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9、月下独徘徊 我好像从前

　　牛车在徐府侧门停稳，无咎强撑着身子挪下车来。寒风一吹，本就昏沉的头更是痛得像要裂开，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

　　徐青棠和三位兄长都随徐贺朝住在冬荣院，无咎与他们道别，等在此处的阿翠阿罗陪她往三房的秋明院去。

　　从侧门到秋明院，途径前院与后宅之间的一座园林。若是在平日，无咎自然会从回廊绕过，但此刻她实在提不起力气，于是选择了贯穿园林的青石小径。

　　阿翠担忧道：“女郎，园子里风大，这会儿还黑咕隆咚的。要不还是……”

　　“无妨……”无咎声音有几分虚弱，“这条路近些。”

　　丫鬟只得提灯跟上。

　　园中寂静，风声萧瑟，枯叶簌簌。无咎行至莲池附近，恍惚看到前方不远处，树下似乎有个人。

　　风卷残云，月华倾泻，周遭景物只余下朦胧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披大氅，仰望孤月，丰姿如松，仿佛与寒夜融为一体。

　　无咎几乎瞬间便认出，是崔戎。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动静，缓缓转过身来，虽仍带着病后的孱弱，却有一种霜刃孤峰的气度。

　　无咎一时怔在原地。月下的竹林沙沙作响，混着微薄的清光，如呢喃夜语。

　　“七娘子？”终是崔戎先开口，声音一如以往地低沉。

　　“崔……崔郎君，”无咎走近了，关切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崔戎应了一声，道：“在屋里待得久了，想出来走走，不料惊扰了娘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专注地打量一番。无咎只觉得脸颊微热，保持着合宜的距离，道：“岂会惊扰。只是冬夜寒凉，郎君大病初愈，实在不宜久立风中。倘若感染风寒，恐于康复不利。”

　　说话间，又一阵冷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崔戎没有应声，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忽而上前两步，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无咎愣住了，待回过神来赶忙退避：“使不得，使不得……”

　　然而崔戎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娘子似乎染了风寒，莫要再着凉。”

　　那大氅犹带他体温，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瞬间将无咎包裹。她登时羞红了脸，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衣袍，立刻雷击般缩回，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这大氅是数日前娘子派人所赠，崔某铭感于心，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崔戎一边说着，一边细细地为她扎上领口的系带。.他动作利落，不过数息之间，无咎却仿佛度过一辈子。

　　待崔戎退后，她仍旧不敢抬头，脸上火辣辣地烫，想来已经红透了。

　　跟着的两个丫鬟如遭雷击，半晌才缓过神来，连声道：“女郎，快走吧……”

　　无咎勉力平复着呼吸，咬了咬唇，终于抬头时，崔戎也正垂眸看着她。

　　距离如此之近，深沉的眸子在月华下显得格外幽邃，如同浸在寒潭里的美玉。

　　无咎有些看呆了，半晌才说道：“多谢郎君。”

　　崔戎低声道：“不早了，快回去吧。”

　　无咎按下心头莫名浮起的惘然，点了点头，刚走没几步，又鬼使神差般蓦然回首，略一迟疑道：“说起来，我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郎君。”

　　“是么？”崔戎似乎笑了笑，“可崔某是初次到金陵来。”

　　无咎望着他，拢了拢大氅，喃喃道：“许是我记错了吧。”

　　崔戎只是注视着她，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身上的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融融暖意让人莫名心安。无咎微微垂下了眼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过几日便是上元灯会，秦淮河畔甚是热闹。郎君终日困于客舍，想必也需散心解闷，不知……可愿同往？”

　　说完这话，她竟有些不敢看对方的反应。

　　四下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崔戎平静的声音：“多谢娘子美意，只是崔某病体初愈，畏怕嘈杂，恐扫了娘子的雅兴。娘子不必顾及崔某。”

　　无咎难掩失落，强自扯出一个笑容：“是我考虑不周了。郎君好生休息，我不打扰了。”

　　她哑声说完，几乎逃也似的转身匆匆离去，转过池畔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大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似乎在望着她的方向，那目光看不分明。

　　回到秋明院的住处，无咎解下了那件大氅，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丫鬟替她将大氅收好，又侍奉她歇息。

　　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身体已疲惫至极，思绪也昏昏沉沉，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闪过许多人影，渐渐地渐渐地飘得越来越远。

　　梦里她依稀听到一个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在唤她，可影影绰绰地看得模糊。

　　是什么人呢。

　　她已无力去想了。

　　*

　　无咎第二天一早醒来，浑身上下仿佛灌了铅一般。丫鬟一摸额头滚烫，竟是发起了高烧。

　　嫡母何夫人闻讯，请了郎中过府诊治。郎中开了疏散风寒的方子，嘱咐务必让病人静养，不可再受风受寒。

　　无咎未免心虚，她与徐青棠偷偷去往广陵王府，明面上是打着逛街的旗号，一旦被问起来，她可招架不住。

　　好在何夫人并没有多问，只叮嘱无咎安心治病。

　　汤药一碗碗地灌下去，无咎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半分精神。府中正在筹备上元灯节，窗外偶尔传来忙碌的隐约声响，更让她病中时光格外漫长难捱。

