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落花流水 对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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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至，覆压宫城。
皇后的凤辇刚驶入宫门，便有宫人火急火燎地上前，向皇后禀报显阳殿发生的惊天丑闻。
萧皇后顿觉眼前一黑，手中的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
怎会如此凑巧，偏偏赶在这时候……
她勉强维持住一丝镇定，喝令道：“快去延昌殿！快！”
延昌殿被层云笼罩，殿中早早点起了烛火，依旧难以驱散浓稠得化不开的阴暗。
梁帝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伫立在窗前，望着越发昏黑的天色，眸色沉沉地一言不发。
温稷声嘶力竭的控诉犹在耳边，像是周遭无孔不入的潮气，让他为君为父的威严蒙了层水雾，想要拭去时，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有些烦躁。
“陛下！请陛下为妾和华璎做主啊！”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萧皇后踉跄着冲进殿内，扑倒在梁帝脚边，一时间声泪俱下：“成牧那个胆大包天的孽子！他……他趁着华璎病中虚弱，闯入屋中欲行不轨，华璎她挣扎不过，才……才被温稷误会了啊！陛下，华璎是妾一手带大的，从小便知书达理，她绝不会……”
“误会？”梁帝转过身，冷冷道，“温稷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能有假？甚至淑妃和九娘也在，那么多双眼睛都是人证！你告诉朕，这是误会？”
萧皇后明白自己还是来迟了，以这位陛下的性子，只怕早就被说得认定了奸情。她把心一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咬牙道：“陛下，妾有罪！妾教养无方，致使华璎那孩子受了奸人蒙蔽，如今酿下大祸，玷辱天家清誉……”
她声音发颤，堪堪止住了呜咽，道，“可是陛下明鉴！华璎她年幼无知，性情单纯，若非有人处心积虑，步步引诱，她怎会……怎会做出这般糊涂之事？是成牧！是他以皇子之尊，花言巧语，百般纠缠，威逼利诱！华璎她……她是被逼无奈的啊陛下！”
梁帝沉默着，眸中晦暗，看不清情绪。窗外雨声渐起，檐下铜铎叮当，殿中只听得萧皇后压抑的抽泣。
半晌，他终于开口：“二郎是我的儿子，你是在怪我教子无方？”
萧皇后神情一僵，缓缓挺直了身子，向梁帝重重叩首：“妾不敢。陛下岂会有错？都是那李氏的错，若非她一味纵容，将二郎养得胆大妄为，二郎……二郎岂敢觊觎妾的养女，岂会生出今日的丑事？陛下不妨细思，为何此事偏偏发生在妾离宫之时？为何李氏如此凑巧地出现在附近？”
见梁帝皱眉不语，萧皇后越说越激动，愈发笃定道：“这分明是他们母子早就设计好的圈套！是他们算计好了时机，故意要让华璎身败名裂，要借此让妾出丑，抹黑兰陵萧氏的名声！陛下！陛下切莫被他们蒙蔽了！”
梁帝抖了抖袍袖，正要开口时，一道清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母亲误会了。”
梁帝循声望去，只见无咎提着裙裾进了殿，还带着满身雨痕。
她看了萧皇后一眼，也跪地不起，怯生生说道：“请父亲恕罪，儿原本在殿外等候，隐约听得母亲言语，似有些误会，因此贸然前来分辩几句……”
萧皇后张口驳斥她，被梁帝止住。他对无咎道：“但说无妨。”
无咎朝着他郑重一拜，道：“父亲，午后儿也在含章殿，与淑妃，还有淑媛、淑仪几位说话，请教过几日乞巧要用的香囊花样。淑妃还夸我选的图样好看呢。”
她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梁帝，蹙眉道，“我们说着话，隐约听到显阳殿那边一阵喧哗，似乎是男女吵架的声音。淑妃当时还问了句‘是怎么回事？’因听着动静不对，我们才过去看看。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会……会看到那般景象……淑妃当时就吓晕过去了，怎会是母亲所说的什么算计……”
萧皇后闻言大怒，指着她喝道：“好你个九娘，你向着淑妃，便替她说话，可曾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你——你们——你们分明是一伙的！”
“儿实话实说，岂敢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无咎面露惶恐，连连摇头，恳切地望向梁帝，“父亲，儿知道此番事关重大，事已至此，求父亲……求父亲看在母亲的份上，从轻发落吧！萧娘子只是一时糊涂，二兄他……他或许鬼迷心窍……父亲若是严惩，天家颜面何存？温老将军那里……又该如何交代啊？”
梁帝一想起护军将军温道醇，心中更火大，厌恶地看了萧皇后一眼。
萧皇后挑不出无咎话中的错处，但见皇帝脸色不对劲，还想再分辨什么，被梁帝喝止：“够了！”
梁帝猛地一挥衣袖，负手在殿中踱步。殿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远远地传来电闪雷鸣，淹没了皇帝的脚步声。
他身形一顿，凌厉的目光转向萧皇后：“皇后萧氏，治家不严，教养之女德行有亏，事发之后不知反省，反而攀诬他人。即日起，于显阳殿禁足十日，好生思过。”
萧皇后倏忽抬头，震惊道：“陛下！妾……”
“还有萧华璎！”梁帝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冷声道，“身为世家之女，已嫁之妇，不知廉耻，秽乱宫闱，辱没门风！即日起，不得再踏入宫门半步。”
萧皇后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帝的目光从殿中扫过，落在了某处虚空，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疲惫：“温氏乃我家姻戚，累代勋臣，温道醇更是股肱之臣。当年这门婚事，是我亲口所许，如今……是我对不住温氏，对不住……太皇太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传我旨意，温稷与萧华璎，恩断义绝，就此和离，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隆——
