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32、皇帝的儿子 是什么宿怨

　　果不其然，等到第二日午后，梁帝身边的内侍便来丹颖阁传话，说皇帝惦念皇九女，特召前往帝寝延昌殿叙话。

　　无咎稍稍整理了仪容，瞥见镜中少女略显憔悴的模样，勾了勾唇角，跟着那内侍去了。

　　这几日溽暑氤氲，雨水蒸腾，延昌殿里的沉香也仿佛浸染了潮气。

　　袅袅烟丝从案头弥散，伏案的梁帝批阅完几份章奏，抬首见到无咎进了殿。她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了几分帝女风范，梁帝越看越欢喜，待她落座，便笑道：“你初到宫中，可还住得习惯？丹颖阁那些宫人，可还得用？”

　　无咎微微欠身，柔声道：“劳父亲挂心，一切都好。”

　　说话间，她将受伤的右腕缩在袖口里，有意无意地露出包裹的白布。

　　梁帝察觉到异样，蹙起了眉头：“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无咎像是被吓了一跳，赶忙将手腕完全藏起来，低声道：“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昨夜抄写经文时，写得久了些……扭到了筋骨。”

　　“抄写经文？”梁帝见她脸上露出些许慌乱，不由得疑惑，“刚刚回宫，你不好好歇息，抄什么经文？”

　　无咎抬起头，似是犹豫了一番，怯怯道：“是……是昨日拜见母亲时，母亲吩咐的。母亲说，让儿为太平姑母抄写《大品般若经》一百遍，三日内需得完成，以尽孝心。儿……儿愚钝，写得慢，心中焦急，唯恐辜负母亲期望，这才……”

　　“胡闹！”梁帝登时沉了脸。这哪是什么尽孝，分明是刻意为难！

　　无咎安分地闭了嘴，悄悄瞥了皇帝一眼。

　　这一瞥落在梁帝眼中，却是有几分委屈意味。他朝无咎招了招手，道：“过来，我看看。”

　　无咎一言不发地上前。

　　她的右腕包裹得严严实实，稍微动一动便露出痛楚的神情，偏偏又抿唇不语。

　　梁帝心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既然扭伤了，便好生歇着，不可再提笔。抄经之事，心意到了即可，岂能如此不顾惜身体？回头我让人太医送些好的伤药。”

　　无咎低下头，微微哽咽道：“谢父亲体恤。”

　　梁帝看着她这般模样，一股愧疚之意又涌上心头。他还要开口，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宜都王求见。”

　　无咎心中一动，不由得看向梁帝。这位大皇子，来得可真是个时候。

　　梁帝沉默了一瞬，道：“让他进来。”

　　无咎上一回见到成玄，还是去京门之前。那时他匆匆找上徐长安，两人似乎闹了个不欢而散。

　　如今再见，无咎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身为梁帝嫡长子，他似乎比其他兄弟多了几分矜傲的威仪。

　　成玄向梁帝行了礼，刚抬头，视线落在一旁的无咎身上，不由得一顿。

　　无咎浅浅一笑，移开了目光，轻抚着手腕的伤处。

　　在成玄看来，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

　　“大郎，”梁帝微微提高了嗓音，对他道，“这是你九妹无咎，前不久才从宫外找回来，你听说了吧？”

　　无咎低眸向成玄一礼：“见过兄长。”

　　成玄这才回过神，忙拱手还礼，笑道：“阿妹不必多礼。听闻父亲寻回了阿妹，我人在金陵，早早盼着呢。今日一见，果然……果然风采不凡。”

　　梁帝盯了他一阵，道：“你来得正好。无咎昨日为你母亲抄写经文，不慎扭伤了手腕。你母亲也是，要求未免严苛了些。你既然来了，便替我去趟显阳殿，与她分说一二。无咎手腕受了伤，需要静养一段时日，那经文暂且搁下，她的孝心我已知道了。”

　　成玄没想到显阳殿还有这一出，又看了无咎一眼，一时间有些尴尬。他母亲那个性子，有时连他都觉得过于强硬，一时间心下为难。不过梁帝显然打定了主意，成玄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无咎知道成玄前来另有其事，也无意在殿中久留，于是低眉敛首，恭顺地向二人一拜，道：“兄长前来，想必有国事操劳。我这点小事，便不打扰了。”

　　梁帝见她如此懂事，温和地点了点头：“去吧。仔细将养着，莫要大意。”

　　无咎再次敛衽一礼，款款退出延昌殿。离去时，她似乎察觉到成玄追随的目光，但并未抬头。

　　天阴欲雨，风云惨淡。无咎拢了拢衣袖，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伤，受得值。

　　不过皇帝和宜都王插手此事，萧皇后心里必是不痛快，她们之间的嫌隙已然更深了。

　　得罪了皇后算不得好事，可是从皇帝的态度来看，萧皇后这般做派，只怕也并非一日两日，结下梁子的绝不只有她一人。

　　只是……皇后与修华之间的恩怨，以及穆维桢所说的广陵王的复仇，到底是如何，她还需心中有数。

　　无咎微微抬眸，望向显阳殿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阴天漠漠，霪雨霏霏，整座宫城隐没在一片灰青色的烟罗中。天地间满是潮湿的霉苔气息，教人骨子里都生出几分倦怠来。

