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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闯天家 恳请殿下开 ...
自从除夕前几日收到广陵王府的邀约,徐青棠一直心心念念,还拉上无咎与她同去。
无咎亦曾狐疑:“那请帖分明是写给三位尚未加冠的兄长,你我如何能去得?”
徐青棠不以为然,道:“想来广陵王不认得你我,我等只扮作兄长身边随行的仆从,低着头,不言语,谁能认得出来?”
无咎有几分无奈。徐青棠是她四叔最小的女儿,四房的六郎、七郎、八郎都对她极为纵容。可到广陵王府去毕竟偷偷摸摸的,若是被人识破,反倒在广陵王面前失了面子。看着对方一脸憧憬的模样,她终究心软:“也罢,依阿姊便是。只是千万要小心,若是露了馅,那就麻烦了。”
徐青棠笑逐颜开,连连向她打包票。
到了广陵王设宴的日子,天色阴沉,午后又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
香雾缭绕的内室里,早已备好了两套仆役的衣服,以及用以束胸的白绫。
丫鬟们手脚麻利,很快为徐青棠装扮停当。她一脸新鲜地照了照镜子,道:“无咎,你看我穿这身如何?”
她说着转过身来,登时顿住了,望着无咎,眼睛发直。
无咎打量她一番,笑道:“不像是僮仆,倒像是哪家俊秀的小郎。”
“油嘴滑舌……”徐青棠回过神来,绕着无咎转了两圈,啧啧道,“大郎君养了那么多门客,我看没一个能比上你。带你出门去,只怕别家的郎君来讨要呢。”她将无咎拉到镜前,“你自己看!”
镜中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
无咎身量比徐青棠稍高,也更清瘦些,宽大的青色交领半身袍和白色大口七分袴,竟意外地合衬。平巾黑帻束起长发,更显得脖颈修长,身形纤细。脸上虽尽力修饰,也难藏住眉眼之间几分柔美。
她不由得摸了摸脸颊,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心底涌动,竟一时怔然。
门外传来八郎长丰的声音:“六娘,七娘,准备好了吗?该走了。”
徐青棠推了推无咎:“你先出去让他们看看。”
无咎低眉敛首,跟着丫鬟走出了屋门。
廊下三个年轻的郎君抬眼望来,几乎同时愣住了。
七郎长庆瞪大了眼睛:“这是七娘吗?”
六郎长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挑:“倒是像模像样,只是这容貌引人注目,稍后跟紧些,莫要四处张望。”
无咎垂下头,低声应道:“是,六郎君。”
徐青棠也出来见了礼,徐长盛看了看她,点头道:“六娘这般倒也稳妥。”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无咎身上,摇了摇头,似无奈又似告诫,“走罢,时辰不早了。记住,多听少说,莫要生事。”
二人低声称是,恭敬地跟着三位兄长登车。
“你们既然扮作侍从,按理说应该跟在外面。不过广陵王府路途遥远,等到了山脚下再步行也不迟。”徐长庆倚在厢壁上说道。
皇帝宠爱广陵王,连他的府邸都修建在金陵风景独好的卧龙山,只是位置偏北,接近金陵城北篱门。
徐府的牛车虽宽敞,容纳五个人却有些局促。鎏金铜盆里炭火正旺,无咎生怕薄汗洇湿了妆容,索性侧身掀开帘脚,零星有雪花扑面而来。
因着人日的缘故,街上的妇孺都带着彩胜,望过去花花绿绿的,好不喜庆。路人说笑着从车旁走过,远处传来山寺浑厚悠长的钟声。
牛车突然止步,隐约听得人声喧哗。
无咎正疑惑间,徐府侍卫已来到窗前。
徐长盛问道:“发生了何事?”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一阵净街喝道之声。一队盔明甲亮的持戟卫士肃然而至,迅速将街上的行人车马驱赶到旁侧。
徐青棠嘟嘟囔囔:“这是谁家的王公出门,好大的排场!”
侍卫道:“是东宫仪仗!”
