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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兰台秘苑 公主有何等 ...

  •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无咎便起来梳洗,心不在焉地用过朝食。等了没多久,安乐县主便上门来了。

      似是没想到无咎这么早收拾停当,她笑道:“倘若人人都能像殿下这般好学,我朝文教又何忧不盛?”

      无咎微微红了脸:“县主莫要拿我打趣了。我学识鄙薄,若是再偷懒,岂不是让人家笑话?”

      “谁敢笑话你?”安乐县主一笑,拉着无咎出了门,轻车熟路地兜兜转转,来到位于外廷一隅的秘书省。

      安乐县主是此地常客,守卫认得她,又验看了无咎的铜符,更不敢怠慢,恭敬地请她们入内。

      无咎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越往深处走,越显得安静。院落最深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藏书楼。

      她步入阁中,眼前数不清的高大书架森然林立,层层叠叠地直抵穹顶藻井。手捧书册的小吏往来穿梭,脚步声和交谈声都压得极低,隐约从层楼之间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更衬得此地寂静非常。

      无咎正四下打量,不远处有一行人赶来,为首的那人年近半百,头戴进贤冠,身着绛纱袍,看上去很是威严。

      安乐县主低声道:“这位是秘书监孟公。”

      无咎忙上前相迎,秘书监稍稍打量她一番,便率众行礼。

      秘书省上下俱是清美之职,非世家子弟不能居之,更何况堂堂秘书监,素来是学林典范。

      无咎不敢托大,客客气气地回礼,柔声道:“孟公不必多礼。我奉圣上之命,来此研习典籍,增长见闻,并无他事,切勿因我扰了此间清净。”

      秘书监昨日已得知此事,当下有几分惊奇,以公主之尊亲临此地的毕竟不多,听说这位皇九女还是皇帝新近认回,心里更没底。如今见对方是个谦恭有礼的女郎,他安下心来,便要亲自领无咎在阁中转转。

      无咎本不想大动干戈引人注目,忙不迭推辞。安乐县主也替她分说,秘书监这才罢休,寒暄了几句,便称说有事告退,留下秘书丞作为照应。

      秘书丞引着两人穿过一排排书架,介绍每个区域的各类典籍。无咎耐心听着,将位置暗暗记在心里。

      安乐县主对她道:“你想读什么书,派人去寻便是了,也不劳四下翻找。”

      无咎笑了笑:“如此也好。”

      说话间,一行人在摆放史记旧事的书架间穿行,无咎瞥见通往更深处有一扇朱漆小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上书“兰台秘苑”四字,脚下不由得一顿。

      安乐县主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那是专门存放帝王实录和地域图谱的地方。”

      秘书丞见无咎一脸好奇,语气严肃了几分:“此乃要地,平日里有专人把守。若无圣上准许,擅入便是大罪。”

      无咎似有些诧异,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大致在阁中转了转,秘书丞便将两人带到一处窗明几净的静室。

      安乐县主见此处笔墨纸砚一应周全,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无咎道:“既已安排妥当,我有事在身,先行告退。秘书省藏书浩繁,你且慢慢读,不必急于一时。”

      无咎点头应下,送她出了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秘书丞问道:“殿下想查阅何类典籍?下官这就命人找来。”

      “方才见了许多书,反倒不知该从何读起,”无咎露出一丝苦恼的神色,思忖了一番,随意指了个方向,“便从前朝留下的笔记小说开始吧。听闻其中颇多奇闻异事,想来也有趣。”

      秘书丞听她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寻些闲书消遣,于是吩咐手下小吏按类去寻。很快,一摞摞书册搬进了静室,散发着新旧交杂的浓郁墨香。

      待众人退下,屋门被轻轻掩上。无咎吩咐随行而来的侍女:“你们到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阿翠阿罗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静室内,只余下无咎一人。她走到那堆书册前,胡乱翻看了几页,心中有了计较。

      笔记小说,自然不会有她找的真相,一切还要徐徐图之。

      *

      一连十日,无咎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整日待在秘书省,勤勉得让众人暗自咋舌。她在静室里时而凝神阅读,时而提笔誊抄,神情专注,姿态娴雅,任谁看了,都只道这位回宫不久的公主,果真是用心钻研学问。

      被派来待命的小吏起初还有些七上八下,这些天下来,见无咎始终态度温和,从没有什么刁钻的要求,于是也渐渐放下心来,按时添茶倒水,不敢过多打扰。

      无咎埋首在成堆的书册之间,心思早已飞到了兰台秘苑。那些记载皇帝言行和朝廷大政的实录,才是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

      她按捺性子,悄悄留意阁中的人来人往,有时问起一些记载旧事杂事的书册所在,便借着找书还书的机会,在靠近兰台秘苑的书架旁驻足片刻。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闷热无风,厚厚的云层低垂,阁中比往日更为昏暗,早早点起了灯烛,才勉强驱散几分阴霾。侍奉的小吏显得比平日懒散些,送了茶汤后不知去了何处,许久都不见人影。

