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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客从远方来 必须找到他 ...
步六孤那瑰两名随从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卷画轴展开。
画中是一位翠带罗裙的少女,正立于一株梨树下。她云鬓松挽,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眸中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此女风姿绝世,不知是哪家闺秀?”
“看发式,似是前朝样貌……”
“面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无咎从徐长丰身后远远望去,略略吃了一惊,画中女子有一股动人心魄的美,隐隐地又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她心中一动,抬眼望向上首的成厥。
成厥直直地盯着那副画,原本持杯的动作似乎停滞。然而只一瞬,他迅速回神,淡雅的笑容恢复如初。
步六孤那瑰不错眼地打量着成厥,叹息道:“不瞒殿下,我主曾言,近日屡屡梦到此女,此女自称乃南朝公主,与我主有夙世姻缘。故而特遣下官等人到此探访,欲迎娶公主,结两国盟好。不知殿下与在座诸位,可曾见过画中之人,究竟是哪位公主?”
座中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似这等荒谬言语,也亏得对方能说得出口。
成厥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喜怒:“贵主却是雅兴。不过大梁皇室之中,并无容貌与画中之人相似的公主。恐怕要让贵主失望了。”
“并无此人?”步六孤那瑰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失望,躬身道,“梦境缥缈,虚实难料,许是缘分未到。既无此人,下官也只能如实回禀了。”
他示意随从收起画轴,动作间似乎颇为惋惜。
成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倒是下首的谢惟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宴席继续,丝竹依旧,众人又谈笑如初,不约而同地揭过了这一节。
无咎在堂中坐得久了,只觉得胸口愈发窒闷,想来是中衣之内紧紧缠裹了数层白绫,几个时辰下来已难以忍耐。
徐长丰正与崔焕谈得兴起,并未留意到她的不适。
无咎见无人注意,悄悄靠近他,低声道:“八郎君,小人……有些内急。”
徐长丰听崔焕说到关键处,只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她自去。
无咎连忙低着头,快步从侧门退了出去。冷风迎面扑来,胸口的憋闷才稍稍缓解。
广陵王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回廊水榭,错综复杂。她来时只顾紧跟兄长,低着头并未记路,此刻为了避开来往的仆从,脚下竟越走越偏。
起初还能听到远处宴席隐隐传来的丝竹笑语,转过几处假山,穿过一片竹林后,四周便彻底安静下来。暗夜无月,细雪飘飘,园中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无咎躲在僻静处,松了松束胸,长舒了一口气,又有些愣神。她在众人面前举止谨慎,矜贵自持的广陵王,大抵是没有留意她的吧。可不知怎的,此行的所见所闻,总让她心头不安。
她慢慢收拾停当,环顾四周,只见怪石嶙峋,小径蜿蜒,来路已模糊难辨。
倘若此时让巡夜护卫看到,只怕会被当作宵小擒住,丢脸可就丢大发了。
无咎试图凭借记忆往回走,绕来绕去,不但没有找到来路,反而觉得周遭景致越发陌生。她有些焦急,越过一座假山旁,忽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黑灯瞎火,何人在此?
无咎赶忙止步,躲到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必须找到他,时间不多了!”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依稀在席间听到过。无咎小心翼翼地探头观望,假山后的树影里,有个人背对着她。看那人打扮,似乎是前来赴宴的另一位副使。
若她没记错,他唤作丘穆陵斯礼。
丘穆陵斯礼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身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我已派人四处搜寻,只是金陵浩繁,无异于大海捞针。”神秘人声音低沉沙哑,似是刻意模糊了。
“我不管,”丘穆陵斯礼烦躁地一挥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全完了。你得想办法,在上元前找到他!”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道:“并非是我不尽心。他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或许……是有意隐藏。”
“不可能。”丘穆陵斯礼断然否定,旋即想到了什么,顿时一声不吭。
神秘人叹了口气:“我会再尽力一试。上元夜,到上元夜时……”
他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些什么。无咎试图捕捉只言片语,脚下微微挪动,却听得“咔嚓”一声,踩到了一段枯枝。
这声音不大,可静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谁?”丘穆陵斯礼厉喝。
无咎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杂乱的黑影转过假山,在阴影之间搜寻。
无咎仿佛能看到对方锐利的目光,贴在石壁上大气不敢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流年不利!这二人来者不善,若是在此处痛下杀手,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一阵懊恼,从袖中摸出了一根银簪,紧紧地握在手中。
“无咎!无咎你去哪儿了?八郎君找你斟酒呢!快出来!”