车夫连忙操控牛车,随着人流缓缓向道旁避让。无咎也随徐长盛等人下了车,立于道旁等候。
百姓皆屏息垂首之际,她悄悄抬头观望,皇太子的仪仗浩浩荡荡,前导的骑士、旌旗、华盖、扇障依次而过,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当中驷马雍容的金辂。
众人鸦雀无声,耳中唯余车辚马嘶,步履铿锵。
深巷中不合时宜地传来“汪汪”狂吠,一人的尖叫刺破长空。
金辂正行至巷口,人群中一阵骚动,斜剌里忽冲出旋风般一人,直直地冲破扈从的防护向前撞去。
近旁的侍卫来不及阻拦,那人脚下一滑,一头栽到车前,惊得马匹齐齐长嘶。好在御者技艺高超,这才堪堪止住,没落得四散奔逃的惨剧。
然而那金辂猛地一晃,赤色的冠盖流苏抖个不停。
望见马前一袭红衣的不羁身影,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冲撞了皇太子的卤簿,这下吃不了兜着走了。
四下侍卫一拥而上,将那红衣郎君按下。
帘帷徐徐拉开,梁国太子成朗正襟危坐,身形若隐若现。
众人呼啦啦跪倒一片,无咎挨在徐家兄弟身侧,忍不住看那红衣人,对方正在顽强反抗侍卫的暴力。
太子左卫率裴子敬持刀在侧,大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冲撞太子仪仗!”
那红衣郎君闻言着实一愣:“太子?”他立马服服帖帖地跪倒在地,哀嚎道,“太子殿下,小人冤枉啊!”
“冤枉?”裴子敬斥道,“逆贼举止癫狂、目无尊卑,来人——”
“且慢,”车内传来太子温和的声音,“让他把话说完。”
这声音犹如一泓清泉,令听者莫名心安。无咎心中一动,很想抬头看看太子的模样,却听徐长盛低声道:“莫动。”
上首又传来那红衣郎君的声音:“多谢太子殿下!”他似乎略松口气,哀诉道,“小人生性怕狗,适才在巷中遭逢恶犬,穷追不舍,情急之下才奔入人群之中,不料殿下仪仗在此。雪天路滑,脚下无度,这才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啊!”
成朗听他言语清朗,心中讶异,仔细打量一番,倒像个世家子弟的打扮,便问道:“孤看你仪表不凡,为何行事如此鲁莽?”
若是旁人,此时听出太子的话头,知他有意放一马,就该自报家门,求个通融了。
可那红衣郎君也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了面子,显然再没脸搬出自家祖宗的名头,诸般思量,竟一时语塞。
裴子敬喝道:“太子问你话呢!”
红衣郎君支吾道:“小人无礼,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小人一马吧!”
成朗也不愿与他斤斤计较:“既然如此……”
“殿下不可!”裴子敬见他便要放人,连忙制止,“区区一介草莽,无端惊扰储君,若这样轻易放过,东宫的颜面何在?”
“这……”成朗心下为难,沉默不语。
裴子敬拿准了这人无权无势,正要杀鸡儆猴为东宫立威,便招呼手下将他押解回宫。
那红衣郎君自知一旦被带走,便免不了杖责,焦急地往人群里张望。
无咎心中思量着,看这人衣着不俗,气度非凡,绝非寻常百姓。听他的口音,倒有些莫名熟悉。
她缓缓起身,扬声道:“且慢!”
嗓音虽刻意压低,仍足够清晰。众人的目光霎时间投来,徐家兄弟惊愕地看向她,想要阻止却也来不及了。
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道路,无咎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殿下息怒。”
裴子敬上下打量她一番,眼前人是个仆役的打扮,容貌举止却看着不俗。他瞧不出深浅,于是眉头一拧,问道:“你是何人?有何话说?”