      无咎盘算着时辰差不多,让阿翠阿罗守在静室门口,自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她看似随意地在书架间踱步,不动声色地避开路过的小吏,靠近了兰台秘苑。

      往日紧闭的朱漆小门虚掩着,门口也无人把守。

      无咎一颗心怦怦直跳,屏息倾听片刻,确认左右无人,于是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里间空无一人,寂静得落针可闻。

      隐约泄入的天光越发朦胧,高大的书架密密麻麻地从眼前铺开,混着浓郁而陈旧的气息。

      无咎片刻不敢耽搁,目光划过一个个厚如砖石的书匣,飞快地在书架间搜寻,不知不觉走到了屋子深处。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架上层。

      永安十七年的实录。

      正是兰修华去世那年。

      无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取下书匣,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借着高窗透下的微弱光线,打开了书匣。

      里面有数卷书册,她一行行一页页翻阅,记录的大都是枯燥的皇帝谕旨、臣僚奏议和官员任免,关于后宫的内容少得可怜,即便有,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无咎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虽然不甘,正准备合上手中书册,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瞥见永安十七年冬十月末尾,登时愣住了。

      那记录并非关于后宫,而是一桩朝堂变动。

      “戊午,前丹阳尹山明允有罪,及同党伏诛。大赦天下,文武赐爵一级。以车骑将军、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豫章王怀远为江州刺史。”

      无咎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豫章王……

      他是当年权倾天下的相王,永安十七年,居然被外任江州,做什么刺史?

      她心中起疑,下意识地往前翻了几页,想看看豫章王被贬前有何异常。

      在永安十七年九月的记录里,她看到了一条更短的记载。

      “壬子,修华陈氏卒。”

      修华陈氏……

      无咎便不由得呼吸一滞。这便是广陵王的生母!

      她的死与豫章王被贬只隔了六天,如此接近,其中莫非当真有什么关联?倘若兰修华去世、丹阳尹伏诛、豫章王被贬,背后都有同一只手操控,那么皇帝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无咎心神剧震,几乎握不住手中书卷。

      只怕这不是成厥所想的后宫倾轧,而是牵扯到朝堂进退的惊天秘闻。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公主,实录记载的,可都是军国大事,枯燥得很,恐怕……不合公主的雅趣吧?”

      无咎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一身素袍赫然入目,金线勾勒出隐约龙纹,昏黄日影下泛着一丝冷光。

      素袍的主人负手而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牢牢盯着她的脸。

      竟是临川王。

      “叔父?”无咎稳了稳心神,挤出了一丝笑意,“叔父……叔父何时进来的?真是吓了我一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书册合上,起身行礼时,不着痕迹地遮住了书匣。

      临川王淡淡道:“我也是刚到。听闻公主近日勤于读书,呕心沥血,实在感佩。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微微眯起了眼睛,“兰台秘苑藏有帝王实录,寻常人等不可轻易踏足。公主有何等大事,竟来翻看实录,还如此专注?”

      无咎的手掩在广袖里,不由得一紧。她心念急转,窘迫道:“让叔父见笑了。我前几日读书,读到当年元大将军平定凉州之事,心中激荡,于是想仔细瞧瞧。正巧,方才翻到了西北战事,看到有将军殉国,心中……心中一时难过,故而失神,不想被叔父看到。”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倒真有几分感怀伤情的模样。

      元行落平定凉州,是永安十六年的一桩大事。临川王盯着她看了半晌,眸光闪烁,似乎在掂量她话语中的真假。

      屋子里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隐隐传来沉闷雷声,想来快要下雨了。

      良久,临川王似是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来如此。公主赤子之心,当真令人动容。不过,实录毕竟关乎国政,晦涩沉重,公主金枝玉叶,还是少看为妙,免得伤了心神。”

      “叔父说的是,我记下了,”无咎欠身一礼,道,“今日只是偶然兴起,日后定当注意。”

      临川王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你这声‘叔父’叫得流利,好似许多年前便听过一般。”

      生下来便送到寺中直至夭折的皇九女,只怕没机会唤他一声“叔父”。唯有年幼时在京中的豫章王诸女,才会有这种可能。

      这位临川王果然对她不甚放心。

      无咎垂眸掩去眼底的凉意,羞赧一笑,道:“无咎从来都是叔父的女侄。叔父若觉得亲切,我便时常去拜望叔父。”

      临川王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自去到书架寻书了。

      听到脚步声稍远,无咎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她赶忙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时间凉意刺骨。

      居然被他看到了!

      她心中懊恼不已,可转念一想,临川王虽怀疑她的身份,可他亦是当年江州之事的同谋,料想他不会向皇帝透露什么。

      如今无论临川王到底怎么想,豫章王的事,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豫章王永安十七年被贬,事情的根源,不会在一朝一夕。他掌权多年,千头万绪,该从何查起?

      无咎将书匣归位,抬首从耸立的书架之间望去。倘若一切皆有因果,便从兰修华入宫开始吧。

      只是如今……还是先远离这是非之地。

      无咎打定了主意,匆匆朝门口走去,冷不丁听到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宝璋!”

      是临川王唤她。

      她登时愣住,脚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兰台秘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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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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