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33、修华的血债 竟有此等骇

　　太平长公主的百日祭悄然而至，台城上下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梁帝亲自撰写了洋洋洒洒的祭文，与萧皇后一道，率百官公卿和内外命妇前往太庙致祭。

　　无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远远地望见萧皇后身着袿襡大衣，与皇帝并肩而立。钟鼓齐鸣，百官俯首，命妇敛衽，汪洋一般的冕服和袿衣齐齐伏低，殿宇间弥漫的烟气氤氤氲氲，隐约是列祖列宗的神主泛出莹莹光亮。

　　在这等场合，所有的恩怨都暂时搁置，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祭典结束后，众人仿佛松了一口气，只是梅雨收歇，暑气越发浓盛，蝉鸣一声响过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绪不宁。

　　无咎回到丹颖阁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宫女服侍她换下厚重的杂裾垂髾，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绫寝衣。

　　她坐在窗前矮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盯着数日前广陵王送来的书卷出神。

　　从京门回来以后，成厥出任中护军，执掌金陵外军。他事务繁忙，虽常在禁省，平日里却也难相见。

　　不过……今日祭典时，成厥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投来目光，好像是有话要说。

　　正思忖之间，屋外响起依稀人语，傅姆刘媪进来禀报道：“殿下，广陵王来了。”

　　无咎拢了拢寝衣，披了件裹衫，出外一看，成厥正负手立于外间。他褪去冠冕，宽衣博衫，煌煌灯影下，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阿兄，你不是歇在正福殿么？”无咎压低了声音，道，“若是被人看到，恐生是非……”

　　“你放心，无人察觉，”成厥打断她，目光从阁中扫过，眸中浮起一丝怅惘，“丹颖阁……阿姨当年，便住在此处。”

　　无咎不由得一愣。这一节，傅姆没跟她提起，如此安排不像是巧合，也不知是皇帝的心意，还是成厥的手笔。

　　成厥挥手让侍奉的宫人退下，径自坐到了上首，道：“前些日子你被皇后刁难，我都听说了，却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你莫要怪我。”

　　无咎坐在他对过，似有些不安：“阿兄这是什么话……我没什么的……”

　　“不，此事事出有因，”成厥摇了摇头，道，“是我之前没有告诉你，皇后与我之间，已有深仇宿怨。”

　　烛火的阴影在他脸上跳跃，使得他的神情看起来幽邃莫测。无咎仿佛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道：“怎、怎么会……阿兄莫不是说笑吧？”

　　成厥沉默了一瞬，紧紧盯着她，沉沉道：“你我的生母，并非如外界所言病逝。你当年，也并非只是被送出宫穰灾祈福。”

　　无咎听出他话中压抑已久的恨意，慢慢攥紧了轻薄的衣袖，望向他的目光满是惊诧。

　　“阿兄……”

　　“是萧后从中作祟，”成厥斩钉截铁道，“她嫉妒阿姨得宠，明里暗里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饶是阿姨隐忍退让，她仍旧步步紧逼。当初阿姨生了我，萧后便视我为眼中钉，有赖父亲护持，她还不敢下手。到你出生时，正逢父亲病重，她买通太史令，谎称你命格冲克，要将你立刻送出宫，好让你在外面自生自灭。你平安长到六岁，萧后不甘心，派人在香积寺纵火，她是要活活将你烧死！阿姨以为你死了，大病了一场，加之萧后打压，这才郁郁而终。”

　　说到最后，他几乎咬牙切齿，犹自极力压制着怒火，道：“苍天有眼，你并未死于那场大火。可阿姨……她……她死得冤枉！”

　　无咎怔怔地睁大了双眼，脸上流露出震恐之色。想起那日萧皇后见她时不加掩饰的敌意，一股恶寒从脊背窜起。她只道对方因兰修华之故而厌恶自己，没想到居然早早就起了杀心，见到她回来，怕是恨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穆维桢所料不错，既是兰修华死于非命，成厥一定要为生母报仇。