无咎拱手一礼,道:“小人只是过路人。方才看得真切,这位郎君为了躲避恶犬,不慎将人日祈福的彩胜失落了,一时情急才举止失措,绝非有意惊扰太子殿下。还请殿下明鉴。”
她说着朝马腹下一指,众人循迹望去,果然见雪泥里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彩胜。
兵卫将彩胜捡起呈上,裴子敬一看,这形制倒也精巧,乃是取上好的赤色绮帛为底,用更鲜亮的朱红与金线,细细剪刻缀贴出一副“双鲤衔芝”的吉祥图案。
那红衣郎君见了,不由得眼前一亮:“对,对!小人正在找它!这彩胜是家母所赐,对小人而言意义非常。小人见此物落于仪仗之间,生怕被马蹄踩踏,才冒失闯入。恳请殿下开恩啊!”他越说越激动,眼睛红红的简直要哭出来。
帘帷后一片静谧。
无咎屏息凝神,紧张地听上首动静,掌心已沁出冷汗。
半晌,太子开口了:“呈上来。”
裴子敬会意,拱手将彩胜奉上。
无咎稍有些讶异,悄悄抬眸。也不知太子是何心思,竟要细看这彩胜。
许是离得近的缘故,她似乎听到华盖下传来一声叹息。
那声音极轻,缥缈得仿佛只是错觉。
无咎想了想,再次开口道:“殿下,这位郎君固然有惊扰之罪,不过其情可悯,其行可原。今日正逢人日,仁者爱人,更何况殿下仁德布于四海,若因此无心之失而加以重责,恐非殿下本意,亦有损殿下贤名。不如小惩大诫,令其知错便罢,更能显殿下宽容之度。”
裴子敬皱眉不语,听道帘内太子道:“好一个‘仁者爱人’。”
帘帷轻动,环佩琳琅。无咎直觉眼前光影参差,禁不住抬眸之际,却见太子竟从帘内走出,浅金色身形扶轼而立。
她一时怔住。
他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即便未笑也自带三分温和。一双眼睛扫过道旁垂首的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审视。
成朗的目光落在无咎身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
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咎低了头,恭敬答道:“小人唤作无咎。”
“无咎……”成朗似是一笑,“是个好兆头。”
无咎道:“殿下洪福齐天,德泽加于万民。能路遇殿下,是我等之幸。”
成朗笑而不语,将彩胜交给裴子敬,回身步入帘内。
裴子敬见状,向侍卫使个眼色,便把那红衣郎君放开。
“既是无心之失,速速退下!倘若再犯,定不轻饶!”
那郎君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连声谢恩。
“起驾!”裴子敬斜睨他一眼,扔下那彩胜,自随金辂徐徐远去。
道旁跪伏的百姓长舒了一口气,拍打着衣裳起身,议论纷纷地流动开来。
无咎顶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快步退回到兄长身边,重新做出恭顺侍从的模样。
“你……你可知方才有多险!”徐长盛压低了声音,斥道,“东宫仪驾之前,岂容你一介白丁贸然出声?若太子卫率不听你言,若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你待如何?让家里知道可就麻烦了!”
储君威严,不容冒犯。无咎自知举动过于大胆,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目光,轻声道:“是我鲁莽了。只是当时情势紧急,我看那位郎君不似恶人……”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徐长盛打断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无奈道,“若不是太子动了思母之心,你岂能轻易逃过?往后……断不可再如此。”
无咎心下恍然,低声称是。
“阿兄也太凶!”徐青棠凑了过来,眉飞色舞道,“无咎,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急智,三言两语连太子都说动了!换作我,早就吓晕了。”
长庆长丰兄弟也啧啧称奇,徐长盛又看了无咎一眼,语气缓和了许多:“行了,此事休要再提。时辰不早,快点上路罢。今日之事,对谁都不可再言。”
众人正要登车,身后却有人喊道:“等等,等等!”
无咎闻声回眸,看到那红衣郎君赶上前来,胡乱整整衣襟,向她一拱手:“此番得小郎君搭救,在下感激不尽,竟不知如何报答。”
“举手之劳,郎君不必客气。”无咎颔首致意,瞧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哎——”那郎君将她拦下,沾了灰的脸更显出几分落拓不羁,“小郎君落下了彩胜。”
他说着将那双鲤衔芝的彩胜拎起,笑道:“我若有小郎君三分机灵,也不至于如此落魄。此物自当归于原主。”
徐青棠有些疑惑,问无咎:“这竟是你的彩胜?我看着是有些眼熟……啊,所以那些彩胜的说辞,也是借口了?”她忽而恍然,“好一个瞒天过海!”
无咎摇头笑了笑,比了个嘘声,又对那红衣郎君道:“既然有此番机缘,这彩胜便赠与郎君罢。客路艰难,多一分福佑也是好的。”
那郎君握着彩胜,在风中怔愣半晌。待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
“金陵,果然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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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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