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31、下马威 一朝登天，

　　御驾抵京那一日，黑云阴沉沉地压了半边天。天地间湿漉漉的，雨珠却将落未落，直到天子乘舆进了台城大司马门，才像断线珠子般洒满了宫城。

　　因着这场雨，随驾众人都未免狼狈。无咎小心翼翼地下了车，见雨中的行人往来匆匆，神色也难见晴明。

　　宫墙巍峨，殿宇层叠，一切都如此陌生，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好在成厥已经提前为她安排妥当，早有一众宫人在道旁迎候。

　　此番入宫，无咎特意带了徐府的两名体己丫鬟，成厥自是赞成的，只是她身边不能没有掌事的宫人。无咎粗粗扫了眼，便知为首年纪较长的，便是她的傅姆了。

　　那傅姆姓刘，成厥向她交代了两句，便让她领着无咎去往住处。无咎打量这刘媪，像是个顺从谨慎的人，想来成厥也对她很是放心。

　　穿过一道又一道幽深的宫门，一行人来到后宫一处偏殿前。无咎抬头一看，匾额上写着“丹颖阁”三个字。

　　她步入殿中，大大小小的宫人跪了一地，个个都面露恭敬，不过偶尔露出的眼神，还藏着打量和疏离。

　　毕竟她这个皇九女失而复得，在旁人看来总是件奇事。

　　刘媪果是个得力的掌事，张罗了一番，让众人各司其职。

　　无咎任由宫人侍奉着略略梳洗，周身的疲敝也稍稍散去。她对刘媪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旧日听闻显阳殿是中宫所居，不知离此处可远？”

　　刘媪道：“却是不远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无咎笑了笑：“既如此，今日时辰也还早，我便去觐见皇后。”

　　刘媪眸光动了动，压低了嗓子，道：“殿下，奴婢多句嘴……这宫里，规矩大，人也多，殿下刚回来，万事需得小心。”

　　“哦？”无咎似有些讶异，“可有何不妥？”

　　刘媪的声音更低了：“皇后的性子，素来尊贵严肃，不喜人多喧闹。寻常皇子皇女去请安，也都是初一十五，按着时辰，不敢有半分差池的。”

　　她的话说得委婉，无咎倒也听懂了。连徐府公侯之家都是晨昏定省，萧皇后这般做派，想来是不怎么待见庶子庶女。

　　无咎心下一沉，轻轻颔首道：“多谢阿媪提点。可礼数不能废，若去得晚了被皇后问起，那便是我这为人子女的失礼了。”

　　她不愿从一开始就让人拿了错处，刘媪看明白，便不再劝阻。阿翠阿罗迟疑道：“殿下今日鞍马劳顿，明日再去显阳殿不迟。”

　　无咎摇摇头，道：“觐见皇后，一刻也耽搁不得。”

　　她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镜中的少女看上去温柔可亲，不由得一笑。

　　刘媪不放心，执意跟她一道前去。

　　青石板路有些湿滑，雨水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眼前雾蒙蒙一片。越靠近显阳殿，周遭越是寂静，巍峨宫殿沉默地矗立在雨幕中，飞檐的翘角如同凤首高昂，无咎只一瞥，便收回了目光。

　　自大梁开国以来，显阳殿相继住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自从皇太后去世，皇后萧氏便成了此地的主人。

　　殿外有宫人值守，不认得无咎，倒是认得随行的刘媪。听闻是刚刚回京的皇九女，那人多看了无咎一眼，淡淡道：“请殿下稍候，容奴婢进去通传。”

　　无咎客气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等在庭中。雨丝裹挟着凉意，轻飘飘地扑到她身上，被南风一吹，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潺潺雨帘模糊了视线，不远处紧闭的殿门，却没有一丝响动的痕迹。无咎直站得腿脚有些发麻，见那通传的宫人久久不出来，心里也琢磨过味儿来。

　　只怕萧皇后不想见到她。

　　拢在袖中的手轻轻蜷缩了一下。好个下马威，来得这么快。

　　刘媪等一干随从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悄悄打量着无咎，她只是微微垂眸，仿佛在专心欣赏雨景。

　　主仆等了小半个时辰，沉重的殿门终于吱呀大开。宫人出外通传道：“宣公主进见。”

　　无咎暗自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和发髻，垂眸敛首，趋步上前。

　　刚一踏入高高的门槛，馥郁的暖香扑面而来，熏得她有些头晕。两侧侍立的宫人屏息静气，众星捧月般，侍奉着端坐上首的萧皇后。

　　她淡妆素服，丰韵幽娴，沉甸甸的目光落在无咎身上，浑然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无咎依照习得的宫规，小心翼翼地朝上首行了个大礼：“无咎拜见母亲，愿母亲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尾音消散于殿中，只余下一片死寂。她跪伏在地，听得殿外的雨声似乎越发绵密了些。

　　良久，头顶传来萧皇后冷淡的声音：“抬起头来。”

　　无咎依言抬头，却依旧垂着眼睫，任凭对方打量着她的眉眼。

　　“无咎……”萧皇后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听说你此前一直流落宫外，寄养在安丰侯家中？”

