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棒打鸳鸯 罗帐起飘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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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急雨，恣肆汪洋，台城上下天潮潮地湿湿，滑腻得如同浸泡已久的浮木。
因着七夕将近的缘故，无咎借机推脱了秘书省读书之事，时不时到李淑妃的含章殿小坐，嘴上要请教女红活计，实则暗戳戳打听皇后的动静。
有一日雨霁天晴，她陪李淑妃到华林园闲逛，远远地望见萧皇后倚在水榭里喂鱼。
萧华璎规规矩矩地侍立一旁，低眉敛首，安静得像个影子。无咎不由得讶异，她如此安分，却又紧绷着一股小心，仿佛遮掩着什么。
李淑妃观望了一阵，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去了。
无咎似是懵懂道：“淑妃，这……”
李淑妃轻轻摇了摇头：“皇后有心事，莫要惊扰。”
无咎禁不住回眸，隔着夏木繁枝，确乎察觉出萧皇后身上不同寻常的沉郁，并非往日凌厉的威压，倒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阴翳。
她未免奇怪，李淑妃又不肯多言，待回到丹颖阁询问傅姆，才知道，大抵是因为皇后长姊的忌日就要到了。
在刘媪口中，那是一位曾被天子倚重的女官，只可惜芳华早逝，令皇后追思不已。如今宫里鲜少有人在皇后面前提起，生怕引得她伤怀。
无咎暗暗留了心。
过了没几日，延昌殿传出圣旨，皇帝特意恩准皇后出宫，亲自前往京郊祭拜亡姊，以尽哀思。
萧皇后此行，堪堪需要一整日方能回銮。清早启程时，李淑妃带一众妃主到显阳殿送行。
萧皇后收拾停当，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问道：“华璎何在？”
萧华璎原是皇后的女侄，似这等场合，她无疑是要同去的。
萧皇后让宫人去寻，萧华璎这才姗姗来迟，皱紧了眉头，手按着胸口，娇气道：“母亲，儿昨夜贪凉，怕是染了些暑气，今日头沉身懒，恐难随驾，反添累赘。恳请母亲准允在宫中静养。”
萧皇后见她面色苍白，看上去病得不轻，又生怕耽搁时辰，只好嘱咐了她好生将息，带着大队人马出发了。
显阳殿登时空了大半。
无咎瞧着萧华璎那副病弱模样，心中止不住冷笑。哪里有这么巧的暑气？湘东王以侍中之职常在禁省，与后宫往来便宜。她怕不是趁着皇后离宫，要行那苟且之事。
今日倒是个好日子呢。
无咎不动声色地回到丹颖阁，低声对阿翠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伶俐的小内侍悄步出外，寻机往广陵王那里递了消息。
日头升上来，照得屋子里光华似锦。无咎坐在小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接下来她倒要看看，她的好兄长到底有几分筹谋。
大司马门外领军将军衙署，成厥刚巡视完宫城回返，听了手下传报的消息，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派人盯紧门下省，湘东王何时离开，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五一十，速速报来。”
手下旋即领命而去。
成厥沉吟片刻，又唤来亲信，吩咐道：“你去护军将军府上走一趟，让温老将军长孙温稷前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安排完一切，成厥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庭中草木葳蕤。
此事若成，让皇后吃了苦头，他那位阿妹居功至伟。
他果然没看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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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安分地待在丹颖阁，心不在焉地做着女红。她这个住处素来静谧，如今的等待更显得漫长。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只是不知能否搭台唱戏。
到了午后，无咎有些困倦了，手拄着脑袋在案上打盹，外间冷不丁传来敲门声。
来人是内侍打扮，垂首禀报道：“殿下，广陵王回话，鸟儿已离巢，往宫里飞了。温家郎君正在领军府饮茶。”
无咎的手指微微一紧，身上的困倦一扫而光。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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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阳殿没了皇后坐镇，规矩便松散了些。宫人们偷懒的偷懒，打盹的打盹，偌大的宫苑，寂静得仿佛被蝉鸣淹没。
日头毒辣，暑气蒸人。暖阁里，萧华璎对镜理了理云鬓，换了身轻薄的刺绣罗衣，倚坐在窗边，时不时地往外瞟。
窗外传来几声宛转的鸟鸣。
萧华璎眼睛一亮，对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悄悄将后门打开，一道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
正是湘东王成牧。
守在廊下的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退下，寻了阴凉处躲懒去了。
成牧一进门，目光便黏在萧华璎的窈窕身段上，低笑道：“阿妹这一身，可比一层层宫装动人多了。”
萧华璎白了他一眼，娇嗔道：“殿下莫要胡闹，当心被人瞧见。”
“怕什么？”成牧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道，“皇后不在，这里便是你我的天地。那些碍眼的，早被打发得远远的了。”说着便低头去吻她。
两人拉拉扯扯，半推半就，一同倒向了内室的琉璃榻。薄如蝉翼的帷幔飘落下来，隐约透出里面纠缠的人影，喘息声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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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军将军府，成厥正与温稷对坐小酌。
河内温氏乃是高祖武皇帝的母家，大梁数一数二的贵戚，温稷的祖父温道醇更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因此温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得以从皇四子长沙王军府起家为官。他在寿阳待了两年多，眼下刚回京不久，又受到广陵王的礼遇。
听闻广陵王有意调他到中军任职，他受宠若惊。
成厥为姑母太平长公主戴孝，以茶代酒，举杯对温稷笑道：“承蒙郎君不弃，这事便说定了。”