　　无咎日日留心显阳殿的音讯，不料萧皇后那边的明面刁难，竟如同被梅雨浸透了一般，可疑地消停了许多。

　　她并不认为萧皇后突然转了性子，算了算日子，想来是太平长公主的百日祭将近，在这个节骨眼上，萧皇后纵有再多不满，也绝不敢再闹出什么惹皇帝厌烦的事端。

　　无咎过了一段安稳日子，渐渐熟悉了宫里的生活，每日不是在丹颖阁临帖习字，便是去华林园莲池边喂鱼，有时造访李淑妃的含章殿，姿态温顺，与世无争。

　　这一日午后，无咎又去给李淑妃请安，刚踏入殿中，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湘东王成牧竟也在座，正在跟李淑妃说着什么。

　　李淑妃见无咎进来，笑着招手道：“无咎快过来，正和你兄长说起你呢。”

　　成牧站起身，朝无咎点头致意：“阿妹。”

　　他在李淑妃面前举止规矩，看向无咎的眼神却不怎么安分。无咎记得清楚，当初为太平长公主守灵之时，正是这位湘东王言语轻佻地拦住她的路，活脱脱是个登徒子。

　　如今她身份改换，已经不是成牧所能戏弄的，但这人骨子里的东西，只怕难改。

　　无咎不动声色地回礼，向李淑妃问了安，便在离成牧稍远的另一侧坐下。

　　李淑妃拉着她闲话，正说得兴起，殿外有宫人禀报，说是皇帝派人送来了几匹蜀锦，请李淑妃前去过目定夺。

　　无咎思量着起身告退，李淑妃将她按回座中，笑道：“你们兄妹且先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李淑妃一走，殿内只剩下无咎和成牧二人，气氛无形中变得有些微妙。

　　成牧并不着急开口，他端起手边的梅子汤，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似有似无地流连在无咎身上。她今日仍穿着一身素服，粗糙的麻布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低头时露出一段柔美的弧度。

　　无咎察觉了他的视线，越发不肯抬头，却听得对方轻笑一声。

　　“阿妹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是第一回见到。早知如此，我该时常到显阳殿来。”

　　这话一出口，无咎暗道这人果然是本性难移，于是含混道：“阿兄这是哪里话……”

　　“自是真心话，”成牧笑吟吟地看着她，道，“说起来，昔日在外间，为兄年少轻狂，若有唐突之处，还望阿妹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无咎不动声色地抬眸，轻声道：“阿兄言重了，往事如烟，我早已不记得了。”

　　成牧轻叩着杯盏，也不知信也没信，仍旧笑了笑，道：“往后在宫里，你若有什么不便，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我。”

　　无咎点了点头，微微蹙起秀眉，脸上流露出几分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成牧见不得美人这般楚楚可怜，不由得追问：“当真有人难为你了？”

　　无咎沉默了一阵，抚了抚之前扭伤的手腕：“阿兄既问起，我心中确有一事不明。”

　　成牧顿时来了兴致：“但说无妨。”

　　无咎似是不解道：“也不知怎的，皇后她……似乎对我颇有成见。前些日子命我抄写经文，期限殊为紧迫，我写得手都受伤了，还是不能及时完成，若非父亲体恤……我……”她脸上越发委屈，瞥了成牧一眼，道，“我扪心自问，初来乍到，从未有半分逾矩，不知为何会惹得皇后不喜？可是……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么？”

　　成牧的兴趣似乎更浓了些，他微微倾身，道：“阿妹何错之有？你做得很好。皇后那边……”他摇了摇头，“罢了，有些陈年旧事，本不该与你多说，免得徒惹你伤心烦恼。你只需知道，皇后不喜你，并非因你之过，乃是宿怨牵连罢了。”

　　“宿怨？”无咎适时地睁大了眼睛，茫然道，“阿兄，是什么宿怨？与我有关么？”

　　成牧心满意足地打量她的神情，颇为自得道：“大抵与你阿姨有关吧。我那时年纪也不大，还记得你阿姨自入宫以后独得盛宠，怎能不招人嫉恨？甚至连豫章王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无咎心猛地一跳，眸中流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豫章王……

　　兰修华之事，为何还与他有关？

　　成牧自觉失言，讪讪地笑笑：“我怎么说起这些来了。”他干咳了两声，道，“不过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多。阿妹如今既已归来，便安心待在圣上身边，自有父兄看顾于你。那些旧事，不知也罢，知道多了，反而平添烦扰，多思无益。”

　　无咎闻言，乖巧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殿外传来李淑妃谈笑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无咎捧起微凉的梅子汤，指尖感受到一丝寒意。

　　兰修华的事，她非得弄清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