一声惊雷从延昌殿顶炸响，瓢泼大雨疯狂摇撼着这座殿宇，发出毁天灭地般震耳的喧嚣。
萧皇后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脸上褪尽了血色。
无咎低眉垂首，端端正正地跪着，飘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衣襟。在无人看见的灯影里，唇角勾起了一抹冰凉的弧度。
皇后，也不过如此。
*
萧皇后禁足的日子里，宫中也并不安静。
显阳殿的丑事骇人听闻，梁帝虽下了严旨死死按住，可温稷拉扯着奸夫□□一路从后宫走到帝寝，宫女内侍，兵卫官吏，目击者何其众多。
添油加醋的流言愈演愈烈，如同潮湿空气里滋生的碧藓，悄无声息地从宫墙缝隙里渗透出来，拦也拦不住。
护军将军温道醇上了年纪，闻此噩耗，羞愤交加，一口痰堵在胸口，当场便昏了过去，纵是郎中抢救转醒，却有中风之症，口眼歪斜，卧榻不起。
消息传到宫中，梁帝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难看。前朝早有言官风闻奏事，言辞或激烈或隐晦，无一不指向皇帝宫闱不修。湘东王成牧不敢在皇帝面前碍眼，蔫头蔫脑地领了旨意，外任到广陵避风头去了。
霖雨不绝，流潦纵横。帝寝延昌殿香烟缭绕，沉闷的霉湿仍无孔不入。
萧皇后禁足时仍怨愤不已，折腾得显阳殿片刻不宁。李淑妃暂且执掌六宫，可唯一的儿子犯错被逐，她心思也不在此。至于成牧……
梁帝有许多儿子，次子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愿到了广陵能学得安分些。
如今最为紧要的，还是护军将军的人选。护军将军督护京师诸军，职权甚重，温道醇不能视事，须得找一个妥帖的继任。
梁帝望着殿外迷蒙的雨幕，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他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章奏，烦躁地闭上眼睛，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
门口传来细微的声响，通传的内侍低声禀报：“陛下，九公主求见，说是熬了羹汤，想给陛下尝尝。”
梁帝此时没什么胃口，更厌烦旁人打扰。他正要挥手拒了，转念想到无咎那日为淑妃仗义执言，便改了主意，道：“让她进来吧。”
无咎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的衣裙，也未施粉黛，只在乌黑的发髻上插了一枝栀子花。她捧着一个朱漆食盒，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梁帝打量她一番，一片暗淡中，那张清丽的小脸愈显得明亮，隐隐透出几分熟悉的神韵。他心头烦躁莫名平息了些，让她免了礼，道：“这般天气，怎么过来了？”
无咎将食盒放在一旁矮几上，不慌不忙地打开，柔声道：“正因天阴雨湿，未免令人郁郁。我想着莲子微苦清心，有祛湿安神之效，便熬了羹汤。父亲平日辛苦，用一些，或可稍解烦闷。”
梁帝闻到了莲子的清香，顿觉腹中空落，于是点了点头。
无咎盛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恭敬地呈到梁帝面前。
汤色澄澈见底，莲子莹白清润，甜香恰到好处。梁帝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微苦的滋味淡淡化开，只余一片清爽。
他将羹汤饮尽，见无咎一脸期待的模样，禁不住一笑：“好手艺，你也有心了。”
无咎面露喜色，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道：“父亲若是喜欢，我便时常做来。”
“好，好……”梁帝放下汤匙，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问道，“前几日在显阳殿，吓到你了吧？”
无咎低着头收拾食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轻轻点了点头，道：“都是我不好，合该将淑妃劝住的，也免得她受那般惊吓。”她悄悄向梁帝投去一瞥，低低道，“父亲为此事，想必劳心费神了。”
梁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难得流露出一丝疲惫：“是啊，劳心费神……家事，有时更甚于国事。”
无咎安静地听着，没有贸然接话，却听梁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倾诉：“华璎那孩子，本是皇后兄长遗孤，我怜她孤苦，养在宫中，原想着……唉，谁知竟如此不知自爱！还有二郎，身为皇子，行为不端，简直……”
“父亲，”无咎适时开口，劝慰道，“天底下的事，岂会尽如人意？眼下虽颇多烦扰，却像这外头的雨水，终究有放晴的时日。我盼着父亲长乐安康，若是气坏了身子，那才不值得。”
梁帝听着她温声细语，心头不由得一软：“还是你这孩子懂事，比那些不省心的兄姊……强多了。”
无咎垂眸一笑：“能为父亲分忧万一，是儿的福分。”
见她乖巧的模样，梁帝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好了，莲子汤，我喝着很好。你操劳一番，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若得了空，再来陪我说说话。”
无咎颔首称是，缓缓退出了延昌殿。
殿外依旧是灰蒙蒙的天，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无咎微微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脸颊上。侍女撑起了油纸伞，她轻轻抚了抚鬓边的栀子，一步一步融入雨幕里。
到了丹颖阁外，远远望见廊下站着个青袍内侍，姿态恭谨，仿佛已等候多时。
无咎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宫里哪个妃嫔公主来传话的。离得近了些，她目光扫过那人低垂的侧脸，心猛地一沉。
这人看起来……好生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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