“殿下言重了，”温稷满饮一杯，脸颊泛起了红光，“能为殿下效力，是温某的福分。温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几杯酒下肚，他心里熨帖，话也多了起来。成厥耐心听着，颔首应和，更全无郡王的架子，亲自为对方斟酒。
温稷已有了五六分醉意，眼神渐渐地迷离，舌头也有些打结。他再次将杯中酒饮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模样的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焦急道：“温郎君，宫中急信，说是萧娘子……萧娘子身子很不好，让郎君速去！”
温稷瞬间酒醒了大半，猛地站起来，又未免惊惶。他虽与萧华璎感情不睦，终究还是夫妇，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向家中交代？
成厥起身将温稷扶住，道：“事发突然，耽搁不得。你持我符信，无人敢拦，速去！”说罢解下腰牌塞给温稷，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稷心乱如麻，接过那腰牌，匆匆朝着成厥一拱手，便跟着那名报信的内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领军府。
这一路又累又热，温稷跑得气喘吁吁，险些喘不上气。宫城守军见他手持广陵王符信，都不敢阻拦，竟被他直直闯了进去。
引路的内侍带他来到显阳殿，偌大的殿宇空空落落，他越发心慌，直奔萧华璎居住的暖阁。
暖阁外静悄悄的，萧华璎带来的两个侍女在廊下打盹，乍然被脚步声惊醒，见到来人是温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两人还没来得及阻拦，温稷一把将屋门推开。
外间空无一人，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暖香。
内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声响，不像是病中呻吟，倒像是……
温稷心猛地一沉，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放缓脚步，凑近门缝，听到女子的娇笑声：“阿兄……你轻些……这帐子缠着我头发了……”
旋即有个男子喘着粗气道：“缠着才好，这般景致，正所谓‘罗帐起飘飏’……”
温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男子的声音似曾相识，他一时分辨不出，可是那女子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奸夫□□！”温稷“哐当”一脚，狠狠踹开了门扇。
琉璃榻上，轻纱低垂，锦被凌乱。萧华璎衣衫半解，云鬓散乱，被衣冠不整的成牧搂在怀中。两人都吓了一跳，一时间僵在原地。
温稷认出了成牧，仿佛挨了个晴天霹雳。他目眦欲裂，厉声道：“贱婢！你如何对得起我温家？成牧，你枉为帝子！”
萧华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成牧到底镇定些，斥道：“大胆温稷，你竟敢擅闯宫禁！还不滚出去！”
“我滚？我先宰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温稷怒极反笑，猛地抄起身旁的梅瓶掷去。
成牧赶忙一躲，梅瓶擦着额角飞过，哗啦撞碎在墙上。他向来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阵仗，顿时慌了神。
温稷已如猛虎般扑了上去，一把揪住成牧的衣领，将他从榻上狠狠掼倒在地，一拳接一拳砸下，专往吃痛的地方招呼。
成牧被打得鼻青脸肿，实在招架不住，大喊道：“救命啊！反了！反了！”
“住手！你快放开他！”萧华璎见成厥吃亏，扑上来想拉开温稷。
温稷劈手拧住她的手臂，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贱人！我温家几时亏待于你，你竟敢在皇后宫中，行此猪狗不如之事！”
他怒骂不止，另一只手胡乱撕扯她衣裳，萧华璎惊呼一声，慌乱中向后跌倒，伸手抓住了榻边的帷幔。
“刺啦”一声，罗帷应声而裂，悬挂的香囊玉饰噼里啪啦掉落一地。萧华璎狼狈倒地，衣不蔽体，羞愤欲死。
三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殿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里面何事喧哗？”
听得这声音，成牧吓得面无人色。
是他的生母，李淑妃。
李淑妃匆匆赶来，连同在她宫中叙话的妃嫔公主，还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宫女内侍，黑压压一片涌到了门口。
无咎往前头挤了挤，跟着李淑妃冲进内室，只见成牧满脸是血地瘫坐在地，裹着破败的衣袍哼哼唧唧，萧华璎则掩面痛哭，胡乱缠着破碎的帷帐，蜷缩着瑟瑟发抖。
唯一一个站着的是温稷，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兀自对着二人怒骂不休。
“你……你们……”李淑妃指着眼前三人，身子止不住发抖。
明眼人谁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她眼前一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登时晕倒了。
“淑妃！”众人连忙上前搀扶，捶背顺气乱成一团。
成牧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淑妃身边，哀嚎一声，痛哭流涕。
无咎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走出，对温稷喝道：“温郎君，你还愣着做甚？”
温稷被问懵了，试图张口分辩，却被眼前的少女打断。
“纵使湘东王与萧娘子行为有失，铸下大错，你身为臣子，岂可如此犯上无礼？还不快向湘东王赔罪！”
温稷闻言大怒，狠狠瞪着无咎，哑声道：“无礼？犯上？”他仰天大笑，“这等不知廉耻的奸夫□□，你让我赔罪？今日我温稷便是豁出性命，也要给自家讨个公道！”
说罢，他大步上前，一把扯住萧华璎，恶狠狠道：“走！随我去见圣上！我倒要让圣上看看，皇后养的好女儿，皇帝生的好儿子，做的是什么好事！”
他力气极大，萧华璎如何挣扎得过，被他半拖半拽着出了门，只得哀哀向成厥哭诉：“殿下救我……”
她不说还好，让温稷听到了，他又猛地回头，对成牧吼道：“你也起来！有种就跟我去御前分辨！”
成牧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竟不敢反驳，犹豫着爬了起来，慌忙整顿衣冠跟了上去。
暖阁中满地狼藉，众人仍惊骇不已。无咎听得萧华璎哭喊声渐远，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鸣蝉凄恻，鸟雀不飞。
又一场大雨，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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