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10、上元灯会 徐娘子遇人

　　无咎心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畏怕嘈杂，不愿前来吗？

　　而且……那人看起来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哪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浓重的疑虑攫住了心口，无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难道是她的错觉，只是一个形容相似之人？

　　“阿姊，你看我这个面具好看吗？”年幼的九娘举着一个兔子面具，兴高采烈地问她。

　　无咎恍若未闻，死死盯着桥上的身影，只见他转身汇入了流向另一边的人潮，眼看就要消失不见。

　　她猛地回神，将手中的面具塞到九娘手里，匆匆对徐青棠道：“我去那边看看，很快回来！你们先逛着！”

　　不等对方回应，她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街市上人潮汹涌，无咎逆流而行，走得异常艰难。那玄青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走得并不快，但步幅很大，似乎在悠闲信步，却又并非漫无目的。

　　无咎小心翼翼地跟着，既怕跟丢了，又怕被他发觉。穿过熙攘的人潮，绕过几个卖花灯和吃食的摊子，他竟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无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巷子不长，尽头连接着另一条繁华的街道，在街道对面，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华丽酒楼。

　　匾额上正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平江阁”。

　　正是徐长盛预定了雅间的那家酒楼。

　　他……他竟然也到这里来？

　　望着那玄青身影从容步入酒楼，无咎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略一迟疑，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走到了酒楼门前。

　　*

　　平江阁顶楼最里间的雅室，与外界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暖香馥郁，灯影幢幢，轩窗半敞。

　　崔焕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楼下秦淮蜿蜒如龙的火光灯河，焦躁地皱起眉头。

　　听到屋门开合声，他倏地回头，吓了一大跳。

　　来人戴了一张昆仑奴面具，扬手摘下，露出了久违的面容。

　　崔焕看清了来人，登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这些天我都要担心死了！”他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来人，急切道，“你到底哪里去了，一点音讯也没有？我们的人几乎将金陵翻了个底朝天！”

　　崔戎不急着答话，径直走到窗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温酒。酒液下肚，周身慢慢地暖和起来。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崔焕还在巴巴地看着他。

　　“过江时被人暗算了，这几日方才脱身。”崔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人暗算你？”崔焕吃了一惊，道，“什么人如此大胆！”

　　崔戎抬头看他，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冰冷：“不仅是暗算，手段也极为卑劣。”他压低声音，细细说与崔焕。

　　崔焕的脸色顿时变得颇为复杂。

　　“幸好买我的那人是个没脑子的废物，让我逃了出去，”崔戎冷笑一声，接着道，“若非……”他顿了顿，将“被人所救”四个字咽了回去，转而道，“若非命大，你今日见到的，便是一具尸体。”

　　崔焕陷入了沉默，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阵阵后怕不已。

　　崔戎叮嘱道：“我如今全须全尾地回来，这些事切莫声张，尤其不要让云中知道，免得打草惊蛇。”

　　“放心罢，我一定守口如瓶，”崔焕凝重地点了点头，又道，“只是……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崔戎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崔焕纠结了一阵，道：“难不成，有人走漏了消息，南人知道你来了？”

　　崔戎摇了摇头：“以我所见，不像是。”

　　“那……”崔焕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是自己人了？”

　　“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崔戎眸光一厉，轻叩着几案，道，“只是没想到他们竟如此鼠目寸光，甚至不惜要坏我父亲大事。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崔焕皱紧了眉头：“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只管做好我父亲交代的事便是，”崔戎冷哼一声，道，“这一回没能将我如何，幕后之人必会谨慎许多。倘若他再有动作，自然会露出马脚。”

　　崔焕不无担忧：“可是这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欢笑声，衬得此间气氛愈发凝重。

　　崔焕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问道：“那这些时日，你又在何处安身？可还稳妥？”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为何他们的人怎么都找不到。

　　崔戎又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淡淡道：“我在丹阳尹家中。”

　　崔焕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那位太平长公主的徐家？倒是勋门势家，守备森严，也确实……灯下黑。”

　　这评价还算中肯，引得崔戎略一勾唇。

　　崔焕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在徐府时，可曾接触过什么人？”他面带笑意，话中平添了几分兴味，“我前些时日随步六孤前去广陵王宴集，偶遇过一个有趣的人，便是徐氏的出身。”

　　崔戎眉头微动：“哦？”