　　案头的烛火晃了晃，成厥倾身向前，离她近了些，道：“这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不想让你背负与我一样的重担。可是这些天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

　　无咎被成厥盯得胆战心惊，惶恐地低下了头，又听对方接着道：“阿妹，你我身上都流着阿姨的血，她含冤而死销骨泉下，你流落在外受尽苦楚！如今那毒妇依旧高居后位享尽尊荣，甚至仍贼心不改执意刁难于你……血海深仇，你难道能忘？能忍吗？”

　　无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对方汹涌而来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肩膀耸动，哽咽道：“阿兄……我……我不知……竟有此等骇人之事……阿姨她……她……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泪珠顺着她脸颊滑落，在灯下闪着微光，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成厥一声叹息，放缓了语气：“阿妹，往事已不可追，但杀母之仇不能不报。你我兄妹，合该齐心协力，绝不能让阿姨枉死，绝不能再让那毒妇逍遥法外。”

　　无咎的泪水却流得更凶，抽噎道：“可……可她是皇后……她那么轻易便能折磨我……我……我们又能怎么办……”

　　成厥伸手替她拭去了泪滴，握了握她单薄的肩膀，道：“你暂且安心，一切有我筹谋。你需要做的，便是得到父亲的怜爱。其他事，交给我。”

　　无咎心下略略一惊，他的话，似乎与穆维桢的指示不谋而合。要她向自己的仇人示好乞怜……也罢，忍忍便是了。

　　她勉强点了点头，胡乱擦干了眼泪，红着眼望向成厥。

　　成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今日这些话，你好生想想。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要回正福殿夜宿，无咎并不敢耽搁。她将人送到门口，直到对方走远了，仍一动不动地站着。

　　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许久，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开始了。广陵王要开始动作了。

　　无咎慢慢在屋中踱步，反复思量成厥说的话，一时间难以分辨，有多少是他年少的臆测，有多少又是确凿的事实？除了他以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知晓内情？

　　前几日她试探成牧，竟从他口中听到了豫章王的名号。倘若豫章王也与兰修华有关，有些事，或许要三思而后行。

　　无咎又坐回窗前，随意翻了翻案头的书册，想起成厥满怀悲愤的模样，不由得暗叹。

　　兰修华如何含冤而死，于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她更想知道的是，豫章王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无咎这一夜辗转反侧，到天明之时，一个念头逐渐在心中清晰起来。

　　到秘书省去看看。

　　秘书省掌国之典籍图书，或许就藏着当年种种的只言片语，甚至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宫廷记事。

　　不过，秘书省乃是外廷重地，不能随意进出，她还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

　　接连数日下了几场雨，云销雨霁，酷暑依旧。

　　无咎午间小憩醒来，心头如同压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她坐卧不宁。

　　这几日她冥思苦想，终是难有万全之策。眼见得日影西斜，她把心一横，整顿衣裳，信步前往延昌殿。

　　延昌殿外，古柏森森，浓荫之下，总算得了些许凉意。

　　守在殿外的内侍认得她，躬身进去禀报，不多时便出来了，恭恭敬敬地将人带到西暖阁。

　　无咎步入阁中，行礼之后，见梁帝坐在御案前，斜倚凭几，微阖着眼，一名内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揉着额角。

　　御案侧旁不远，设着一张黄檀小案，案上堆着几叠文书。一人侧对阁门，伏案疾书。

　　那人身着禁中女官的绯色宫装，乌黑的发髻高高挽起，打理得一丝不苟。

　　无咎起初没认出来，待仔细一看，不由得讶异：“安乐县主？”

　　安乐县主闻言侧首，搁下笔，朝她微笑颔首：“殿下。”

　　无咎没想到她竟在此处，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由得迟疑地望向梁帝。

　　梁帝解释道：“金粟可是个才女，一早便嚷嚷着做女官。从前我不信，如今见她草拟诏令，动笔如飞，词采华茂，让人省心不少。”