　　无咎颔首称是。

　　“哦？”萧皇后尾音微扬，质疑道，“徐氏虽不是清流名门，却也是豪族势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他们便如此轻易收养了？其中……莫非有什么隐情？”

　　无咎微微抬起眼眸，轻声道：“儿实薄命，早罹辛苦，所幸安丰侯心善，躬亲抚养，才有今日。圣上明察秋毫，既已滴血认亲，儿唯有叩谢天恩。还望母亲明鉴。”

　　萧皇后眸光一沉，道：“纵是天家血脉，十余年长于宫外，不知礼仪规矩。一朝登天，平白惹人笑话，损了天家颜面。”

　　无咎低了头，谦恭道：“母亲教训的是。儿自知鄙陋，心中惶恐，因此近来日夜勤学，片刻不敢懈怠，更不敢……让母亲忧心。”

　　萧皇后盯着她低垂的头颅，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这丫头看着柔弱，言语间却滴水不漏，偏偏让人发作不得。

　　殿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无咎膝盖抵在青砖上，双腿几乎要跪得麻木，却听萧皇后终于开口道：“既然圣上认了你，你便是天家的人。往后务必谨守宫规，恪尽孝道，莫要行差踏错，辜负圣恩。”

　　“谨记母亲教诲。”

　　萧皇后端起案头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忽然一转：“说起来，再过些时日，便是太平长公主的百日祭。我心中一直挂念，总觉得祈福之心不够虔诚。你既是认祖归宗的皇女，正该为长辈尽份孝心。”她放下茶盏，淡淡道，“便由你，亲手抄写《大品般若经》一百遍，以慰长公主在天之灵。三日之内，需得完成，方显诚意。”

　　《大品般若经》……三日之内？一百遍？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沉。她粗通佛理，知道《大品般若经》足足二十七卷，三日之内不眠不休，抄一遍都要写断手，一百遍，那怎么可能！

　　可是倘若她不肯，那便是心意不诚，岂不是授人以柄？

　　“母亲……”她飞快地看了萧皇后一眼，脸上流露出一丝为难，“儿定当尽力……”

　　“不只是尽力，是必须完成，”萧皇后打断了她，“难道你觉得，为长公主尽孝，可以敷衍了事不成？”

　　“儿岂敢？”无咎轻轻咬了咬唇，道，“请母亲放心。”

　　“去吧，我等着你的经文。”萧皇后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无咎慢慢站起身，依礼退出了显阳殿。她走得极慢，双腿仍止不住发颤，湿冷的潮气裹挟上来，骨缝间竟隐隐作痛。

　　这位萧皇后，当真是一点不客气。第一次见面，她的敌意便毫不掩饰，往后的路只怕会更加难行。

　　回到丹颖阁，无咎独自坐在小窗边，听着雨声发了半天呆。良久，她吩咐宫人找来《大品般若经》，又备好笔墨纸砚，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

　　阿翠阿罗见她慢条斯理的模样，不由得替她着急，道：“殿下，这……这如何能抄得完？不如奴婢们替殿下……”

　　无咎停下笔，抬眸看了她们一眼，两人识趣地闭了嘴。

　　“皇后吩咐了，抄经为的是孝道，我岂能弄虚作假？”

　　她当然知道抄不完，萧皇后不过是找个由头怪责她罢了，不过她不能坐以待毙。

　　无咎蘸了蘸墨汁，心下思忖着，如今她刚刚认祖归宗，正是皇帝最为愧疚的时候，他必然会召见她询问宫中生活。

　　这是她可以利用的机会。

　　于是，丹颖阁的烛火，第一夜便亮至深夜。

　　无咎写得极认真，刻意放慢了速度，确保每一笔都显得郑重其事。时间一长，手腕便酸涩胀痛，她不时停下，轻轻旋腕，蹙眉不语。

　　刘媪见了她这般模样，忧心忡忡道：“殿下，歇歇吧，明日再写也不迟啊！”

　　无咎摇摇头，坚持道：“无妨，再多抄几页。”

　　既然萧皇后要跟她演戏，她自然要将姿态做得足够虔诚。

　　直到子时过半，雨水早已收歇，殿外夜色深沉，无咎终于放下笔，满脸倦色。她轻轻揉着右腕，叹息道：“今日便到这里，收拾了吧。”

　　她起身准备就寝，刚走到内室，脚下似乎被什么一绊，冷不丁一个趔趄。

　　“殿下！”阿翠阿罗惊呼。

　　无咎跌到了边几旁，撑着几案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托住右腕，疼得弯下了腰。

　　刘媪见状连忙上前：“殿下，怎么了？”

　　“无妨，”无咎倒吸着凉气，颤声道，“许是……许是抄写得久了，手腕乏力，不小心……扭到了。”

　　刘媪赶忙唤太医来看，一看之下，说是右腕伤到了筋骨，需得立时用药油揉开，好生固定了，万万不能再使力。

　　一番忙碌后，无咎的右腕包扎得严严实实，她靠在榻上，满意地打量一番，暗暗笑了笑。

　　如此，应该够了。