　　她总是在心绪浮沉之际想起崔戎，阵阵难以言喻的热意涌上脸颊，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阿翠阿罗见她将脸埋进锦被里，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便猜到三分缘由。

　　那夜回来后，无咎已再三叮嘱，切莫对任何人提起遇到崔戎之事，尤其是不要让徐长安知道。

　　她那位兄长的性子，断断不会容许崔戎再跟自家阿妹有半分瓜葛。

　　自打无咎来到徐府以后，两个丫鬟一直跟着她，自然也晓得此事轻重。若说那夜的冒昧之举，都是那崔戎大胆冒犯，她们温柔娴静的女郎绝不会逾矩。

　　徐青棠每日都来陪无咎说话，絮絮地叮嘱她按时服药，说着说着，话头便不由自主绕到广陵王身上，言语中难掩雀跃。

　　无咎静静地听她描述夜宴下半场的场景，一时间有些出神。

　　东海徐氏因着太平长公主的缘故，推恩五侯，光照门楣。徐青棠身为临汝侯徐贺朝的嫡女，将来能与广陵王结为连理也未可知。

　　无咎心中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怅惘。想起那夜广陵王府的波折，她心中隐忧越发深重。

　　丘穆陵斯礼与神秘人会面之事，想来广陵王并不知晓。可王府中深藏着一个私通晋使之人，只怕也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倘若将此事告知广陵王呢？

　　无咎在心中暗暗摇头，如今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断不能节外生枝。

　　那一日出头帮了崔焕一把，终究是埋下了隐患。她自身尚且孤弱，竟然替帝子担心，属实有些思虑过甚了。

　　无咎安安分分地休养，到了上元节时，风寒已经大好。

　　府中上下早已装饰一新，廊下挂起了各式精巧的灯笼。夜幕降临后，整个徐府乃至整个金陵城，都将被璀璨的灯火点亮，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

　　日薄西山，家中有爵位在身的郎君都携妻挈子，入宫参加帝后亲临的春宴去了，只余下一众老幼。钟老夫人知道小辈爱看热闹，留了几个年纪尚小的在府中，其他人都由徐长盛领着，风风火火地到街市看灯。

　　无咎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一道随兄长出门。

　　临行登车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舍的方向。

　　崔戎如今身子该好了罢，他孑然一人，听着外面的喧闹，会是何种心情？

　　一行人的欢笑声旋即冲淡了这缕愁思。

　　牛车从徐府缓缓驶出，绕过皇城，沿着御街一路南行。

　　御街直通金陵城最南端的南篱门。过了朱雀门，便是秦淮河，朱雀航横跨秦淮，勾连着长干里。御街以西的西长干坐落着金陵最繁华热闹的秦淮南市，御街以东的东长干则是乌衣巷的所在。

　　离秦淮河畔尚有段距离，行人便摩肩接踵，牛车无法前行。徐家兄妹下了车，在一众仆从簇拥下，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徐长盛边走边道：“我已在平江阁订好了临街的雅间。我们先沿河赏灯，待戌正前后，灯车游行开始，便去雅间观看，那里视野最佳，也免得与下面的人挤。下半夜，我们一同前往宣阳门看天子燃灯。”

　　众人齐齐点头应下。

　　秦淮东流，波光潋滟，游人如织。十里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家家高高悬挂着大红灯笼，照得一条街上亮如白昼。街边的杂货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引得人群一团团一簇簇地围观。年纪稍小些的八娘九娘兴奋得小脸通红，一会儿指着这边的糖人摊，一会儿又嚷着要看那边的杂耍。

　　徐青棠拉拉无咎的衣袖，指着驻足街旁的游人道：“无咎你看，他的面具好奇怪！”

　　无咎被那张鬼脸吓了一跳，柔声道：“阿姊若喜欢，我们也买来试试。”

　　八娘九娘一听便来了兴趣，吵着要去面具铺子看看。

　　徐长盛笑笑：“那便一同去罢。”

　　摊铺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面具，诸如昆仑奴、傩神、仙童玉女之类，千奇百怪，花样迭出，引得众人都挪不动步。

　　徐青棠拿起一个描金花蝶的面具在脸上比划，笑着问无咎：“这个好看吗？”

　　无咎选了一张青面獠牙的小鬼，促狭一笑：“阿姊戴这个！”

　　“我才不！”徐青棠也拿了个丑面具往她脸上贴，两人都忍俊不禁，互相取笑一番。

　　无咎难得抛开了连日的病气与心事，正要换一个新面具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石桥，动作不由得顿住。

　　灯火阑珊处，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倏然闪过。

　　那人身着玄青色袴褶，脸上的昆仑奴面具遮住了面容，可是那风姿仪态，竟如此熟悉。

　　难道是……崔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