　　大梁素来有女官之制，无咎也是知晓的。女官大多供职于散骑省，其中也不乏佼佼者大放异彩。入宫这些日子里，她听旁人提起过，萧皇后之姊，便曾是御前盛极一时的女官。

　　如今太平长公主百日祭已过，安乐县主守丧的禁制也少了许多，或许是此时随驾理政的缘由。

　　安乐县主笑了笑，道：“陛下当真是谬赞。我初来乍到，不给陛下添乱子，已是荣幸之至了。”

　　梁帝哈哈一笑，挥手让无咎入座，温声道：“九娘这时辰过来，可有什么事？”

　　无咎本就是想来探探皇帝的口风，哪有什么事，不过一见到安乐县主，脑海中灵光一现。

　　“我是来向父亲请安的……”她瞥了安乐县主一眼，便垂下眼眸，言语间满是向往，“如今见到县主为父亲分忧，心中好生羡慕，只恨身无长物，做不得什么。”

　　“哦？羡慕？”梁帝闻言略显诧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乐县主，一时失笑，“我这个女儿，难道也想学这些笔墨文章不成？你在外头流落许多年，能读书识字已是不易，案牍之事，繁杂枯燥，不是你该操心的。”

　　他摆了摆手，似有些不以为然。那语气如同细针，轻轻扎了无咎一下。

　　她抬起头来，眸中闪动着一丝委屈：“父亲说得是，儿自知浅薄，岂敢妄想染指国事？只是……只是仰慕县主腹有诗书，气度不凡，想着若能识得更多字，读得更多书，明些事理，将来……将来或许也能像县主一般，为父亲分些微末之忧，不至于总是懵懂无知，惹人笑话。”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

　　梁帝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倒真像是个好学上进的少女，语气更温和了些：“你有此心，自是好的。想读书明理也容易，我明日便让太学博士入宫授课，如何？”

　　这并非无咎的初衷，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摆弄着衣角，道：“儿谢过父亲恩惠，可是特地请人来，未免有些大动干戈。旁人听说了，只怕笑话我。我……我只要找个安静之处读书便是。”

　　梁帝听明白了，宫里的皇子皇女到了十五岁，出藩的出藩，待嫁的待嫁，鲜少有在宫中听讲的。他这个女儿面皮薄，担心被旁人背后嚼舌根。

　　安乐县主侍坐一旁，闻言眉睫微动，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陛下，公主诚心向学，实乃社稷之福。太学博士学问渊博，教授经义自然极好，不过读书之道，更需博览。秘书省掌国之典籍图书，卷帙浩繁，无所不有，那才是增长见识的地方。公主流离多年，如今既已回宫，该让她多去看看，体悟我朝文脉之盛，也不负陛下寻回骨肉的一片苦心。”

　　无咎正中下怀，眸子登时亮了亮，一脸期待地望着梁帝，又带着几分怯生生。

　　梁帝手捻着须髯，沉吟了一番。他倒是不觉得无咎真能读出什么大名堂，但公主好学的名声传出去，总归是一桩雅事美谈，于无咎的身份而言，亦大有裨益。

　　“还是金粟看得通透，”梁帝终于松了口，吩咐一旁的内侍，“取枚铜符来，赐予公主。让秘书监妥善安排，不得怠慢。”

　　无咎心中巨石落地，欣欣然起身一拜：“多谢父亲恩典，儿定当用心读书，不负父亲期望。”

　　“明日让金粟带你去，你也放心些，”梁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困倦，“好了，回去吧。我也乏了。”

　　无咎起身告退，向安乐县主投去感激的一瞥。安乐县主面色平静，轻轻地颔首回礼。

　　回到丹颖阁不久，内侍很快将秘书省铜符送来，郑重地交给无咎。

　　冰凉的铜符入手，幽幽地泛着微光。

　　这是她窥探过往真相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