雪幕里冷不丁传来一阵呼喊,零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是徐长丰随从的声音!
无咎大喜。
丘穆陵斯礼脚下一顿,与神秘人对视一眼,低喝道:“快走!”
两人身形如鬼魅般退去,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假山和树影之后。
无咎僵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动了动身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听得徐家随从呼喊声越来越近,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哑着嗓子应道:“我在这儿呢。”
徐家随从提着灯笼快步走来,如释重负道:“七娘子,八郎君正担心呢!快些回去吧!”
无咎连声应着,快步跟上他往回走,心口仍怦怦不止。
晋使为何在金陵找人?他们要找谁?那人为何会藏匿在金陵?这一行使者,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拢紧了衣襟。
越靠近灯火通明的延贤堂,丝竹笑语之声便越发清晰。走到门口时,无咎停住了脚步,悄悄朝堂中望去。
丘穆陵斯礼已然回到席间,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身旁的郎君谈笑风生。他神态自若,因对方的言语而微微颔首,看不出丝毫异样。
不能就这样回去。
倘若被他注意到,难保不会对她离席之事产生怀疑。
无咎心念急转,退到廊柱的阴影里,对引路的随从道:“我身子略感不适,要在此处透透气。你去悄悄告诉我阿兄,我在外稍候,宴席散时自会与他汇合。”
随从应了声是,躬身去了。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寒意却依旧刺骨。无咎出来时并未带手炉,手已经冻得通红。夜风如同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的肌肤。
堂内的喧嚣与温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心中乱成一团。风越刮越紧,宴席显得越发漫长,仿佛会灯火通明地通宵达旦。
无咎恍恍惚惚地想着,廊下灯影晃了晃,有人过来了。
那人的步履略显虚浮,看样子是要去更衣。他经过无咎身边,脚步一顿,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七娘子,好雅兴啊。冰天雪地,在此处独赏夜景?”
无咎微微低了头:“谢郎君。”
这声“谢郎君”有些生疏了,若是徐青棠在,自然会亲亲热热地喊一声“阿兄”。
谢惟笑了笑,扫了延贤堂一眼,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方才晋使展示那幅画,我看七娘子甚是专注。莫非是觉得画中之人有些眼熟?”
他这话问得突兀,无咎矢口否认:“郎君说笑了,那胡人之物,我怎会眼熟?”
“哦?没有吗?”谢惟轻笑一声,“或许是我看错了。”他并未深究,仿佛自言自语道,“也是,那般国色,若真出现在眼前,又岂会寂寂无名……”
说罢,他朝无咎随意地拱了拱手,便领着侍从走远了。
那幅画……
寒意似乎更重了,无咎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已冻得麻木,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终了,宾客们陆续散去。
徐青棠随兄长出来,见无咎脸颊吹得发红,吃惊道:“你怎么冻成这般模样?为何不进屋里去?”
无咎连忙摇头道:“我不冷。里面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不打紧的。”
她声音微弱,也有些心虚,躲在人群后观望着晋使离去,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无宵禁,徐氏兄弟也无意在王府留宿,当即向成厥辞行。
牛车晃晃悠悠地上路,无咎终于有机会歇一歇,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她浑身无力,心头却总是有什么东西惹得她不得安宁。
她倏忽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了,那晋使和神秘人离去之时,或许听到了她的名字。
倘若他们与崔焕说起此事,只怕会给她惹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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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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