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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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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绝时时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不自觉地就吟诵:「三魂七魄,各归其位。天地清朗,再无挂碍」的魂引之词。当然,没有效果,他没有走出地脉。但也许是回应他内心的渴望,天地间也偶尔回荡着引魂声。
让他在孤单的荒野间感受到一些安心。
掌心的焰火几度明灭。
山色迷离。
他寻着出路,越来越适应这个天地。青山上庞大的奇形怪状也不让他惊惧,反而有种自由舒展的感觉。这片原野,宛如天地初开的苍茫和荒凉,很自在。傅绝的身体越来越轻盈舒展,像春天刚下河里游泳的小鸭子。
再这样轻盈下去,也许会长出翅膀吧。
能飞上青山也说不定。
「你快一点啊。」
忽然响起催促的声音。
傅绝惊异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谢晨熹的父亲谢望,表情严肃。傅绝下意识快两步,跟上谢望。
「是不是走太快了?」
又一个声音。
更前方赫然是白行,清瘦的脸沁出汗珠,俯身询问。傅绝仰起脸,原来白行这么高吗。
「嗯,要不要背着你。」
爽朗带笑的声音。
伸出手的是昭青野,敞着外套,撸起袖子,好像真的要将傅绝抱起来一样。
那三个人,就这样若即若离地走在前方。
引着傅绝向前。
傅绝慢慢地停下步子。白行回眸,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怎么了,别害怕,很快找到出路了。」昭青野一把抓住他的手:「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三个人陪着你啊。」傅绝闪过一些熟悉的画面,鼻尖一酸。
酸楚流过心尖。
像吃了没长熟的青葡萄。
他慢慢地抽回手,仰脸看着三个人,渐渐的,视野从仰视变成平视:“抱歉,我还不能跟你们走。”三个人却没有反应,依旧向前走,昭青野还是牵手的姿势:「只有一段路了,真好啊,能再跟你走一次。」
傅绝驻足。
三人的身渐远渐缥缈。
他们的身后,渐渐生出一个缥缈的黑影。黑影越行越巨大,跟着三人走向青山,最终横亘于山脉之上。耳侧忽而传来魂引之声:「山河为引,地脉为途……」这魂引之声,不是傅绝的心声,叶见曈找来了魂引师吧。
可惜这些魂引师的功力不到位,傅绝回应也没下文。
不过他好歹安下心来。
不那么孤单。
吹的是冬天的风吧有一点冷。
可能走了太久,傅绝感觉到很累,浑身都没有力气。但是不行,他要抵达那一座遥远的青山,如果有同伴就好了,会不这么漫长吧。
忽然前方出现了人影。
傅绝惊喜。
他几乎跑过去,却看见一个人拼命挥着匕首一样的东西,对着空气挥着砍着,在荒凉的原野中触目惊心。傅绝的心口一悸,捻起手心的焰火,放慢步子靠近。只见那个人终于停下,气喘吁吁。
傅绝看清对方后却一怔:
“白栩?”
对方居然是白栩。白栩看上去才十七八岁模样,双眸癫狂,听见呼唤才回过神,茫茫然地回头,忽而泫然:「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傅绝默念你先放下武器,白栩受惊似的,抛掉匕首,呼的一下扑进傅绝的怀里:「这地方太可怕了。」
傅绝:“……”
说真的他不觉得白栩会怕。
傅绝试图撑开一点距离,但白栩紧紧缠住他,带一点点撒娇似的埋怨,眉目含情:「幸好你来了……」
“呃,抱歉。”
傅绝不知不觉就说出口,
白栩忽地嗔怒:「怎么不高兴,你更希望希言来吗。」
“不。就很意外。”
之前就知道,白栩不擅长在地脉行走。
“你在砍什么?”傅绝又问。
「好多奇怪的东西,咳咳,我又做噩梦了吗。」白栩咳嗽两声,不胜风的清冷,眉宇间现出病容。傅绝才想起,白栩有心疾,被阿上典赐后才好的。
“你病了?这个地脉不适合,你最好想办法快点回去。”
白栩忽然高兴,靠过来:「我心里好紧张,手术会顺利吧。」居然是通过手术治疗好的心病吗?傅绝捋了捋,应该是阿上典赐后,让白栩能承受得住手术吧。
傅绝:“会完全康复。”
如今的白栩看上去再健康不过。
遇上熟人真好,不是期待的人,也很好,在这荒凉得要死的地方。
傅绝的心情也好了。
白栩没了疯劲,一边双手插兜,一边倒着走一边吐槽:说手术一推再推他都等烦了;说秋天手工酿的葡萄酒,不知怎的全坏了;说郑云驰刚接手光合客厅就赔得好惨,幸好他零花钱多。
白栩说着笑着,偶尔一扶眼镜,短发轻扬。傅绝听着,心说原来年少的白栩是这种碎碎念的性格,还挺有意思。
真好,即使是想提防的人。
在这荒凉之中邂逅。
「三魂七魄,各归其位。天地清朗,再无挂碍。」
忽然魂引之声响起。
好熟悉的呼唤,傅绝大喜,打断白栩的碎碎念:“我听到景司长的声音了,我们快找找。”
白栩挑眼:「谁?谁的声音?」
傅绝:“景希言。”
白栩露出极度惊讶的神情,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捂住傅绝的耳朵:「不要听,忘记他的声音……」被死死捂住,傅绝的耳朵顿时一片嗡嗡声。不行不行,好不容易捕捉到景希言的魂引声。