　　“是一位女郎，”崔焕促狭一笑，道，“我虽只见过她扮作仆从，倒也瞧得出深浅。她那般样貌，你见了定然喜欢。”

　　崔戎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却笑道：“你如何知我喜好？”

　　“你不信？”崔焕笑嘻嘻地凑上前，绘声绘色地讲起他冲撞皇太子仪仗的事，兴奋得两眼放光，“……那位徐娘子挺身而出，简直像天女下凡一般。我都准备到东宫走一趟了，没想到她凭着三言两语，小小奴婢竟然说动了南朝太子！你说厉害不厉害？”

　　崔戎耐心听完了，问道：“你为何要冲撞太子仪仗？”

　　“这都不重要，”崔焕摆摆手，不满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见没见过这个人？她对太子说自己名为‘无咎’，想来应当是真的……”

　　崔戎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清丽而羞怯的面容，心下稍有些诧异。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见过。”

　　崔焕是何等人物，立刻从崔戎过于平淡的反应中嗅出了不寻常。他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哦？只是见过？”

　　崔戎瞥了他一眼，道：“方才没有对你说，是她把我从雪地里救起来的。”

　　崔焕惊讶地挑了挑眉，忍不住抚掌笑道：“竟是徐娘子？这可真是天定的缘分啊！”他啧啧叹道，“不瞒你说，我那时见她，虽是男装打扮，依旧难掩玉貌，气度不凡。果然人美心善！”

　　崔戎面无表情地摩挲着酒盏，沉默了片刻，声音略微低沉了些：“她……大抵是心善的吧。处处为我说话，在我休养期间，又送衣送药，颇为周到。”

　　崔焕眼中精光一闪，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位徐娘子可不仅仅是心善。她是不是对你……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崔戎喃喃低语，皱起了眉头，“我也觉得，她确实别有用心。一个尚未出阁的高门千金，为何会对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如此留心？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又或许另有所图？”

　　“怎会呢！”崔焕禁不住笑了起来，浮夸地摇头晃脑，道，“郎君龙章凤姿，即便伤病交加，也难掩高华气度，自然引得佳人倾心。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油嘴滑舌。”崔戎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显然不信他的话。

　　崔焕打量他几眼，颇有几分惋惜：“好端端一片痴心，竟被人如此猜忌。徐娘子遇人不淑啊……”

　　“你少替她费心，多想想我父亲交代的事，”崔戎不自在地转移了话题，凉凉道，“临川王那边门路如何？”

　　崔焕登时收了嬉皮笑脸之态，往榻上一坐，发愁道：“此路恐怕行不通。这几日探得的消息，那位临川王虽身为相王，却性好奢靡玩乐，对政事兴趣寥寥，更不喜招揽门客士子。若想借助他有所作为，只怕难如登天。他并非你所寻觅的晋身之阶。”

　　崔戎仿佛早已料到几分，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这条路暂且放下。眼下，倒是有个现成的机会。”他略一停顿，看向崔焕，“我如今所在的东海徐府，便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徐府……”崔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徐长安？”

　　“不错，”崔戎颔首道，“徐长安身为国戚，年纪轻轻，便官居丹阳尹要职，掌管金陵治安民政，深得梁帝信任。若能成为他的幕僚臂助，甚至借他之力进入梁国朝堂，都远比依附临川王要稳妥得多。”

　　崔焕眸光一闪，缓缓点头：“此言极是，徐长安确实是条路子。只是不知他为人如何？”

　　崔戎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此人颇为精明，因袁府接连命案，对我有所顾忌。若急于攀附，反而惹人生疑。我暂且留在徐府，碍于他阿妹的情面，他不会强行赶我。如此，便可徐徐图之。”

　　崔焕仔细听着，赞同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徐长安并非庸才，在他眼皮底下行事，需万分谨慎。况且那位徐娘子，若她真的对你……”

　　“我自有分寸，”崔戎冷声打断他，道，“你只需暗中助我，莫要让梁人发觉。对使团的其他人，只当今日从未见到我。”

　　崔戎撇了撇嘴：“我明白，放心吧。”

　　崔焕微微颔首，计划已定，他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

　　“今夜我还有一场好戏要看，就此别过。”

　　他话音刚落，雅室门外忽然一阵轻微的喧哗声，似乎有人和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交涉。

　　一个轻柔的女声隐约传来：“我……我不小心迷了路……”

　　这声音如此熟悉……

　　崔戎脸色登时一变。

　　她怎会找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