些黏腻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粘在她身上。

　　她们刚才看她的眼神，和平时在走廊故意撞她、在她桌肚里塞垃圾时一模一样——冰冷，嫌恶，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她习惯了，但依旧感到窒息。目光扫过地面，她看到了那个被遗忘的小本子——曲婷的素描本。

　　她弯腰捡起。封面很旧，没有名字。一阵风无意间掠过，吹起的页页纸张，却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风景，不是静物。画纸中央，一个模糊却美丽的女性剪影被浓黑、癫狂的线条漩涡紧紧缠绕、勒陷。那剪影有着柔顺的长发，微微仰着头，一只手却徒劳地想挣脱荆棘般的笔触。绝望几乎要从纸面溢出。

　　这画与凉亭里那个温和、被她们环绕的曲婷，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木卿卿像不小心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迅速合上了本子。但那被荆棘缠绕的身影却固执地印在脑海里，与记忆深处消毒水气味刺鼻的白色病房、玩伴枯瘦的手和那句微弱却刻骨的“谢谢你成为我的朋友”诡异地重叠。那根浮木，最终沉没了。

　　她攥紧了素描本，像攥着一个滚烫的隐患，转身离开。

　　夜色浓重。木卿卿房间的灯是唯一的光源。摊开的试卷被推到一边，那本素描本占据中心。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那些画，每一页都是无声的呐喊：

　　一张布满蛛网裂纹的脸，裂缝深处，另一个女孩模糊的眉眼和微笑——那容颜未被撕碎，却隔着无法跨越的裂痕。

　　一张自画像，嘴角被细密的、如同缝合线般的笔触强行拉扯成巨大的笑脸，而在那扭曲笑脸的旁边，一个微小的角落，用极轻的笔触勾勒着一个女孩安静的侧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却注定无法触及。

　　这些画，是无声的告白，更是求而不得、深埋心底的荆棘。

　　---

　　另一端，宿舍里，曲婷的世界乱了。她的桌上一片狼藉。她脸色惨白，冷汗浸湿额发，神经质地翻找着每一个角落。

　　“画本……我的画本……”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怎么了这是？”舍友边擦着头发，边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她只能闷声应道。画本是她唯一的出口，是她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那段隐秘而绝望的单恋的唯一倾泻地。

　　丢了它，就像被剜走了一块心头肉。她不敢想象它落在谁手里，如果被别人看到……她抱着头，无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

　　周五体育课，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窒息。

　　上节下课铃一响，木卿卿抓起书包里的素描本，径直走向凉亭。

　　空气闷热，酝酿着暴雨。

　　曲婷果然在那里，蜷缩在凉亭最里面的长椅上，抱着她那本厚厚的小说，头埋得很低，整个人缩着。

　　木卿卿走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猛地抬头，看到是木卿卿，眼神瞬间从惊愕变成极度的警惕和紧张，嘴唇抿得死紧。

　　木卿卿没说话，只是拿出那本素描本，递了过去。

　　曲婷的目光死死锁在素描本上，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几乎是扑过来，一把将本子夺回，死死按在胸口。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被看穿核心秘密的巨大恐惧，“看了？”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风吹的，没有那么没教养。”木卿卿的声音很平静，穿透了凉亭外渐起的风声。

　　曲婷的目光落在紧抱着素描本的手上。“里面那个人，”她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木卿卿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喜欢她。”

　　没有疑问，是陈述。

　　“轰隆——！”

　　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砸在凉亭顶棚上，发出狂暴的噼啪声。天地间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吞噬。

　　“理解。”木卿卿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声“理解”仿佛劈开了曲婷最后的心防。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伪装和警惕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崩溃。

　　泪水汹涌而出，混着溅进来的雨水在她的脸上横流。

　　“可她不喜欢我……”声音破碎不堪，几乎被雨声淹没，“很荒诞吧？一年了，我们不会再有联系了。”她紧紧抱着那本如同耻辱烙印的素描本，身体蜷缩着，在冰冷的空气和狂暴的雨声中剧烈地颤抖、哭泣。

　　凉亭外是喧嚣的暴雨世界，凉亭内只剩下女孩绝望的哭声和雨打棚顶的轰鸣。木卿卿静静站着，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看着眼前崩溃的女孩，那些素描画里的荆棘仿佛也勒在自己心上。沉默了很久，直到曲婷的哭声变成筋疲力尽的抽噎，她才极轻地开口：

　　“画得不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少……画得很真。”

　　曲婷的哭声停滞了一瞬，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未干的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木卿卿。

　　木卿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

　　曲婷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别的什么。就在木卿卿以为对话结束时，她开口，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声音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你说我给她写信她会原谅我吗？”

　　“你想给她写信？”木卿卿的目光落在亭外狂暴的雨幕上，雨水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她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空白。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会收吗？”这句话问出来，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木卿卿的眼睛，等待着宣判，或者更可能的是，新一轮的嘲笑。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安慰的修饰，目光重新落回曲婷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写了，是你的选择。收不收，是她的自由。”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看曲婷的反应，而是坐到了她旁边。

　　“也是，毕竟这里的风吹不到她那，算了。”曲婷仿照着网络文案里说的那样道。

　　“...”木卿卿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特别，笑了笑，继续沉思。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单薄的校服紧贴在皮肤上，沉重而冰冷。那些被故意泼在身上的水，被推搡时撞在墙上的痛楚记忆，似乎在这一刻被冰冷的雨水覆盖。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凉亭里那个关于无望爱恋的秘密，也冲刷着木卿卿身上那些来自“她们”的恶意留下的、看不见的痕迹。

　　而后，她走进雨中，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孤岛。

　　风雨如晦，校园在暴雨中模糊成一片灰影。凉亭被抛在身后，连同里面那个崩溃的哭声、那句“画得很真”和关于信的卑微询问。

　　雨幕里，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素描本里浓黑的线条、荆棘缠绕的身影、曲婷那双盛满绝望和卑微希冀的通红眼睛，在她脑海中异常清晰。

　　最后，她回过头冲曲婷喊道：

　　喜欢没有错，爱无关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