傅绝强行拉下白栩的手:“别闹了,我们必须尽快出去。”
白栩:「……」
这地方可不是能任性的地方。
傅绝:“最好快走。”
白栩的嘴角弯起,似笑非笑:「我知道你俩在一起了,事到如今,该做的都做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二选一,我和他,你会选谁?」
傅绝再看不出来就是傻子。
白栩将他看成阿上。
这是阿上的难题傅绝可不会傻到去回答:“赶紧出去吧,这个地脉不好对付。”边说边朝声音走去。
但身后没了音。
傅绝回头。
只见白栩站在原地,眼眶涌出光亮:「那你干嘛对我好。」
傅绝:“……”
白栩的眼泪从眼眶滚落:「最初,你就不该同情我,不该接近我。你的拯救,只给我更多屈辱。好不容易,我变成现在这样子。你说不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
傅绝:“白栩,我是傅绝。”
没想到下一秒,白栩的眼泪汹涌,浑身颤抖:「那你早跟他说啊,何必……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声音破碎,手撑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愤怒又悲伤的声音回荡。傅绝心想,阿上应该回复了一句非常绝情的话,白栩才会陡然这么恨意。
傅绝的心口没来由地一揪。
但傅绝没时间安慰。
走出地脉的机会稍纵即逝,而魂引声已经快听不见了。
傅绝:“快走吧。”
他伸手想拽走白栩,却穿过幻影。
其实早知道的,年少的白栩和昭青野三人一样,都是幻影。
傅绝:“那我一个人走了。”
白栩无法抑制抽泣,背过身去,从抽泣中挤出声音:「既然,既然如此,你不要后悔……你就跟着他的声音走吧……」
傅绝转身。
抽泣声萦绕耳侧,傅绝努力不受影响,越走越快,循着那熟悉的魂引声走去。在几乎抵达青山的一瞬,他仰望天空,忽然看见两个月亮。他一惊,又看见前方有个捻火的人。
走进。
原来一面超级大的镜子,大到能横亘整个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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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绝站在镜子前。
惊讶看到,一个接一个亡魂,进入镜子之后,变成庞大,身体拉伸、延展、扭曲,变成横亘在青山之上的巨大阴影。原来,不是亡魂巨大,而是镜子让它们看上去巨大而已。
所谓青山。
应该也不存在了。
傅绝掌心的火烧起来,用力砸在镜面上。镜子冰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光亮从碎片里涌出来,刺眼的白,驱散了所有的影子与幻灵。
魂引声忽然嘈杂。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人在念,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傅绝听清了他们念的什么——三魂七魄,各归其位。
「三魂七魄……」
许多人在念,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穿过岁月叠在一起激荡,像回声,像浪潮。
傅绝撑不住回响。
心神俱碎。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在引魂,是在安魂。这是前赴后继的引魂人,将历代至上的魂魄引归地脉。然而,不对,自古到今,远远不止这么几个至上。
也就是说这些横亘青山上的亡魂,不是正常陨落的。
「天地清朗……」
这是景希言的声音。
年轻的声音,心无挂碍,无心的吟诵,并不知道自己在送好友进入永眠之境。但他的声音,又那么轻快,那么让人无法抗拒,就在某个夏天在身边聊着天一样放松。
傅绝抬起手捂住耳朵。
然而迟了。
身体开始变轻,身影变得虚无庞大,飘飘忽忽要挤入每一块镜中世界。想抗拒,又觉得融入青山也不错,与青山共眠,与四季的风共眠。其实,也很不错,因为地脉才是永恒……
“各归其位!”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声如金石相击,干脆利落,不拖一丝尾音。像刀锋划过,冷冽,锋利,将混沌的青山薄雾劈开一道口子。傅绝陡然清醒,下意识出声:“我在……”
嗡——
过去的安魂声同时回荡,想要将他拽回去——
傅绝:“我在这里!”
有人从雾中跑过来,啊,这次不是幻影。在叶见曈和景希言抵达身边时,傅绝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下。黑暗沉入,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他的耳朵,掌心贴着他的耳廓,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